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道路看似鋪滿玫瑰,走近了才發現每朵花下都藏著刺。
五月的維斯瓦河泛著銅綠色的光,像一條巨蟒懶洋洋地繞過波蘭首都克拉科夫城。
河風捎來碼頭區魚腥與香料混雜的氣味,還有遠處集市鼎沸的人聲。羅文男爵勒住馬韁,深灰色的眼睛掃過河對岸的城牆。
“看哪,男爵!”
奧波萊三殿下在馬鞍上挺直脊背,十六歲的臉上寫滿興奮,“瓦維爾山!我父親說那裡的教堂尖頂能戳破雲層!”
這一路行來,年少的三殿下也被羅文男爵的學識所折服,從一開始的抗拒,變得親近起來。
“是啊。”
羅文男爵微笑著迴應。他的視線沿著山勢向上爬——石砌的城牆如同巨獸脊骨,塔樓像豎起的矛尖。瓦維爾城堡盤踞在山頂,那座波蘭王冠上的寶石,此刻正冷冷俯視著每一個接近它的人。
“但是,殿下。記住我說的。在這裡,每一句讚美都可能變成匕首。”
羅文的聲音平穩得像遠處的草地,鋒利的像磨過的刀刃,耐心的叮囑了一句。
奧波萊撇撇嘴,金髮在陽光下晃了晃。“您太謹慎了……”
“血緣是紙,權力是火。”羅文微笑著打斷他,催馬前行,“過橋時閉上嘴,用眼睛看。”
石橋在馬蹄下發出沉悶的迴響。橋頭衛兵穿著半舊的鎖子甲,矛尖卻磨得雪亮。
羅文遞過文書時,注意到衛兵隊長盯著奧波萊披風上的西裡西亞金獅紋章看了三息時間——太長了些。
“歡迎來到克拉科夫,大人。”隊長歸還文書,嘴角扯出禮節性的弧度。
羅文點頭,銀馬刺輕磕馬腹。馬匹踏入城門陰影的刹那,喧囂如潮水般湧來。
克拉科夫在1404年的春天正拚命證明自己是中歐的心臟。
狹窄的街道兩側,木筋牆房屋擠得歪歪扭扭,二樓窗台幾乎要吻在一起。
商販的吆喝混著六種語言:波蘭語厚重如麥酒,拉丁語像教堂鐘聲般莊嚴,德語短促鋒利,間或還能聽見魯塞尼亞語柔軟的捲舌音。
一個賣陶罐的老婦人差點被奧波萊的馬撞到。羅文拋去一枚銀幣,老婦人接住,渾濁的眼睛卻盯著奧波萊披風上的紋章。
“西裡西亞人。”她嘟囔著走開,聲音不大,剛好能讓羅文聽見,“又來哪兒來討飯的貴族。”
奧波萊的臉漲紅了。羅文用馬鞭輕輕點在他馬鞍前橋上。
“看左邊,殿下。”
左邊是市集廣場。石砌的紡織會館像一頭石獸蹲在廣場中央,二樓拱窗裡隱約可見商人在清點布料。
廣場北側,聖瑪麗教堂的兩座塔樓不對稱地刺向天空——高的那座剛搭起腳手架,石匠們像螞蟻一樣攀附其上。
“他們在加固塔樓。”羅文說,“不是修繕。是在為戰爭做準備。”
“條頓騎士團?”奧波萊壓低聲音。
羅文點頭冇有多言。但目光掃過廣場邊緣一隊巡邏的士兵——他們的盔甲製式不統一,有些盔甲外罩著波蘭白鷹紋章的戰袍,有些卻還保留著立陶宛的束腰樣式。
“雅蓋沃國王把立陶宛的戰士帶到了波蘭,但還冇能讓他們變成真正的波蘭人。”
隊伍穿過廣場時,一陣鐘聲從聖瑪麗教堂響起。人群忽然安靜了一瞬,所有人——波蘭人、猶太人、日耳曼商人、魯塞尼亞農夫——都停下動作,在胸前畫十字。
奧波萊跟著畫了十字,動作有些倉促。羅文隻是微微低頭。
鐘聲餘韻中,他聽見兩個裹著頭巾的婦人在水井邊低語:
“……聽說國王又要加稅了?”
“為了養那些立陶宛蠻子。我丈夫說,他們在北方和騎士團對峙,每天花的金幣能鋪滿這條街……”
“可騎士團說國王不是真信徒……”
“噓!你想被拖進地牢嗎?”
聲音低了下去。羅文嘴角掠過一絲看不見的弧度。
謠言是城市的呼吸。而此刻克拉科夫的呼吸裡,滿是焦慮的味道。
特拉巴副**官在城堡山腳的一棟三層石屋宅邸接待了他們,窗戶窄得像箭孔。
仆役引他們進入庭院時,羅文注意到馬廄裡拴著六匹戰馬,鞍具上的紋章各不相同。
“看來今天客人不少。”奧波萊小聲說。
“不是客人。”羅文解下佩劍交給侍從,“是考官。”
庭院儘頭,橡木大門轟然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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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科瓦伊·特拉巴坐在壁爐前的椅子上,臉完全隱在陰影裡。
這是個精瘦的男人,五十歲上下,深紫色長袍裹著的身板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劍。
他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但羅文確信他一個字也冇在看。
“伊澤.羅文男爵,以及奧波萊殿下。旅途勞頓。”
特拉巴站起身迎接。他是王國副**官,雅蓋沃的主要顧問之一,長期參與國家核心決策,並陪同國王參與多場重要軍事行動,是絕對的心腹。
“不及副**官為國操勞之萬一。”羅文微微躬身,動作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
三殿下奧波萊跟著行禮,膝蓋有些僵硬。
特拉巴終於從陰影裡走出來。他的臉比羅文預想的更滄桑,厚重的眼袋,讓他看起來總像眯著快睡著。
“國王陛下正在瓦維爾宮等候。”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確認一些……細節。關於西裡西亞公國目前的局勢。”
特拉巴說,目光在奧波萊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拍了拍手。仆役端來葡萄酒和麪包,但特拉巴自己冇碰。
羅文也隻抿了一口酒——酒很酸,是陳貨。看來波蘭也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富裕。
“局勢很簡單。”
羅文放下銀盃,“波西米亞的瓦茨拉夫國王被囚禁,他的弟弟西吉斯蒙德正忙著在匈牙利鞏固權力。於是,西裡西亞的貴族們……開始思考未來。”
“思考?我很喜歡這個詞。”特拉巴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嚐它的味道。
“思考通常伴隨著爭吵。我聽說奧波萊殿下的父親馬克西姆公爵拒絕了向布拉格交稅?”特拉巴問道。
壁爐裡的柴火劈啪一聲。
奧波萊的喉結動了動。“我們自由的西裡西亞當然不會再給……”
“殿下。”
羅文的話語插入,像一道冰牆截斷了奧波萊的話頭。年輕王子閉嘴了,手指攥緊了酒杯柄。
羅文男爵接管話頭,道:“我想糾正**官一個細節,如今馬克西姆陛下已經不是公爵,而是國王了。”
特拉巴的右眉微微抬了抬。“國王?是的,政治裡總不缺這個詞。那麼請問,你們這次來克拉科夫,是代表西裡西亞王國,還是僅僅代表……皮亞斯特這一支家族?”
問題像一把薄刃匕首,輕輕抵在咽喉。
羅文笑了。
“副**官大人。整個西裡西亞王國如今緊緊圍繞在馬克西姆.皮亞斯特國王陛下身邊,作為一個整體發聲。”
他向前傾身,手肘撐在雕花木椅扶手上,“我們擁有堅強的戰鬥意誌,三十萬領民的期盼,勇猛的將領,但波西米亞在一位叫彼得的王子帶領下,正在入侵。
波西米亞擁有一百萬人口,兩千多名貴族,他們正在消除瓦茨拉夫國王被囚禁時造成的分裂,逐漸團結起來。所以,我們需要更有力的保證。”
“比如波蘭王冠的庇護。”
特拉巴接話。
“比如一個承諾。”
羅文糾正,“承諾我們的法律、信仰、傳統會被尊重。承諾……我們可以獲得一個盟友。”
庭院裡傳來馬匹嘶鳴。特拉巴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雅蓋沃陛下,是一位虔誠的天主教徒。他受洗時,整個歐洲都看著。條頓騎士團至今還在質疑他皈依的真誠性。在這種時候,波蘭若公然支援西裡西亞脫離神羅帝國的波西米亞……”
“不是‘脫離’。”
羅文站起來,走到特拉巴身側,和他並肩看著窗外庭院,“是‘重新確認古老的忠誠’。
西裡西亞的皮亞斯特家族,與波蘭的皮亞斯特家族,本就是同一條血脈。而雅蓋沃陛下迎娶的安娜王後,身上流淌的正是皮亞斯特家族的血。
這難道不是上帝的指引嗎?”
特拉巴轉過頭,第一次正眼打量羅文。他的左眼映著窗外天光,亮得驚人。
“你很會說話,男爵。”
“你很會看人,**官。”
羅文迎上他的目光,“而且我知道,波蘭需要西裡西亞,就像西裡西亞需要波蘭。
條頓騎士團在北方虎視眈眈,波西米亞在西邊搖擺不定。
如果西裡西亞徹底倒向波西米亞——或者說,倒向波西米亞背後的神羅皇帝——那麼波蘭的側翼就完全暴露了。
但反過來……”
他冇說完。不需要說完。
特拉巴沉默了很久。久到奧波萊開始不安地挪動腳。
“國王很希望在晚宴的時候見到你們。”
副**官最終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很顯然,他們過關了。
“晚宴時,我會派人引你們去瓦維爾宮。在此之前,建議你們可以好好洗個澡,緩解一下疲勞……”
他目光又掃過奧波萊繡金線的衣領,“或者換身樸素的衣服。國王陛下不喜歡……過於張揚的裝飾。”
說完,**官又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他們離開時,羅文在門檻前回頭看了一眼。特拉巴在座位上重新拿起那捲羊皮紙。
但羅文注意到,羊皮紙是倒拿的。
他在演戲。從始至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