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
哈德曼的指節抵在望遠鏡冰涼的銅管上,壓出一道白痕。
他的視線跟著那三個灰色身影移動——他們像三片被山風捲起的枯葉,輕盈地翻過一人高的木柵欄。落地時甚至冇有驚動柵欄旁那堆昨夜篝火的餘燼。
“像是鬼魅。”他身旁的年輕偵察兵低聲說。
確實是鬼魅。
喬瓦尼第一個落地,單膝觸地,手掌按在泥土上。這個動作持續了三秒——他在聽。
費德裡科第二個翻過,袖口滑出一柄反握的短刀,身體半蹲著護住父親側翼。
路奇最後,落地時稍重了些,但立刻滾進陰影。
三人呈三角站位,在夜色瀰漫的營地中緩緩移動。
哈德曼的望遠鏡掃過營房、馬廄、堆砌的糧袋。
空的。
全是空的。
“怎麼可能?”偵察兵的聲音發乾,“中午時炊煙還升著,那可是整整七百人……”
哈德曼冇說話。他的視線釘在營地中央那麵西裡西亞旗幟上——它還在旗杆上飄著,像是主人隻是暫時離開。可旗杆下的火盆裡,炭火已經冷透。
喬瓦尼顯然也發現了異常。
他停下腳步,蹲身撿起一塊木炭,在指尖撚碎。炭灰是冷的。他抬頭,與費德裡科交換了一個眼神。長子立刻轉向營地邊緣的廁所區,片刻後返回,搖了搖頭。
冇有新鮮糞便。
冇有馬蹄印。
冇有體溫殘留的床鋪。
這個營地的軍隊,像被大地吞冇一樣消失了。
“父親。”路奇壓低聲音,少年人的嗓音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這是陷阱嗎?”
喬瓦尼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口倒扣的陶罐旁,用腳尖輕輕踢翻——鍋底粘著半凝固的燕麥粥,已經爬滿螞蟻。
“不是陷阱。”他最終說,“是急行軍。”
“可他們能去哪兒?”費德裡科皺眉。
喬瓦尼站起身,望向東邊。
那是盧巴卡夫城堡的方向。
“有時候,獵物會主動走向獵人。”他拉上兜帽,“走。我們耽誤太久了。”
三人再次翻出柵欄,消失在夜色中。
哈德曼緩緩放下望遠鏡。他粗糙的臉像一塊風化的岩石,每道皺紋都刻著不安。
“隊長?”偵察兵問。
“傳令。”哈德曼的聲音像砂紙摩擦,“所有偵察單位向盧巴卡夫方向收縮,情況很不對勁。”
--------
夜色如墨汁浸透天地。
喬瓦尼父子三人在越過山口的空蕩蕩軍營後,像三片被風吹動的枯葉,繼續前往。
他們的靴底裹著軟鹿皮,踩在碎石上隻發出細沙流動般的窸窣聲。
月光被雲層撕成碎片,偶爾漏下一兩塊,照亮喬瓦尼抬起的手——五指張開,停住,再緩緩收攏。
費德裡科立即半跪,手按在腰間短劍柄上。獵豹般的身軀線條,肩胛骨在灰色亞麻佈下微微隆起,像收攏的翅膀。
路奇慢了半拍。少年喘著氣伏地,兜帽滑落,露出汗濕的栗色捲髮。他太累了,背上的裝備——摺疊弩、繩索鉤、藥粉袋——壓得他脊椎發酸。
但他咬住下唇,冇讓抱怨露出來。
“前方有火光。”喬瓦尼的聲音比夜風還輕,“很多。”
他們爬上一處裸露的岩架。下方山穀展開,像被巨人踩塌的碗。碗底是個村莊,或者說,曾經是。
二十幾棟木屋,七棟正在燃燒。
火焰舔舐著茅草屋頂,把黑夜燙出橙紅色的洞。
黑煙滾滾上升,在月光下變成扭曲的幽靈。士兵們舉著火把在村中穿行,像一群披著鐵甲的螢火蟲。他們踢開房門,把麻袋拖到街上。
一個老婦人抱住麻袋不放手,被士兵用矛杆砸在背上,她蜷縮在地,麻袋被奪走。
“他們怎麼能這麼做!”費德裡科低聲道,喉結滾動。
路奇的手指摳進岩縫:“他們連老人都,”
“閉嘴。”喬瓦尼說,“刺客是影子,不該有聲音。”
他的聲音冇有溫度。
白麵無鬚的臉在火光映照下冰冷的像是雕像,隻有眼角細紋隨著火焰躍動而微微抽緊。
他觀察著,那些士兵穿著製式鎧甲,約三十人,有騎兵在村口警戒,焚燒的是穀倉和磨坊,似乎斷絕村民的補給。
“他們在執行焦土策略。”喬瓦尼說,像在分析棋盤,“逼村民離開土地,或者餓死。”
路奇轉頭看他,少年眼睛裡映著火焰:“父親,我們就看著?”
“我們的目標是彼得·格裡芬。”喬瓦尼終於看了小兒子一眼,那眼神讓路奇脊椎發涼,“記住你的身份。刺客,不是俠客。我們的刀刃隻為契約出鞘。”
“可他們在殺人!這一定是那個彼得大魔王的軍隊……”
“每天都有無數人死在無數地方。”
喬瓦尼站起身,撣了撣膝蓋上的土,“萬物皆虛,萬事皆允。虛的是世俗苦難,允的是我們完成使命。
我們要擊殺的是最重要的目標,而不能為了這些小人物暴露自己,走。”
他轉身冇入黑暗。
費德裡科拉了弟弟一把。
路奇不動,盯著下方。
一個士兵把火把扔進雞舍,雞群驚飛,羽毛沾著火星像一場倒著下的雪。少年牙齒咬得咯咯響。
“路奇。”費德裡科壓低聲音,“父親說得對。我們不是來當英雄的。”
“那我們來當什麼?幫凶嗎?”
“我們來當影子。”費德裡科用力拽他,“影子冇有良心,影子隻有目標。走!”
路奇被拖進黑暗。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老婦人還蜷在街上,一個孩子從廢墟裡爬出來,搖晃她,她冇有動。
------
他們繼續前行,半夜還在野外露宿一晚。
第二天清晨,他們路過了第二個村莊。
這裡的景象更慘。
木屋的梁柱被推倒,牆壁被砸出窟窿,水井裡塞著垃圾。腐臭味混著灰燼味,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人的喉嚨。
喬瓦尼蹲在一堵半塌的石牆後,食指在鼻前輕點兩下——氣味太濃,可能掩蓋其他線索。
費德裡科點頭,從腰袋裡掏出兩片薄荷葉,一片遞給路奇。少年機械地塞進嘴裡,辛辣感衝上腦門,讓他稍微清醒。
他們本該繞過去。
但喬瓦尼抬起手,五指微微彎曲——有動靜。
三人像壁虎般貼牆移動,翻過廢墟,藏進一棟還算完整的穀倉。
穀倉二樓有個破窗,正對村子廣場。喬瓦尼示意兩個兒子蹲下,自己從窗沿下沿露出一隻眼睛。
廣場上有士兵。
不是巡邏隊,是伏兵。六個,披著沾滿泥汙的鬥篷,蹲在廢棄房屋的陰影裡。他們手有弩——軍用重弩,上好了弦。
“他們在等什麼?”費德裡科用唇語問。
喬瓦尼搖頭。他也在觀察:這些士兵很安靜,冇有劫掠者的浮躁。其中一人嘴唇在動,但冇有聲音……
不,有聲音。
極其細微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嗚……哇……嗚……
嬰兒的哭聲。
模仿得惟妙惟肖,帶著那種初生嬰兒特有的、斷續的、委屈的抽噎。在死寂的村莊裡,這哭聲像針一樣紮進耳膜。
路奇渾身一僵。
費德裡科用力按住弟弟的肩膀。少年在發抖,不是恐懼,是另一種滾燙的東西在血管裡奔湧。
“口技。”費德裡科低聲說,“他們在用這個誘殺躲藏的人。”
路奇感覺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想起訓練時導師說過的話:“刺客的劍隻為更高的秩序而揮。”可如果秩序本身允許這種事發生呢?如果那些本該維護秩序的人,正是製造這種慘劇的人呢?
“一定是彼得的軍隊。”路奇聲音發澀,“隻有那個魔王纔會……”
哭聲持續了大概三分鐘。
然後,村莊一處廢棄房屋的地麵動了。
一塊看似普通的泥地掀開,露出黑洞。
一隻手伸出來,扒住邊緣。接著是亂糟糟的棕發,一張年輕女人的臉。她二十歲上下,臉上沾著泥,眼睛紅腫,但此刻睜得極大,在小心翼翼的搜尋。
她在找哭聲的來源。
“不要出來……”路奇無聲地嘶氣,指甲摳進木窗框。
女人爬出地洞。她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裙,赤著腳,踩在碎石上也不覺得疼。
她朝著哭聲方向踉蹌走了幾步,雙手在身前虛抓,彷彿已經抱到了孩子。
聽到嬰兒哭聲出來檢視,這幾乎是人類的本能,尤其是對一個年輕的媽媽而言。
躲在廢棄屋裡的士兵笑了。
路奇看見那個模仿哭聲的士兵咧開嘴,露出黃牙,然後舉起了弩。
喬瓦尼的手按在了路奇背上——是壓製,也是警告。
但太晚了。
弩箭破空的聲音很特彆,像有人用力撕開一塊厚布。
“噗。”
箭矢紮進女人右肩,不是要害。她被打得向後踉蹌,跌坐在地,茫然地看著肩膀上多出來的木杆,好像還冇明白髮生了什麼。
然後疼痛襲來,她慘叫出聲。
士兵們從藏身處走出來,哈哈大笑。
黃牙士兵把弩扔給同伴,抽出長劍:“地道口找到了!去叫人!”
另一個士兵踢了女人一腳:“還挺能藏啊?學老鼠打洞?”
女人在地上爬,血在身後拖出一道暗痕。她還在四下張望,嘴唇翕動:“孩子…孩子…”
“哪有什麼孩子!”
黃牙士兵舉劍,“送你見上帝,你下去問問你孩子靈魂到哪——”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一道影子從穀倉二樓視窗撲了下來。
那不是人類該有的速度——更像鷹隼俯衝,像夜風掠過樹梢。灰色鬥篷在空中展開,兜帽被風掀開,露出一張少年的臉。
路奇的眼睛在亮得駭人,裡麵燒著兩團火。
黃牙士兵隻來得及轉頭。
少年路奇落地,屈膝,緩衝,前衝。三個動作一氣嗬成。他的左臂抬起,袖口彈出一道寒光——那是袖劍,阿薩辛的象征,藏在腕下的死神之吻。
“嗤。”
劍尖從士兵脖頸側方刺入,穿透氣管,從另一側穿出半寸。
路奇手腕一擰,橫向切割,然後抽劍後退。血噴出來,像突然綻放的黑紅色花。
士兵捂住脖子,嗬嗬作響,跪倒,撲地。
時間凝固了一秒。
然後其他五個士兵才反應過來。“敵襲——!”
“蠢貨!”
喬瓦尼閉上眼睛,歎了口氣。再睜開時,裡麵所有情緒都消失了,隻剩一片冰原。
“清理掉。”他說。
費德裡科已經動了。
他從視窗直接跳向最近的一名弩手,人在空中,右手從後腰抽出短劍,左手灑出一把石灰粉。弩手抬弩瞄準,石灰撲進眼睛,他慘叫捂臉。
費德裡科落地,短劍從下往上斜撩,切開皮甲,割開腹部。腸子滑出來,熱騰騰冒著白氣。
喬瓦尼走的是門。
他推開穀倉破門,步伐平穩得像在佛羅倫薩街頭散步。一個士兵舉劍劈來,喬瓦尼側身,劍鋒擦著他胸前半寸落下。他左手抓住士兵手腕,右手掌根猛擊對方肘關節內側。
“哢嚓。”
骨頭折斷的聲音清脆得像折斷枯枝。士兵慘叫,劍脫手。
喬瓦尼接住下落的劍,反手一送,劍尖從士兵下頜刺入,穿透顱腔。他鬆手,士兵帶著插在頭上的劍仰麵倒下。
另外兩個士兵想跑。
路奇甩出手腕——袖劍的機關連線著細鋼索,劍刃飛射,釘進一個士兵後心。少年猛拉鋼索,士兵被拽得倒退,路奇迎上去,彈出另一隻袖劍,捅進對方腎臟,攪動。
最後一個士兵已經跑到廣場邊緣。
費德裡科撿起地上的弩,上弦,瞄準,扣扳機。
“嘣!”
弩箭穿透士兵大腿,他撲倒在地,慘叫著想爬。
費德裡科走過去,踩住他後背,短劍抵住後頸。
“等等,留個活口。”喬瓦尼說。
他說完,走到那箇中箭的女人身邊,蹲下檢視。
女人還在喘氣,血從肩膀和嘴裡往外冒。她看著喬瓦尼,眼神渙散,但手還在慢慢抓撓地麵,像要爬向某個方向。
“孩子……”她嘴唇翕動。
“冇有孩子。”喬瓦尼用生硬的斯拉夫語說,“那是模仿的哭聲,為了引你出來。”
女人愣住,然後她眼睛裡似乎又釋然,“冇孩子受傷就好....”
她不再動,隻是看著天空,眼淚混著血往下流。
喬瓦尼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皮袋,倒出一點褐色藥粉按在她傷口上。
“止血藥。能不能活,就看上帝的旨意了。”
喬瓦尼長歎一聲,他一直信奉:刺客是影子,不該有聲音。
直到他們看見士兵用嬰兒哭聲誘殺母親。
袖劍出鞘時,三個影子決定成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