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深夜子時。
江西省城,南昌府,巡撫衙門。
這個千年古城,浸潤在連綿夜雨中,巡撫衙門的簽押房,卻是燈火通明。
屋簷下的燈籠,在風中劇烈搖晃,將廊下頂盔貫甲的撫標營親兵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簽押房內,水汽裹挾著墨香,硝石味彌漫。
38歲的巡撫張朝璘,端坐在主位上,猶如老僧入定,麵無表情,紋絲不動。
青緞便服上,隱約可見昨日祭江時,沾染上的少許香灰。
寬敞的袖袍裡,粗壯黝黑的大鐵手,青筋凸起,死死攥緊鐵拳頭。
手中,那封南贛巡撫蘇弘祖的求援信,已經被傳閱三遍,火漆封印,在檀木桌上格外刺目。
左右兩側的座位上,就是省城裡的一眾大佬們。
提督總兵嚴自明,右佈政使王庭,巡按禦史笪重光,撫標營參將鄺安順。
一個個的,都跟死了爹媽似的,活脫脫的二百五。
低著頭,慫著腰,駝著背,雙目無光,六神無主,吊喪著大馬臉,神情蕭索。
就是這些大佬,在整個江西省,跺一跺腳,就能抖三抖的大人物。
如今,卻是像一片死魚塘,瀕臨絕境下的死魚王八,沒的呼吸,活力。
巡撫張朝璘,鐵杆漢奸,江西的話事人,遼東,廣寧人士。
他老子,叫張士彥,是遼東廣寧的一個遊擊將軍。
天啟二年,廣寧之戰爆發,明軍不戰自潰。
十幾萬明軍,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巡撫王化貞,逃亡山海關。
此戰,核心叛將,孫得功,鮑承先,石廷柱,高鴻中,金礪。
就是這幫人,臨陣倒戈,帶頭潰逃,逃回到城中以後,繼續散佈兵敗謠言,老奴屠城的訊息。
以至於,整個廣寧城,人心惶惶,嚇的王化貞驚魂失魄,肝膽俱裂,棄城逃亡。
很快,廣寧城失陷,周邊的城堡,整整有四十多座,軍民數十萬,也隻能跟著投降了。
其中,張士彥,郎廷佐,就是其中的降將之一。
滿清入關,定鼎中原,也是這一批明朝降將,得到了韃子的重用,身居漢軍旗高位。
一個個二五仔,要麼做了都統,鎮將,要麼做了巡撫,總督,權勢滔天。
這個張朝璘,就是在廣寧之戰的那一年,出生了。
所以說,他一來到這個世界,就已經是滿清韃子的奴才,半個女真人,
也正是這種人,沒有吃過大明朝廷的一粒米糧,半文俸祿,才能踏實做真正的鐵杆漢奸。
提督總兵嚴自明,46歲的老武夫,江西省的二把手。
這個家夥的身份,出身,履曆,相較於張朝璘的清白,就非常複雜了。
陝西河州人士,軍中老武夫,最高做到了大明的河州副將。
崇禎年間,陝西已經變成了人間煉獄,烽煙四起,遍地是流賊義軍。
這個嚴自明,就跟著耿如杞,孫元化,孫傳庭,洪承疇,開啟了圍剿流民的屠夫模式。
後來,流民越剿越多,越剿規模越強大,直至流賊乾掉了最後一任總督,孫傳庭。
很自然的,嚴自明就成了階下囚,李闖王的降將之一。
甲申天變,就來了。
大明京師,天崩地裂,城頭變幻大王旗,你方唱罷我登場。
闖王入京,崇禎自掛東南枝,李闖王君臨天下。
一場山海關大戰,李闖王,吳三桂,玩命廝殺,試圖爭奪天下的主導權。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滿清韃子,伺機入局,絕殺李闖王的流民大軍,竊取天下國運。
於是乎,像嚴自明這種,風吹兩邊倒的降將,又滑跪了,做了野豬皮的狗奴才。
他們這幫明軍降將,今日能投李闖王,明日也能投韃子,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滿清入關,韃子定鼎天下。
大清國,人口實力有限,也需要大量的降將,去鎮守各地,穩住局勢。
很自然的,嚴自明,又回到了陝西,再次出任河州副將。
隨後,又跟著三邊總督夢喬峰,征戰陝甘,四川,最後做到了江西提督總兵。
「咚咚咚!!!」
巡撫張朝璘,敲了敲木頭案桌,打破了簽押房的寂靜。
可惜,環顧左右,文武四個大佬,還是紋絲不動,中了定身術似的。
他知道,這個關頭,大家都是一樣的。
廣東西賊,聚兵十幾萬,意圖未知。
他們這幫江西的大佬們,內心底,膽寒,害怕,驚魂不定。
甚至是,個彆的人,已經在考慮後路,萬一頂不住了,該如何逃命了,逃往何處。
這種事情,很正常的。
正所謂,大難臨頭各自飛,江西是滿清的,又不是他們自己家的。
當年,大清國南下,明軍也是一個鳥樣,兵敗如山倒,聞風喪膽,主動投誠。
但是,張朝璘,不能啊,不敢啊。
他是漢軍旗的,正藍旗的正宗奴才,整個家族,都在紫禁城。
一旦投降了,變節了,以女真人的狠辣,誅滅九族,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諸位」
「議一議吧」
「西賊,明賊,廣州城,聚兵十餘萬,二十萬」
「蘇巡撫報稱,南安,大庚縣,贛州,南豐縣,烽火不斷」
「明賊的先鋒大軍,兵臨南雄梅關,日夜操練,虎視眈眈」
「廣東至江西的商道,官道,民道,也早都斷絕了」
「雖然,這個南贛巡撫,不是咱們的轄區,也不受咱們統管」
「但是啊,這個南贛啊,是江西的南大門啊,是廣東賊子,北上的咽喉之地」
說到這裡,張巡撫頓了一下,繼續瞥向兩側。
可惜,還是沒個卵用,左右四個人,都是一副死樣子,半死不活的。
於是,張巡撫隻能加重口氣了,鄭重的說道:
「南贛,一旦失守了」
「一條贛江水,貫通南北」
「南安,贛州、泰和、吉安、峽江、樟樹、豐城」
「最後,就是咱們的南昌府,也是諸位的府邸,都不得安生」
無贛江,不江西,說的就是贛江。
贛江,是長江主要支流之一,排在第七位,也是江西最大的河流。
但是,這個贛江的源頭,卻是在福建,武夷山上。
從贛州開始,自南向北,貫通整個江西,到達南昌,鄱陽湖,最後彙入長江。
所以說,贛州這個地方,太重要了,丟不得。
否則的話,明朝,清朝,動亂的時候,也不會搞什麼南贛巡撫。
當然了,南贛重要,江西就更重要了。
背靠長江,南麵是廣東,福建,西麵是湖廣,東麵是浙江,西北麵是南直隸。
一旦南贛失守了,江西失守了。
那大清國,整個長江以南的地盤,就是一刀兩半,首尾不相顧。
「咚咚咚」
又是幾個敲桌子的聲音,響徹整個簽押房。
老武夫出身的張巡撫,受不鳥這種寂靜的會議,聲音越來越大了。
「諸位,議一議」
「諸位,都是江西的大人物」
「息息相關,唇亡齒寒,不可自誤啊」
身材壯碩的他,已經坐直了身姿,虎軀。
瞪大的牛眼子,黝黑的臉龐,已經肉眼可見的,繼續發黑發紫了。
這幾個家夥,今年四十都不到,正是當打之年啊。
他出生的那一年,廣寧府就降了韃子,他老子做了女真人的二狗子。
很自然的,他從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已經是半個女真人,撫西漢人。
於是乎,十幾歲的時候,他就得跟著上戰場,揮刀屠殺漢人。
入關以後,那就更不得了。
豫親王多鐸南下,他跟在後麵,屠了揚州,江陰,駐兵蘇州府,繼續鎮壓抗清義士。
恭順王孔有德,征戰湖廣,他還是隨軍了,殺到了武岡,差點活捉了朱由榔。
睿親王多爾袞,討伐大同薑襄,他繼續隨軍,屠了整個大同府,雞犬不留。
最後,累積戰功,做到了正藍旗漢軍副都統的位置。
爵位上,更是不得了。
剛開始,他襲封了張士彥的三等輕車都尉。
十幾年來,就是靠著手中的刀把子,一路砍過來,砍了無數的漢人首級。
晉一等輕車都尉,晉三等男,晉一等男,硬生生的,靠砍漢人的腦袋,上升了五個爵位等級。
很快,乾到這個份上了,他就開始轉文職了。
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戶部侍郎,江西巡撫,全是高官重臣,封疆大吏的官帽子。
所以說,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他都得保住江西,保住自己的烏紗帽。
「咕嚕!!!」
廳房內,喉關節挪動的聲音,微微響起。
左右四個家夥,裝不下去了,緩緩抬起頭,全部一致看向對麵。
他們都在等著,等對麵的人,率先站出來,做這個出頭鳥,領頭羊,送死鬼。
一個個的,都是老狐狸,愣是沒一個,膽敢看向主位上,跟張巡撫對視一眼。
後台鐵硬的張巡撫,隻要被他逮著了,肯定得做那個出頭鳥了。
膽寒啊,恐怖啊,五臟六腑,都嚇的錯位了。
明賊子,大西賊,又在廣州府,聚集了十幾萬,二十萬,甚至更多的大軍。
這是要乾啥子,誰不害怕,膽寒啊。
去年,朱家賊皇帝,帶著十萬不到的軍隊,就打下了廣西,廣東。
那時候,整個江西,都是一日三驚,魂飛魄散,擔心明賊北上,吃了江西省。
好在,這個朱家賊,不知道犯了什麼毛病,中了什麼風,竟然回師退兵了。
現在,朱家賊的兵馬,又衝出來了,兵馬更多,目標肯定也更大了。
他們幾人的江西省,這一次,怕是在劫難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