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獸圍獵時從不吼叫,它們隻是調整站位,封死所有去路。
此時的波蘭便是這樣一頭猛獸。
1404年的波蘭王國國土麵積28萬平方公裡,人口250萬左右。
這個麵積是波西米亞8萬平方公裡的3倍多,人口是2.5倍。
如果再加上80萬平方公裡國土、200萬人口的立陶宛,波立聯合王國是當之無愧的中歐大國。
如果不是麵臨條頓騎士團侵擾,野心勃勃的波蘭國王雅蓋沃絕對早就向虛弱的波西米亞動手了。
羅文男爵對此心知肚明,所以對晚上的王宮宴會信心滿滿。
當晚,燈火點燃。
瓦維爾宮的王座廳比羅文想象的更簡樸。石牆裸露著,隻掛了幾幅褪色的掛毯。
王座是橡木包鐵的,冇有鍍金,冇有寶石——雅蓋沃似乎刻意在避免任何可能讓人聯想到的奢華。
但王座上的人,本身就是權力的化身。
瓦迪斯瓦夫二世·雅蓋沃坐著,背脊挺直如矛杆。他四十二歲了,但歲月似乎隻加深了他臉上的溝壑,冇壓彎他的骨架。
頭髮在耳後剪得整整齊齊。臉很長,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典型的立陶宛人臉型。
但那雙眼睛……
羅文見過很多統治者的眼睛:貪婪的、殘暴的、懦弱的、瘋狂的。可雅蓋沃的眼睛不一樣:黑眼睛像兩潭深冬的湖水,表麵平靜,底下卻沉著無數你看不見的東西。
國王左手邊坐著王後安娜。
她太年輕了,隻有十七歲,金髮編成複雜的髮辮,戴著簡單的珍珠頭飾。臉像瓷器——精緻,易碎。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顯得安靜又文雅。
安娜的母親是波蘭皮亞斯特王朝的公主,父親是匈牙利采列家族的族長。
可惜她的父親早死,母親改嫁,她從小被自己的叔叔赫曼收養。並在去年嫁給了喪偶的雅蓋沃國王。以延續雅蓋沃脆弱的王位合法性。
波蘭人民不會認同一個立陶宛蠻子一直占據他們國家的王位,除非安娜能誕下一個擁有皮亞斯特血脈的子嗣。
但雅蓋沃和他的老對手西吉斯蒙德一樣,陷入了多年無子的尷尬處境。
國王右手一排則是群臣。
離王座最近的是個穿深紅主教袍的老人。奧列希尼察的茲比格紐大主教,兼任國王書記官。他手裡拿著一本皮質封麵的書,指腹不斷摩挲書頁邊緣,像在撫摸什麼活物。
稍遠些是兩個年輕人。
前麵那個約莫十**歲,黑髮,眉眼間有雅蓋沃的影子,但更銳利,像還冇磨去棱角的劍。他是西吉斯蒙德·科裡布特,一位立陶宛王室血脈,也是國王的侄子。
雅蓋沃給他起了個基督教名字,西吉斯蒙德,就是為了嘲諷那位匈牙利國王。
右邊那個年紀相仿,但氣質更沉靜。西摩維特·馬佐夫舍,雅蓋沃的另一個侄子。他垂著眼,像在數地板的石磚縫。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位也是個狠人,十五歲就騎馬射箭殺人的勇士。
除此之外,還有一眾貴族廷臣。
特拉巴副**官領著從容不迫的羅文男爵和眼光遊弋的三殿下進入大廳後,便站在兩個年輕人身後半步,重新變回了那個隱在陰影裡的角色。
“西裡西亞的客人。請上前。”
雅蓋沃是個十分愛乾淨的人,他每天都清潔自身,喝水隻喝純淨水,原本立陶宛的大鬍鬚也修剪成乾淨的八字鬍,顯得十分儒雅。
“尊敬的瓦迪斯瓦夫二世國王和敬愛的安娜王後殿下安好,我伊澤.羅文帶來了西裡西亞國王馬克西姆一世陛下的親切問候。”
羅文領著奧波萊走到王座前十步處行禮,並送上了馬克西姆的親筆信。
“起來吧。旅途遙遠,不必拘泥禮節。”
雅蓋沃國王接過呈上來的信件看了看,又轉遞給王後,這纔出言說道。
“感謝您的體貼,陛下。我這邊這位便是馬克西姆陛下最疼愛的幼子奧波萊殿下。”
羅文起身,順便將三殿下引薦。
奧波萊的呼吸有些急促,麵對這麼多外人,他眼光慌亂的向身邊的羅文尋求幫助。直到看到對方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這才放下心來。
“這位就是奧波萊殿下?”
雅蓋沃的目光落在年輕王子身上,像在評估一匹馬駒,不禁羨慕不已,自己如此雄才偉略,卻冇有兒子。馬克西姆這個冇有自知之明的傢夥卻有三個兒子,上帝太不公平了!
咳咳,抱歉,我收回剛纔不虔誠的話。
“你父親的信裡說,你十六歲了。”雅蓋沃摸著自己修建整齊的八字鬍問道。
“是、是的,陛下。”奧波萊的聲音發緊。
“十六歲,我在你這個年紀,就已經開始留鬍子了,並跟著父親和條頓騎士團打過好幾仗。”
國王重複,手指繼續在鬍鬚上摩挲。
“當然,那時候我還不是基督徒。”
廳裡一片寂靜。大主教翻了一頁書,聲音沙沙響。
“信仰是靈魂的盔甲。”茲比格紐大主教忽然開口,聲音蒼老但清晰,“陛下受洗皈依,是上帝的恩典,也是波蘭的福分。”
“也是那群條頓狗的煩惱。”
西吉斯蒙德·科裡布特插話,嘴角帶著笑,“他們少了一個殺人放火的藉口。”
雅蓋沃看了侄子一眼。很輕的一瞥,但西吉斯蒙德立刻閉嘴了,臉上的笑也收了起來。
國王重新看向羅文,“馬克西姆在信裡說,你是他的全權代表,說說吧,你們跑這麼遠來到克拉科夫的需求。”
羅文深吸一口氣。主菜開始了。
“陛下。西裡西亞王國正站在十字路口。馬克西姆國王按照與您的約定,邁出了最堅實的一步,他脫離波西米亞,獨立建國。卻麵臨波西米亞的軍隊入侵。他需要您遵守約定,繼續維護古老的血脈紐帶。”
羅文男爵知道,西裡西亞的獨立野心,正是麵前的這位波蘭國王挑起的。雙方之間甚至有直接的約定。
“血脈。我的王後確實有皮亞斯特家族的血脈。但這意味著什麼呢?時間足夠讓任何血緣變淡。”
雅蓋沃重複這個詞,語氣平淡。顯然是不想承認這樣的約定。
這就像是一個玩弄女孩感情的渣男般,挑撥完就不認賬。
事實上,**國王雅蓋沃早想吞併西裡西亞這塊水草豐茂的膏腴之地。但西裡西亞的主權歸於波西米亞,而波西米亞又是神羅選帝侯。
如果直接開搶,就等於同神羅帝國開戰。而此時,他正麵臨著條頓騎士團對他皈依天主教真實性的指控,自然不敢如此明目張膽的鬨事。
所以才用挑撥計策,先讓西裡西亞從波西米亞和神羅帝國脫離,成為無主之國後,他纔好張口吞併。
為此,他已經準備了數年。之前聽聞求援使者抵達,他大喜過望。但厚黑的城府,讓他並未喜形於色。
西裡西亞國王馬克西姆未必冇有看穿波蘭的心思,但有時候大勢如此,身不由己。
加上羅文男爵在背後輕輕推上一把,馬克西姆就這麼稀裡糊塗的稱王,也把自己擺在了肉案上。
烏鴉一般狡詐的羅文男爵同樣看穿了這一點,這纔有自信從波蘭拉來援兵進入西裡西亞戰場。
至於為什麼要拉波蘭入場?
當然是因為彼得也垂涎波蘭北方的波茲南地區。正義的彼得不會無故入侵彆的國家,但如果是對方先對手呢?
羅文男爵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道:“血脈可以變,土地與河流卻不會改變位置。”
羅文迎上國王的目光,繼續道:“西裡西亞夾在波蘭、波西米亞之間。無論誰控製那裡,都能威脅對方。陛下,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理的價值。”
“威脅這個詞很重,男爵。”
茲比格紐大主教又翻了一頁書。
“波蘭是和平的國家。我們與波西米亞有古老的條約……”
“據我所知,波蘭也曾與條頓騎士團也有過條約。”
羅文男爵不客氣的打斷他,“但事實上,他們每年都在邊境挑釁,不是嗎?條約?嗬,條約是羊皮紙,劍纔是現實。”
王後安娜輕輕動了一下。
雅蓋沃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動作很自然,但羅文注意到,王後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顫抖。
“所以,你們希望波蘭做什麼?”
公開宣佈支援西裡西亞獨立?
派軍隊越過邊境?
然後讓波西米亞和匈牙利有藉口聯合條頓騎士團,從西、南、北三個方向撕咬波蘭?”
他站起來。很高,肩膀寬闊,哪怕穿著簡單的深綠色長袍,也像一頭披著人皮的熊。
“我不是傻子,男爵。”
國王走下王座台階,靴跟敲擊石磚,一聲,一聲。
“你們西裡西亞人想要波蘭當盾牌,擋在你們和波西米亞之間。但盾牌是會碎的。而持盾的人會受傷。”
他停在羅文麵前三步處。“而你們又能付出什麼代價呢?”
這麼近,羅文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薄荷和鋼鐵的氣味。
“代價會由補償填平,那麼,您想要什麼,陛下?”
羅聲音穩得像磐石,毫不畏懼的直視這位國王,他知道,對方的強勢隻是為了索要更多的補償而已。
雅蓋沃笑了笑冇有言語,反而是向旁邊的大主教喊了一聲。
“念。”
大主教開啟一卷羊皮紙,道:“西裡西亞王國需要正式承認波蘭國王的最高宗主權。不是同盟,是附庸。
你們的公爵繼續統治,但外交、軍事、重大司法裁決,必須經由克拉科夫同意。
公國三分之一的稅收歸入波蘭國庫——用於共同防禦。”
空氣凝固了一瞬。
奧波萊的臉色大變,聲音尖利,“什麼?這樣的條件簡直比我們留在波西米亞還苛刻!”
“苛刻嗎?”茲比格紐糾正,語氣溫和得像在解釋教義,“畢竟波西米亞不允許你們從公爵升為國王,而我們並不介意。”
“荒謬!”奧波萊轉向羅文,眼睛瞪大,“男爵!他們這是……”
“殿下。”
羅文的聲音切進來,冰冷,平直,“大主教在解釋條件。我們聽著。”
雅蓋沃的眉毛揚了揚。他退後兩步,重新打量羅文,像工匠在打量一塊難雕的石頭。
“還有嗎?”羅文問大主教。
“公國需要改換部分法律,以與波蘭法典保持一致。女性繼承權需要限製,避免土地通過婚姻落入外國貴族手中。最後,公**隊的指揮權,在戰時歸屬於波蘭國王或其指定將領。”
茲比格紐的聲音越來越流暢,顯然這些條款早已擬好,
宴會廳裡隻剩下侍女倒葡萄酒的聲音。
羅文閉上眼睛。一息。兩息。
然後他笑了。
一種從胸腔裡滾出來的、低沉的笑聲。笑聲在石廳裡迴盪,撞上牆壁,碎成詭異的迴音。
所有人都看著他。雅蓋沃的眼睛眯了起來。
“精彩。”羅文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真是精彩的條款。承認宗主權、上交稅收、修改法律、交出軍隊
……陛下,您不如直接說,您想要西裡西亞跪下來,舔您的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