“哈哈哈!!!”
甲板上,左手扶刀的朱皇帝,靠在船舷上,繼續開懷大笑。
眼前的延平王,如此識趣,如此識時務,他當然開心了,欣慰了。
這就是抗清大英雄啊,關鍵的時候,隻要給足了信任,信重,肯定不會讓自己失望。
“好好好!!!”
“延平王啊,愛卿啊”
“有了你這些話,朕就放心了,踏實了”
“愛卿啊,你啊,也不必過於憂慮,擔心福建的清狗子”
“待朕啊,打下了大江南,拿下了太祖的龍興之地”
“朕的大軍,馬上就會出動,四麵合圍,反攻收複福建,浙江,江西,一個都少不了”
“對了,愛卿啊”
“你啊,是大明的延平王,是朕的心腹大將啊”
“這一個個的,老是自稱末將,不好聽的,不中聽,讓朝廷和朕,情以何堪啊”
“啊、哈!!”
一直低著頭的鄭英雄,猛的抬起頭,眼眸裡帶著一絲驚訝和驚喜。
懵逼了一會兒,才猛的反應過來,立馬回應:
“對對對”
“陛下,說得對”
“是末將,不,是微臣,老臣,太見外了”
這一下子,豪氣無雙的鄭英雄,也有一點語無倫次了。
他怎麼會不知道呢,內心底,清楚的啊。
覲見之前,他還在考慮呢,該如何自稱呢,畢竟是第一次入朝,覲見皇帝。
自稱本王,本將,本帥,外臣,都不合適啊,有點跋扈啊,也有點不倫不類啊。
他也想自稱臣,微臣,老臣啊,畢竟他也快40了。
但是,他怕啊,擔心凶名遠播的新皇帝,少年天子,忌憚自己。
最後,思來想去,也找禮官問過,無奈了,隻能選擇最普通的末將自稱。
他媽的,等他上了龍舟,看到那個死對頭尚可喜,都自稱老臣了。
那時候,他延平王的臉麵,就難受了,憋屈了一個多時辰啊。
“對了”
“愛卿啊,有一個事,朕還是要給你解釋一二吧”
“朕啊,怕啊,時間長了,你啊,還有你下麵的文武,就留下心疙瘩”
一下子,看到皇帝又變臉了,變的無比嚴肅,鄭重,莊重。
鄭成功的內心,一咯噔,也變的肅穆起來,弓著腰,小心回應道:
“陛下啊”
“何出此言啊”
“老臣,還有鄭氏文武,都是陛下的大忠臣,死心塌地的啊”
“正所謂,雷霆雨露皆恩典,老臣,何德何能啊,豈敢怨恨朝廷啊”
該不說不說的,不知道什麼意思,先喊口號吧。
今天的覲見,已經完全顛覆了,他心目中大明皇帝的形象。
大明皇帝,他們鄭氏,見的不少啊。
隆武皇帝,邵武皇帝,他們太熟悉了,跟眼前的大明中華皇帝,提鞋都不配啊。
精明強悍,聖心如淵,明君聖君,也是一個老狐狸皇帝,武夫殺皇啊。
所以說,即便是對朝廷,有諸多的不滿,不甘,他鄭成功也不會,當麵說出來的。
說出來了,皇帝就沒臉了,肯定會惦記,記恨,甚至是下暗手,下死手。
畢竟,朝廷裡,鄭氏的死對頭不少啊,朱皇帝隻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就夠了。
“啪啪啪!!!”
又是幾個鐵砂掌,重重的砸下來,鄭英雄的肩膀發酸。
霸氣的朱皇帝,挺直龍軀,就這麼盯著對方的眼睛,誠懇的低吼:
“愛卿啊”
“還是上次的事,你們兩次懇請援兵”
“那時候,朝廷啊,確實是有困難,難啊”
“打貴州,打兩廣,打緬甸,阿拉乾,幾千裡的征伐,來回折騰”
“朝廷啊,朕啊,將士們啊,確實是累了,乏了,打的筋疲力儘,將疲兵乏”
“再加上,朝廷剛剛恢複元氣,也需要回師雲南,整頓大後方”
“再加上,湖廣,四川,也是征伐不斷,一直是打打停停的,打成了泥潭戰”
“所以啊,朕啊,朝廷的重臣,都反對出兵福建,增援福建的你們,抵抗韃子的入侵”
“啊,哈!!!”
鄭成功懵逼了,呆滯了,傻眼了,雙目錚亮,感動不已。
半晌後,回過神來了,立馬又彎腰了,抱著鐵拳頭,糯糯的回道:
“陛下,客氣了,多慮了”
“老臣,廈門這邊,絕對不敢有半點的怨恨”
“老臣,說了,雷霆雨露皆恩賜,陛下的恩典,鄭氏沒齒不忘啊”
“嗬嗬嗬!!!”
朱皇帝,嗬嗬尷尬一笑,點了點頭,不予過多的評價。
怨恨,怨念,不滿,不甘,這幫人,肯定是有的,還不少啊。
否則的話,這一次的覲見,也不會搞的那麼麻煩,甲冑,兵械,齊上陣。
甚至是,他都懷疑啊,金門島後麵,鄭氏的艦隊,也是整裝待發,炮子都準備好了。
舊事重提,有些事情啊,就必須說開了,說完了,不能留下疙瘩,避免影響將來的合作啊。
“愛卿啊”
“朕啊,也是實話實說,開誠布公”
“沒錯,朝廷,確實是有兵有將,也有足夠的錢糧”
“但是啊,朝廷啊,自有朝廷的難處,你這邊呢,也有你們自己的難處”
“當然了,最重要的一點啊”
“那時候啊,朝廷啊,就已經在準備東征北伐了”
“那時候啊,彆說是福建,廈門,就是湖廣的戰線,朝廷都是顧不過來的”
“朕啊,新皇登基,到手的,都是先帝的爛攤子啊”
“朕啊,心裡麵,裝的都是天下,是整個華夏,千千萬萬的老百姓”
“所以說啊,無論是你們廈門,還是湖廣,都隻能往後推,排在後麵”
“愛卿啊,你說啊!!!”
“這個世道,戰亂了幾十年,哪裡不死人呢”
“你們廈門,打仗死人,朕的湖廣,也是一直在死人”
“半年多時間裡,整個湖廣戰線,已經傷亡了五六萬人,就是個無底洞啊”
說完,朱皇帝,又重重的拍了幾下,重重的點了點頭。
然後,他就轉身了,眼眸裡帶著果決,龍行虎步,一步步走回龍座方向。
沒錯的,私底下,談的差不多了,就該正式攤牌了。
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纔是真材實料,刀光劍影,你爭我奪。
他朱皇帝,帶了那麼多重臣,大將,兵馬,兵臨廈門島。
他鄭成功,也帶了不少重臣,還有護衛,肯定都是有想法的。
這時候,什麼都說開了,也該正式談話了,攤牌了。
該說的,不該說,剖開心腹,他都已經說完了,也算是一個光明磊落的大明帝王。
對方,是延平王鄭成功,華夏大英雄,抗清大英雄,華夏的脊梁骨。
李定國,李來亨,鄭成功,張煌言,他們幾個,都是這一類人,錚錚鐵骨。
所以說,朱皇帝才會耐著性子,跟他們敞開心扉,開誠布公的談一次。
無論,這些人,有什麼心思,想法,不甘,不忿。
兩世為人的朱皇帝,也算是問心無愧了,對得起蒼天,大地,九州,華夏。
“呃!!!”
這一刻,朱皇帝帶著丁仁回去了,獨留一個延平王,在海風中淩亂。
他想不到,朱皇帝如此坦誠,把去年的事情,直接說出來,光明正大的聊。
說實在的,去年的事情,太傷人了。
兩次求援,還要送上鄭氏女入宮,也帶了足夠的錢糧貢賦,也算是誠信滿滿了。
可惜,以朱皇帝為首的西南朝廷,硬是沒增援,不發一兵一卒,冷眼相看。
這也是為何,鄭氏的內部,對這一次覲見,如此反感,反對的原因。
以前,明鄭跟大西南朝廷,是有很多的齷齪,爭鬥,相互拆台,放鴿子。
但是,大敵當前,福建清軍,磨刀霍霍,都要滅掉廈門鄭氏了。
西南朝廷,兵多將廣,國力強橫,硬是當著沒看見,沒聽見,不聞不問。
這他媽的,泥人還有三分氣呢,誰不痛恨朱皇帝,大西南朝廷的冷血無情啊。
但是,時至今日,到了這一刻,延平王鄭成功,也就沒話可說了。
朱皇帝,太厲害了,朗朗乾坤下,直接擺出來,開誠布公的說出來,剖心剖腹啊。
人家已經說了,朝廷就是在準備東征北伐,無暇他顧,顧不上你們廈門。
要說鄭氏的傷亡慘重,人家也說了,朝廷的湖廣,也是在死人,傷亡更慘重。
這一下子,鄭成功,就徹底無話可說了,怨氣再大,也得忍著了。
“哎!!!”
思緒了一會兒,眉頭緊皺的鄭成功,又望瞭望不遠處的艦隊,搖頭歎息不已。
最後,凝視了片刻,才轉過身,心事重重的,慢慢的走向甲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這個時候,他就明白了,理解了一些事情。
為什麼強橫的大西軍,闖賊,流賊,李定國,李來亨,袁宗第,王光興,尚可喜等等。
這麼多的強悍人物,大軍閥,老武夫,都能被朱皇帝折服了,甘心為之驅使。
是啊,跟這個朱皇帝,越是接觸的多,談的越多,鄭成功就越是,感受到無力感,挫敗感。
少年朱皇帝,太強大了,霸道,霸氣,又老辣毒辣,帝王心術,天心難測。
也是啊,說一千,道一萬,實力決定一切啊。
朱皇帝能打,戰無不勝,西南朝廷,國力穩穩上升,越來越強悍。
明鄭這邊,一敗再敗,傷筋動骨,半條命都耗完了,肉眼可見的萎縮。
大西南朝廷,明鄭海盜軍團,是典型的此消彼長,以後的差距,隻會越來越大啊。
所以說,明鄭要想重新崛起,就不能再困守金夏兩島,得想辦法挪窩啊。
這個問題,就是明鄭這邊,最迫在眉睫的戰略目標,得找朱皇帝,好好聊一聊啊。
這就是,接下來的會議,鄭成功需要麵對的,兩方人馬,要真正的大談判,攤牌了。
談的好不好,能不能,爭取到更多有利的東西,就決定明鄭明天,未來的走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