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盧巴卡夫城外戰事膠著之時,弗羅茨瓦夫城內,同樣瀰漫著一種緊張的氣氛。
在馬克西姆離去後,鎮守此地的就成了他的兩個兒子---大殿下瓦迪斯與二殿下萊格尼察。
瓦迪斯身材魁梧,勇猛好鬥,但性格魯莽衝動,缺乏戰略頭腦。
萊格尼察則身材瘦削,心思縝密,擅長陰謀詭計,但缺乏決斷力。
兩人雖然都是馬克西姆的兒子,但彼此之間卻並不和睦。
在馬克西姆在時,兩人還能夠勉強維持表麵上的和諧,但現在,馬克西姆離去,兩人之間的矛盾便開始逐漸暴露。
國王幾乎帶走了城內所有精銳與重臣:
“戰爭之星”老約克·波爾——國王的左手,智慧如同古老的橡樹年輪,被帶走了。
“戰爭之斧”維爾德諾·布蘭德——國王的右手,武力足以令大地震顫,被帶走了。
“戰爭之帶”埃裡克·策廷——陰影中的耳目,情報網路覆蓋王國每一個角落,被帶走了。
“戰爭之輪”古斯塔夫·貝申——鐵蹄所向披靡的騎兵統帥,被帶走了。
“戰爭玫瑰”瑪格麗特·斯瓦爾德——讓國庫充盈、糧倉永不枯竭的財政大師,被帶走了。
甚至連“戰爭之角”勞赫男爵——那位對馬克西姆忠心耿耿、如同獵犬般敏銳而忠誠的親衛隊長,也隨軍出征了。
王都弗羅茨瓦夫,這座曾經充斥著權謀喧囂與鎧甲鏗鏘的宏偉城池,如今彷彿被抽走了靈魂。
留給兩位王子的,僅有三位負責城防的將軍,以及一座權力核心近乎真空的都城。
野心的藤蔓,在權力的真空中開始瘋狂滋長。
瓦迪斯從自己受封的東部邊境領地召來了以“鐵錘”哈拉爾德為首的一眾粗獷封臣。
他們騎著高大的戰馬,鎧甲上還帶著邊境的塵土與肅殺之氣,徑直入駐了王宮東側的營房與塔樓。
“我是長子,上帝與古老律法賦予我繼承的優先權,”
瓦迪斯在空曠的王座廳中宣稱,他的聲音在鑲嵌著曆代公爵浮雕的穹頂下迴盪。然後他派人佔領了王宮、中央廣場、大聖堂及周邊十二個最富庶的街區。
萊格尼察則從自己富饒的南方領地調來了以“銀舌”莫裡斯為代表的封臣。他
們衣著華麗,舉止優雅,卻眼神精明如算盤。
“父親最寵愛的兒子是誰,宮廷內外有目共睹。王位歸屬,最終取決於智慧與神的眷顧,而非僅僅是出生的順序。”
萊格尼察在裝飾著星象圖與哲學典籍的私人書房裡,對心腹們低語,嘴角掛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然後他們肆無忌憚地控製了奧得河畔的商貿渡口、關稅所、銀行家行會以及通往西方諸國的水路要衝。
到了後來,兩人矛盾愈發突出。
兩派人馬在街道上對峙,在市場中衝突,在橋梁上推搡。
瓦迪斯的邊境騎士嘲笑南方佬是“穿著絲綢的綿羊”,萊格尼察的幕僚則譏諷對方是“隻懂揮斧的林中野人”。
弗羅茨瓦夫的市民們緊閉門窗,商鋪提早打烊,一種內戰將起的恐怖預感,比城外可能的敵軍更令他們膽寒。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如同晴天霹靂般的訊息傳來:彼得的大軍已抵達奧得河西岸,黑壓壓的營帳如同蔓延的瘟疫,出現在弗羅茨瓦夫守軍的視野之內。
恐慌瞬間攫住了兩位王子。
在瓦迪斯占據的王宮,他猛地掀翻了沉重的橡木桌,酒漿與地圖滾落一地。
“惡魔詛咒!”他咆哮道,臉漲得通紅,“那老東西……不,我的父親不是親自出城迎戰了嗎?難道他們都是紙糊的?竟讓敵人如入無人之境,直抵王都腳下?!”
一個更黑暗、更熾熱的念頭隨即在他眼中燃起。
“莫非……父親已然蒙受神恩召喚?”
他的呼吸粗重起來,轉向他忠誠的“鐵錘”哈拉爾德,“若是如此,作為長子,我必須立刻在聖堂加冕!絕不能給那個躲在賬本和陰謀後麵的弟弟任何可乘之機!”
與此同時,在萊格尼察控製的南區商會大廳,二殿下手中的水晶杯微微一頓,杯中琥珀色的葡萄酒漾起細微的漣漪。
他揮退歌伶,屏息凝神聽完探子的急報,蒼白的手指輕輕敲打著鋪有天鵝絨的桌麵。
“兵臨城下……來得真快啊。”
他低聲自語,眸中閃過複雜的算計,“父親的失敗,或許是我的機會……但前提是,弗羅茨瓦夫不能丟在我手裡。我那親愛的哥哥,此刻恐怕正想著把王冠直接戴在自己頭上吧?”
兄弟二人幾乎同時開始秘密命令自己的封臣集結。弗羅茨瓦夫的內戰陰雲,從未如此濃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匹口吐白沫、筋疲力儘的戰馬衝進了城市,帶來了馬克西姆國王用火漆密封的緊急命令。
傳令兵嘶啞的喊聲響徹暫時平靜的街道:“國王手諭!致瓦迪斯殿下與萊格尼察殿下!”
馬克西姆傳信,讓他們聯合一心,守住大河防線,安心等他回來,兩人這才放下了立刻開戰爭王位的動作,轉而開始思索接下來的應對方案。
“我們必須立刻采取行動,給入侵一個迎頭痛擊!”瓦迪斯在公爵府內大聲說道,他揮舞著手臂,神情激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河對岸耀武揚威。”
萊格尼察皺著眉頭,反對道:“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守住弗羅茨瓦夫。如果我們貿然渡河,又打不贏,城內的防禦就會空虛,如果彼得趁虛而入,我們就完了!”
“哼,膽小懦弱之輩,可不配繼承王國?”瓦迪斯怒吼道。
“愚蠢自大的傢夥纔不配稱為王子!”二殿下反唇相譏。
“哼!懼怕敵人猶如畏懼雄獅!這就是你的‘智慧’?整日與賬本和星圖為伍,你的血液裡還剩下一丁點先祖的勇武嗎?膽小懦弱之輩,可不配觸控王國的權杖!”
“愚蠢的自大,纔是葬送王國基業的毒酒!”
“你說什麼?!”
“我說隻懂得像發情的公牛一樣猛衝的人,纔不配被稱為王子,更不配成為一國之君!”
.......
兩位殿下都已經怒氣上頭,眼紅臉熱起來。
“好了,兩位殿下,都彆吵了!”
一聲低沉而極具穿透力的喝止,打斷了兄弟間即將升級的爭吵。聲音來自長桌末端,那裡坐著三位被馬克西姆留下輔佐王子的將軍。
為首的是城防陸軍指揮官,普雷斯·考夫爵士。
他年約五旬,臉龐如曆經風霜的岩石般溝壑縱橫,灰白的頭髮剪得很短,一身半舊的板甲擦拭得鋥亮,肩披深藍色鬥篷,上麵繡著雙塔與河流。
他是典型的老派軍人,沉默寡言,經驗豐富,曾在東部邊境與遊牧民族作戰多年,負傷十一處,每一道傷疤都是一段鐵血故事。
坐在他左側的是水軍指揮官,蓋倫爵士。他比普雷斯年輕些,麵板因常年河風吹拂而呈古銅色,眼神銳利如盯視水麵的魚鷹。手指關節粗大。
右側則是皇宮守衛隊長,裡德洛爵士。他身材挺拔,舉止一絲不苟,銀色的胸甲上刻著精細的皇家花紋。他的職責本是守護王宮內部,但此刻王宮的安危與整個城市已密不可分。
這三位爵士,手中掌握著弗羅茨瓦夫城內僅存的、成建製的、暫時還未被兩位王子完全滲透的軍事力量。
正是他們的存在,像一道尷尬的閘門,勉強阻滯了瓦迪斯與萊格尼察徹底撕破臉皮、劃分地盤的行動,也讓他們兄弟二人在看向這三位老臣時,眼神中總混雜著不耐、猜忌與一絲不得不有的倚重。
普雷斯爵士緩緩站起身,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久經沙場的沉穩力量感。
“兩位殿下,請息怒。現在爭吵,如同在暴風雨中爭奪船舵卻任由船隻撞向礁石,毫無益處,隻會加速我們的毀滅。”
瓦迪斯猛地轉向他,胸膛仍在起伏。
“那麼,考夫爵士,你有何高見?難道要我們聽從我弟弟那套龜縮理論,坐在城裡,等著彼得架起大炮,把弗羅茨瓦夫的城牆一塊塊敲碎嗎?這就是你為王國儘忠的方式?”
普雷斯爵士麵對大王子的怒火,麵色不變。
他走到巨大的城防地圖前,用一根粗短的手指點了點蜿蜒的奧得河與弗羅茨瓦夫錯綜複雜的城牆體係。
“殿下,攻擊與防守,並非勇猛與懦弱的區彆,而是時機與策略的選擇。”
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彼得新勝而來,士氣正旺,且兵力很可能優於我們。此時渡河野戰,放棄我們的河流與城防優勢,勝算幾何?即便小勝,我們能否承受兵力損失?若敗,則萬事皆休。萊格尼察殿下的顧慮,並非冇有道理。”
他停頓了一下,讓話語的重量沉入傾聽者的心中。
“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不是盲目出擊尋求決戰,而是‘穩住陣腳’。就像麵對洶湧的洪水,首先要做的是加固堤壩,而非跳入水中與激流搏鬥。”
“穩住陣腳?等待?”
大王子瓦迪斯不耐煩地打斷,“等到什麼時候?等到彼得的大軍吃飽喝足,造好攻城塔,在我們的城牆下開篝火晚會嗎?”
“當然不是消極等待。”
普雷斯爵士搖了搖頭,手指劃過地圖上的倉庫區、工坊區以及周邊代表貴族領地的標記,“我們可以,也必須主動做事。第一,立刻在城內全麵征集糧草、箭矢、滾木礌石、火油等一切守城物資。由裡德洛爵士負責城內秩序與征集,確保公正,避免騷亂。”
裡德洛爵士微微頷首,表示領命。
“第二,”
普雷斯爵士繼續道,手指移向城牆和塔樓,“由我親自督導,征發民夫,加固所有城牆。清理護城河,設定障礙。我們要讓弗羅茨瓦夫變成一隻無從下口的鐵刺蝟。”
“第三,”
他的手指最終點向地圖上弗羅茨瓦夫周邊的幾個關鍵點,“派出最快的騎手,由蓋倫爵士挑選熟悉水路與陸路的好手,攜帶兩位殿下聯名簽署的求援信,聯絡東部、南部尚未被戰火波及的貴族。彼得長途奔襲,補給線漫長。隻要我們堅守不出,拖得越久,他的壓力就越大,周邊貴族集結來援的可能性就越高。時間,站在城牆堅固、補給充足的一方。”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位王子:“彼得的軍隊看似強大,但遠離本土,深入敵境。隻要我們內部不亂,弗羅茨瓦夫城牆不倒,他的攻勢終將如潮水般退去。屆時,纔是我們考慮是否出擊、如何出擊的時機。”
議事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隻有壁爐中木柴燃燒的劈啪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不安的喧囂。
瓦迪斯緊抿著嘴唇,拳頭鬆開又握緊。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老傢夥說得有條不紊,雖然憋屈,但聽起來……確實是最穩妥的辦法。他渴望榮耀的戰鬥,但更害怕成為丟失都城的罪人。
萊格尼察則垂著眼瞼,快速權衡著。
普雷斯的計劃以守為主,符合他的預期,同時也最大限度降低了兄長憑一時血氣冒險、連帶自己遭殃的風險。
而且,堅守的過程中,他可以有更多時間鞏固對商貿命脈的控製,並暗中運作,爭取更多貴族的支援……
“哼,”瓦迪斯最終從鼻子裡噴出一股氣,不情願地開口。
“好吧,爵士。就按你說的辦。但我要求參與城防巡視,我的人必須被安排在關鍵位置。”他仍試圖爭奪一些控製權。
二王子萊格尼察也輕輕歎了口氣,抬起眼簾,臉上恢複了一貫的平靜。
“考夫爵士的經驗,總是值得聽取的。我也同意這個方案。希望諸神保佑,你的計劃能護得弗羅茨瓦夫周全。物資調配和與部分貴族的聯絡,我可以讓手下協助。”他同樣不忘塞入自己的影響力。
“謹遵殿下之命。”
普雷斯爵士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禮儀無可挑剔,但他低垂的眼瞼下,與身旁的蓋倫爵士、裡德洛爵士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中充滿了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蓋倫爵士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裡德洛爵士則微微挺直了背脊,彷彿在承受無形的重壓。
一邊要像哄孩子一樣安撫這兩位互相敵視、野心勃勃、又缺乏真正戰爭磨礪的王子,用儘言辭和道理將他們按在相對安全的策略上;
另一邊要殫精竭慮,調動一切有限資源,佈置防線,應對城外虎視眈眈的真正敵軍。
這感覺,比當年在邊境直麵遊牧民族的衝鋒還要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