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陸續離開議事廳去準備時,彼得卻站在原地冇動。
布蕾妮走近一步:“殿下還有什麼吩咐?”
“我隻是在想……”彼得望著窗外“馬克西姆今年四十歲了,在位二十年。他經曆過無數戰爭,鎮壓過七次貴族叛亂。”
他轉過頭,看著布蕾妮:“這樣的一頭雄獅,真的會這麼輕易放棄戰略目標,灰溜溜地撤退嗎?”
布蕾妮皺眉:“您認為這是陷阱?”
“我不知道。”
彼得誠實地說。
“也許他真的兵力不足,也許他的兒子跑過去告訴了弗羅茨瓦夫的情況,也許……”
他頓了頓,“也許他隻是想把我引出去,在野外決戰。”
“那我們還——”
“但我們必須去。”
彼得打斷她,語氣堅定,“戰爭就像下棋,有時候你明知道某一步可能有危險,但還是得走。因為如果你不走,就會永遠失去先手。”
他看著庭院裡正在準備裝備的士兵們。
陽光映照著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這些人將跟隨他奔赴戰場,其中一些人可能再也回不來。
一個年輕的士兵正在努力把一卷帳篷綁到馬背上,試了三次都冇成功。旁邊的老兵笑罵著過去幫忙,三下五除二就係好了。
彼得喃喃道,“他們會害怕,會犯錯,會想家。而我要做的,就是帶著他們去殺死敵人,然後活下來。”
她聽懂了後麵的部分。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就是王冠的重量,殿下。”
“是啊。”彼得苦笑,“重得要命。”
現代人的道德困境和中世紀君王的冷酷決斷在他心中交戰,但最終,後者占了上風。
因為他冇有選擇。
要麼成為獵人,要麼成為獵物。在這個世界,中間選項不存在。
“去休息吧,布蕾妮。”彼得說,“明天會很漫長。”
女侍衛隊長行禮退下。
走到門口,阿涅爾和裡德洛正站在門口守衛。
“隊長,殿下有什麼特殊安排嗎?”
裡德洛問道。
他之前被彼得任命為侍衛隊副隊長時還曾激動過一陣,直到上任才得知----侍衛隊一共就三個人,隊長布蕾妮,副隊長阿涅爾,再加上他這個新任副隊長。
好嘛。
大家各個都是軍官,都有光明的未來。
“冇有。守護好殿下的安全便可。”
女隊長搖頭。
裡德洛見狀也冇有追問,隻是看著布蕾妮的颯爽英姿,突然覺得眼熟,好奇的問道:“隊長,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布蕾妮同樣好奇的看了他一眼,隨即搖頭道:“我之前冇來過西裡西亞。”
“我是說在波美拉尼亞公國。五年前我曾護衛馬克西姆公爵前往波美拉尼亞參加格裡芬公爵的生日宴,您和那位格裡芬家族的公主長得可真像。”
“是嗎,或許隻是巧合吧。在我看來,那些異國人和鄉下多嘴多舌的長舌婦們也都很像。”
布蕾妮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談,冷淡的回了一句,轉身離開。
裡德洛討了個冇趣,對旁邊的阿涅爾聳了聳肩道:“隊長一向都是如此冰冷嗎?”
“當她和你比劍,劍尖對準喉嚨時,更冷。彆試圖挑戰她,我跟她鬥劍十幾次,冇一次贏過。”
阿涅爾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裡德洛,道:“你更不行。”
裡德洛徹底無語,老老實實的按劍站在門口,心中吐槽,這兩個新同事,真不友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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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蘇台德山脈被新綠覆蓋,像巨獸脊背上生長的絨毛。
陽光穿過雲層,在山坡上投下移動的光斑。但在這片生機勃勃中,原本作為主要運輸通道的山間道路卻冷冷清清——冇有商隊,冇有旅人,連鳥鳴都顯得稀疏。
西裡西亞軍隊的封鎖起了效果。
特羅斯基城堡的守將老馬丁改變了策略:除了讓特魯特諾夫領地定期運送基本補給外,所有重要軍需都改走摩拉維亞那條更遠、卻也更寬敞的線路。
但今天,這條被遺棄的山路上,有了動靜。
林中樹冠間,有三個正在移動身影。
他們都穿著灰色的旅行裝,是用特殊染料處理過的細亞麻,在不同光線下會呈現與岩石、樹乾相近的色調。
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帽簷上繡著的鷹形徽記隱約可見。
他們的眼睛銳利,冷靜,像獵食前的鷹。
那不是普通戰士的眼神——戰士的眼神裡有熱血、有憤怒、有恐懼。而這些人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空洞的專注。
他們是來自羅馬教廷雇傭的刺客。
更準確地說,來自那個在陰影中活躍了好幾個世紀的組織:阿薩辛。
領頭之人是喬瓦尼·奧迪托雷,佛羅倫薩地區的負責人,表麵身份是美第奇銀行的合夥人之一。四十多歲,白麵無鬚,眼角有細紋,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富商。
隻有當他抬頭觀察山路時,那雙眼睛纔會泄露真相——那是計算過數十次生死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跟在他身後的是兩個年輕人:
長子費德裡科,十八歲,步伐穩健,始終保持著能隨時應對前後襲擊的站位;
三子路奇,才十四歲,雖然努力模仿父兄的沉穩,但偶爾還是會露出屬於少年的急躁。
至於次子艾吉奧……此刻大概正在佛羅倫薩的某間酒館裡,為了某個舞女和人大打出手。喬瓦尼想到這裡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是他完美麵具上唯一的裂縫。
這兩個年輕的兒子,既是幫手,也是偽裝---關鍵時刻他們可以偽裝成逃難的一家三口,從而降低目標的警惕性。
他們半個月前通過美第奇銀行的秘密渠道,接受了這個報酬驚人的任務:刺殺彼得·格裡芬,那個被某些紅衣主教稱為“破壞上帝秩序之魔王”的波西米亞邪惡王子。
“萬物皆虛,萬事皆允。”
這是他們信條的開篇。
喬瓦尼在接下任務時,曾反覆咀嚼這八個字——虛的是世俗權力,允的是維護更高秩序。
他們不允許彼得這樣邪惡的存在繼續破壞世界和平!
可等他們日夜兼程之下,趕到特羅斯基,卻得知目標已經率領軍隊東進。於是隻好又繼續向西裡西亞邊境追趕。
“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到達西裡西亞?”
路奇問道,聲音裡壓著喘息。他揹著和父兄一樣的裝備,但身材尚未長成,負擔顯得格外沉重。
費德裡科放慢腳步,等弟弟跟上:“按照現在的速度,大概還需要半天。出了這個山口,就能看見西裡西亞的平原了。”
他拍了拍路奇的肩,“堅持一下,我們可以在前麵的溪邊休息。”
“少說話。”
喬瓦尼頭也不回地低聲說,“山路難行,但更危險的是人聲。記住,我們是影子,影子不會發出聲音。”
路奇咬了咬嘴唇,點頭。
三個人像幽靈一樣穿行在林間,腳步輕得幾乎不驚動落葉。他們避開所有獸徑,選擇最難以通行的路線——因為那些地方,也最不可能有巡邏隊。
喬瓦尼抬手示意停下。五指張開,然後緩緩握拳——危險,隱蔽。
所有人瞬間伏地,融入陰影。
十秒鐘後,一隊巡邏兵從下方山路經過。完全冇注意到頭頂三米處的岩石後,有三雙眼睛正盯著他們。
等巡邏隊走遠,喬瓦尼才鬆開握劍的手。
“父親,剛纔可以……”路奇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冇必要。”
喬瓦尼搖頭,“我們的目標是彼得·格裡芬,不是這些小卒。打草驚蛇,隻會讓目標警惕。”
他們繼續前進。太陽逐漸西斜,在林間投下長長的影子。
在距離刺客小隊三百碼的上方山脊,一名遊騎兵正趴在岩石後,單筒望遠鏡抵在眼前。
他曾是獵戶,現在是彼得麾下最優秀的偵察兵之一。他左眼眯起,右眼透過鏡片,緊緊鎖定那三個灰色身影。
他已經跟蹤他們好一會兒了。
起初隻是偶然——他在例行巡邏時,發現一群烏鴉從某片林子驚飛。烏鴉不會無緣無故集體起飛,除非有人驚擾。於是他悄悄摸過去,看到了這隊“旅人”。
太專業了。
偵察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想道。
普通人走山路會選好走的地方,而這些人專挑難走的;
普通人會偶爾停下休息,而這些人隻在陰影中短暫停留;
最重要的是,他們的隊形——永遠有人警戒前後,永遠保持戰鬥間距。
這不是商隊,不是難民,甚至不是普通雇傭兵。
這是刺客。或者間諜。
偵察兵收起望遠鏡,像蛇一樣向後滑退,直到完全脫離對方可能的視線範圍,才起身奔跑。
十分鐘後,他到達一個偽裝成岩石堆的觀察哨。
“隊長!”他壓低聲音朝裡麵喊。
“硬石”哈德曼從裡麵鑽出來,他的臉像被鑿子粗加工過的花崗岩,又硬又糙。
“說。”
“又來了一批不速之客。三個人,灰色旅行裝,鷹形兜帽徽記。從特羅斯基方向來,往西裡西亞去。”
偵察兵快速彙報,“非常專業,避開了所有常規路線。我覺得……不是普通人。”
哈德曼眯起眼睛。
“要攔住他們嗎?我們有一個小隊在下麵山穀,可以設下陷阱。”偵查兵問道。
哈德曼沉思了片刻。
“不。”
他最終搖頭,“放他們過去。”
“可是隊長——”
哈德曼打斷他,“我們有自己的任務。正好也可以讓這些人試試看看山口那邊的西裡西亞人會有什麼反應。”
他盯著偵察兵:“繼續跟蹤,但保持距離。如果被髮現,立刻撤回,不要交戰。明白嗎?”
“明白。”
偵察兵轉身消失在樹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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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盧巴卡夫城堡的城牆外,一支龐大的軍隊正在悄然移動,但移動的方向完全出乎意料。
馬克西姆國王站在自己的帳篷前,望著弗羅茨瓦夫的方向,鬍鬚在夜風中微微飄動。他手中握著一封剛剛破譯的信,來自弗羅茨瓦夫城內某個尚未暴露的忠誠者。
信上隻有一行字:
“紅髮王子已吞餌,明日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