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羅茨瓦夫被佔領後第一個黎明——炊煙照常升起。
當母親仍敢讓孩子在街上奔跑,當麪包師依舊開啟店門。那一刻,權力才真正完成交接,從刀劍的血腥中沉澱為日常的秩序。
接下來兩天,權力平穩交接。
5月23日。
晨光刺破天際,金雕米霍克像往常一樣,展開了翅膀。
這隻金雕的翼展接近一米五,羽毛在初昇陽光下鍍上一層青銅般的光澤。
彼得閉著眼睛坐在書房高背椅上,右手食指與中指輕輕按壓太陽穴——這是他與米霍克建立視覺連線時的習慣動作。
然後,世界豁然開朗。
高度帶來些許眩暈感,但很快適應——弗羅茨瓦夫的屋頂在腳下縮小成灰紅色的瓦片拚圖,街道變成蜿蜒的細線,奧得河則是一條銀色的緞帶,將城市一分為二。
米霍克發出一聲尖銳的啼鳴,乘著上升氣流盤旋而上。
鷹眼之下
中央廣場上,人來人往,已經開張的早市攤位旁,農婦們掀開蓋著蔬菜的粗布,麪包的香氣從石爐房裡飄出——實實在在的飄出,彼得甚至能通過米霍克敏銳的視覺捕捉到那縷飄出的麥香氣。
兩個穿著褪色藍圍裙的男人正從水井打水,桶沿濺出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戰爭結束了。”
彼得在心中低語,同時感到一陣荒謬的疏離——作為穿越者,他仍然不習慣這種“上帝視角”。在原來的世界,他最多隻能通過無人機看到這些畫麵,而現在,他是真正地“成為”了一隻鷹。
米霍克轉向東區,那裡是手工業區。
鐵匠鋪的煙囪已經冒煙,叮噹的打鐵聲有節奏地傳來。
織布工坊的窗戶一扇扇開啟,女工們探出頭呼吸新鮮空氣——她們的臉上冇有恐慌,隻有日常的疲憊。
很好,生產冇有中斷。
金雕掠過河岸碼頭。
許多渡鴉在碼頭上空盤旋,尋機落下啄食漁夫們丟棄的魚內臟。
蓋倫的船隻已經重新開始巡邏,藍底紅獅鷲旗在桅杆上飄揚。
一艘平底貨船正在卸貨,工人們喊著號子將麻袋扛上肩頭。
碼頭稅務官——現在換成了彼得的人——正拿著木板和炭筆記錄貨物。秩序,一切都是秩序。
但彼得的注意力很快被彆處吸引。
在城市東南角,一座石砌建築冒著騰騰白氣。米霍克的視力極佳,能看清建築頂部的半月形窗戶和門口掛著的木牌——畫著一個浴桶和一片薄荷葉。
嘿,是浴場!
彼得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作為一個曾在現代社會被手機和電腦摧殘了身心的手藝人,對這種“4K超清無延遲直播”的能力,偶爾會被他用在……不那麼正經的方麵。
他知道這很幼稚,就像初中男生偷看女生宿舍一樣低階趣味,但——
“就看一下。”他對自己說,“反正冇人知道。”
米霍克降低高度,滑翔到浴場上空,落在一根菸囪旁的木架上。這個角度絕佳:透過霧氣朦朧的窗戶,能看到裡麵的景象。
浴池裡大約有十幾個女人。大部分是中年婦人,麵板鬆弛,邊洗邊聊著家長裡短。但在角落的獨立小池裡——
彼得屏住了呼吸。
三個年輕女子正在互相擦背。
金髮的那個背對著窗戶,脊柱的曲線像一首十四行詩,水珠沿著肩胛骨滑落,消失在蒸騰的霧氣中。
紅髮的側身坐著,腿部的線條在熱水裡若隱若現。
最要命的是黑髮那個,她正好轉過身來,仰頭將長髮浸入水中,脖頸拉伸出天鵝般的弧度,胸前的輪廓在水波盪漾中——
“這要是被拍下來發抖音,我肯定得被封號。”彼得忍不住用中文在腦子裡吐槽,“不過話說回來,弗羅茨瓦夫的衛生觀念居然還不錯……”
他正看得入神,米霍克突然警覺地轉過頭。
浴場後門開啟了,一個繫著圍裙的胖女人拎著木桶出來倒水。她抬頭,看見了停在煙囪旁的金雕。
“該死的渡鴉!”她罵罵咧咧地撿起一塊石子,“又來!上週才叼走我晾的內衣!”
石子飛來,米霍克敏捷地閃開,振翅飛起。
嘿,這可冤枉我了,我不是小渡鴉,我是大金雕啊!
彼得猛地睜開眼睛,視覺切換的眩暈讓他扶住了額頭。就在這時——
“殿下。”
書房門被推開,侍衛隊長布蕾妮走了進來。
這位女侍衛隊長穿著特製的銀色板甲——胸甲部分有巧妙的內凹設計,既不影響行動又提供防護。
她金色的短髮剛過耳際,藍色的眼睛像冬日的湖麵。此刻,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因為她看見彼得正以驚人的速度將身體坐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書桌上,表情嚴肅得像在研究什麼事關人類生死存亡的大事。
“布蕾妮啊”
彼得清了清嗓子,聲音比他預期的要高半個調,“有什麼事嗎?”
布蕾妮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彼得微微發紅的耳朵上。她皺了皺眉,但還是單膝跪地——鎧甲關節發出金屬摩擦的脆響。
“有事需要稟報,殿下。”
布蕾妮的聲音依然是如此清脆、簡短。
“說吧。”
“第一,城防換防已完成。大嘴約翰的民兵營已全麵接管城牆十二座塔樓和四道城門。原守軍八百人今晨開始分批開拔,前往克沃茲科要塞——按您的命令,每人發放了三個月軍餉,允許家屬暫留城內。”
彼得點頭。大嘴約翰雖然是個粗人,但作為獅鷲衛隊的老人兒,戰鬥經驗豐富,最重要的是忠誠,把弗羅茨瓦夫這樣重要的城池交給他,彼得也才放心。
“第二,火炮部隊指揮官卡茨報告,十二門重型火炮已安置在東城牆和南城牆的加固炮位上。輕型佛朗機炮部署在中央廣場,作為機動火力。”
“很好。”彼得的手指敲了敲桌麵,“第三件事?”
布蕾妮頓了頓,“從盧巴卡夫城堡來的信使,半小時前剛抵達。馬克西姆國王的圍城部隊有異動。”
“詳細說說。”
“盧巴卡夫城堡依然被圍,城堡內傷亡不小,但城牆始終未破。前天傍晚,西裡西亞軍隊開始拆除部分攻城器械,營地裡的篝火數量減少了三分之一。偵察兵報告,至少有兩支騎兵隊離開了營地,向東南方移動。”
“東南方……那不就是下西裡西亞嗎?”
彼得站起來,走到牆上的羊皮地圖前。他的手指劃過圖上的標記。上西裡西亞的核心弗羅茨瓦夫已經被彼得占據,如今還有力量對抗彼得的,就剩南方下西裡西亞的諸位貴族和封臣了。
“他這是要跑啊。”彼得輕聲說,“不是佯動,是真的要撤,或者去集結更多封臣的軍隊。”
弗羅茨瓦夫城纔剛被拿下不到三天,按說遠在盧巴卡夫的馬克西姆不應該知道這個訊息。
這個時間差可是很重要的。
布蕾妮等待指示。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彼得盯著地圖,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好不容易把這頭老獅子引出巢穴,怎麼能讓他就這麼回去舔傷口?”
他轉身,眼中跳動著壁爐火焰的反光:“召集所有將領。立刻。”
十五分鐘後,議事廳裡站滿了人。
銀色黎明騎士團五位隊長。
民兵營四位首領。
炮兵司令卡茨。
新任的作戰參謀普雷斯
裡德洛爵士也一身宮廷侍衛的華麗裝束,但腰間的劍已經換成了彼得賞賜的長劍;
蓋倫爵士不在,他今晨已返回河上艦隊。
布蕾妮和阿涅爾站在彼得椅後,手始終搭在劍柄上。
“情況你們都知道了。”
彼得冇有坐下,他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像一頭準備撲食的豹,“馬克西姆要跑。如果讓他回到南方的奧波萊,給他三個月時間,或讓他聯絡上波蘭的克拉科夫,他就能重新集結大軍——到時候我們就要麵對一場更加殘酷的戰爭。”
紅鬍子安德烈咧嘴笑了,“那就彆讓他回去,殿下。”
“正是如此。”
彼得直起身,“所以我們要做兩件事:守住我們已經得到的,然後去奪取我們應得的。”
“命令如下。”
彼得的聲音斬釘截鐵,“第一,大嘴約翰,雄雞克勞斯。”
兩人同時踏前一步:“在!”
“你們繼續率領各自的步兵營,共一千二百人,留守弗羅茨瓦夫。約翰負責城防,克勞斯負責城內治安和民兵訓練。記住——”
彼得盯著他們的眼睛,“這座城市是西裡西亞的百年首都,是璀璨的奧得河明珠,守住它,就是守住西裡西亞的人心,就是守住半個國家。”
“以性命擔保,殿下!”大嘴約翰和雄雞克勞斯捶胸喊道。
“第二,卡茨。”
火炮指揮官立正:“殿下。”
“重型火炮全部留下守城。你隻帶火槍隊和輕型機炮隨我出征——我要機動性。”
“明白。火槍隊一百二十人,四門輕炮,隨時可以出發。”
彼得點頭,然後看向紅鬍子安德烈和獵犬艾斯:“你們兩個的步兵營,加上銀色黎明騎士團全部騎兵,隨我出發。輕裝,隻帶五天口糧——剩下的,我們從馬克西姆那裡‘借’。”
銀色黎明騎士團眾人齊齊捶胸,他們雖然隻有兩百四十騎,但個個是重灌精銳,是彼得手中最鋒利的劍。
最後,彼得的目光落在普雷斯和裡德洛身上。
兩位降將屏住呼吸。
“普雷斯爵士。”彼得說,“你熟悉西裡西亞每一條小路,每一處可以設伏的山穀。我要你作為行軍參謀,規劃最快截擊路線。”
老將軍單膝跪地:“榮幸之至,殿下。”
“裡德洛爵士,你負責我的近身護衛和營地警戒。我知道你擅長這個。”
“誓死完成使命。”裡德洛的聲音平穩如磐石。
彼得環視全場,深吸一口氣:“明日黎明,西門渡口集合。我們要在馬克西姆逃走之前,咬住他的尾巴,然後——”
他握拳,砸在桌麵的地圖上。
“——把他釘死在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