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
盧巴卡夫城堡議事廳內,布希·塞德萊茨爵士坐在椅子上,雙腳離地了,智商又衝上了頭頂,他凝視著那張鋪開的羊皮地圖,燭火在敵我態勢的標記間搖曳。
己方守軍總數不足四百——第五營二百七十人,波傑布拉德伯爵殘部四十人,圖爾諾夫伯爵殘部十二人。而城外,西裡西亞國王馬克西姆的主力超過四千,輕騎兵如影隨形,總兵力直逼五千。
老副官指著地圖邊緣的批註:“糧草尚可支撐月餘,爵士。但城牆經前幾日炮火洗禮,多處殘破,修補不及。”
布希的手指劃過城堡輪廓,聲音低沉如冬夜寒風:“馬克西姆太急於證明自己了。倉促稱王,親征示威——他想向所有人證明他比彼得更強。”
他抬起眼睛,眸中閃過一絲冷光,“而急於求成的人,總會露出破綻。”
夜間,布希下令在城牆西南角用普通砂漿進行“修補”,刻意讓新舊牆體色澤分明。他重新部署防務:將第五營主力置於西牆與南牆,卻讓兩位伯爵率領疲憊的殘部防守東牆與北牆,營造出守備虛實的假象。
城外軍帳中,斥候稟報了西南角的修補痕跡,勞赫男爵補充道:“陛下,守軍弩箭手數量有限,箭矢稀疏。”
馬克西姆起身,銀甲在火光下凜然生輝:“主攻西南角。其餘方向佯攻牽製——我要在明日日落前,站在盧巴卡夫的主塔上。”
5月16日,黎明
西裡西亞大軍如暗潮湧動,兵臨城下。
馬克西姆一身銀甲,立於高處俯瞰城堡。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眼中卻燃著能將寒冰熔化的火焰。“破城!”他拔出佩劍,聲如裂帛,“一人不留!”
“為了國王!為了西裡西亞!”
貝申伯爵——那個因在波茲南戰役中指揮步兵持大盾組成緊密的‘刺蝟’圓陣,在戰場上如車輪般滾動碾壓,而獲得“戰爭之輪貝申”綽號的伯爵——指揮著盾車部隊穩步推進。每架盾車都由厚重的橡木板製成,表麵覆蓋浸濕的生牛皮,足以抵擋大多數箭矢。躲在車後的步兵扛著雲梯,像一群躲在龜殼下的蠍子。
城頭,波傑布拉德伯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聖母瑪利亞,保佑我們的油鍋燒得足夠燙。”
第一波箭雨落下——稀疏得可憐。隻有不到五十支箭,其中一半射偏,釘在盾車前的地麵上。
“果然!”馬克西姆在高處看得清楚,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弩手不足!傳令,增派五百人,強攻西南角!”
西裡西亞軍的戰鼓擂得更急了。盾車抵近到城牆六十步內,這個距離通常已經進入弩機的致命射程,但城頭的反擊依然軟弱。
直到第一架雲梯“哐”地搭上城牆。
“現在!”布希拄著的長劍重重敲在垛口上。
一瞬間,城牆活了。
滾燙的桐油從垛口的缺口傾瀉而下,淋在盾車和士兵頭上。
緊隨其後的是火把——不是一支,而是數十支,像墜落的流星。
慘叫聲瞬間撕裂了戰場。油火相遇,爆發出駭人的烈焰,吞噬了整整三架盾車和下麵擁擠的士兵。人體火炬在城牆下瘋狂奔跑,直到倒下,成為新的燃料。
“放箭!全力放箭!”
波傑布拉德伯爵嘶吼著,親自拉開一張重型弩。弩箭呼嘯而出,貫穿了一個正在指揮滅火的西裡西亞軍官的胸膛。
圖爾諾夫伯爵單手揮舞著劍,指揮士兵推下滾石。巨石沿著城牆轟然滾落,砸斷了三架雲梯,連帶上麵攀爬的士兵一起碾成肉泥。
“為了波西米亞!”他獨臂舉劍高呼,傷口崩裂,鮮血浸透了繃帶,但無人後退。
戰鬥陷入血腥的拉鋸。西裡西亞軍像潮水般湧上,又被滾石、沸油和箭雨逼退。貝申伯爵急令第二梯隊用沙土滅火,弓箭手壓製城頭,但每一次攻勢都在距離城牆頂端幾步之遙的地方崩潰。
高處,馬克西姆的拳頭越握越緊。他看到了——東牆的守軍明顯稀疏,反擊的箭矢寥寥無幾。那個穿著猩紅鬥篷的身影一直在西牆指揮,從未離開。
“維爾德諾!”他吼道。
戰爭之斧維爾德諾——一個身高六尺、肩寬如熊的巨漢——踏步上前,戰斧在手中輕若無物:“陛下?”
“帶你的人,攻東牆。三百親衛,全壓上去。我要在一刻鐘內看到西裡西亞的旗幟插上那個垛口!”
“如您所願!”維爾德諾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東牆下,圖爾諾夫伯爵看著如狼似虎撲來的西裡西亞精銳,深吸一口氣。他手下隻有十二個人,要防守整整五十步的城牆。
“後退。”他對士兵們說,“放他們上來。”
“伯爵?”一個年輕士兵不敢置信。
“我說後退!”圖爾諾夫獨臂舉劍,“退到內側平台!快!”
他們剛剛撤下垛口,第一架雲梯就搭了上來。維爾德諾親自攀爬,戰斧咬在嘴裡,像一頭攀登懸崖的巨熊。他的三百親衛緊隨其後,清一色的鎖子甲和箏形盾,是西裡西亞最精銳的突擊力量。
第一批十人登上城牆時,看到的隻有空蕩蕩的走道和遠處慌忙“逃竄”的守軍。
“就這?”維爾德諾拔出戰斧,狂笑出聲,“瘸狼把羊群趕進了獨巷了!跟我來,殺光這些波西米亞雜——”
他的話戛然而止。
內側平台的木製擋板突然倒下,露出後麵整整一百名第五營士兵。他們不是傷兵,不是殘部——而是養精蓄銳了半天、盔甲鋥亮、眼神冷冽的老兵。重型弩已經上弦,長矛如林豎起。
“歡迎來到盧巴卡夫。”
“放!”弩機齊鳴。
如此近的距離,重型弩箭能夠貫穿兩層鎖子甲。第一批登上城牆的西裡西亞士兵像被無形巨錘擊中,倒飛出去。滾木和礌石從內側平台的投石機中傾瀉而下,不是砸向城牆外的雲梯,而是砸向已經登上城牆的敵人。
維爾德諾的戰斧擋開一支弩箭,卻被滾石砸中頭盔,劇痛幾乎讓他暈厥。“撤退!撤退!”他嘶吼著,撲向垛口,順著梯子下滑,半路縱身跳下落在鬆軟的泥土上,摔的渾身疼痛,但撿回一條命。
他的親衛冇那麼幸運。三百人登上城牆的超過五十,活著下去的不到十個。
日落時分,西裡西亞軍陣中響起了收兵的號角。
盧巴卡夫的城牆下躺著近三百具屍體,而守軍的傷亡不到五十。但布希臉上冇有笑容。他清點著庫存:箭矢消耗三成,滾石隻剩五成,沸油幾乎用儘。更糟的是,士兵們已經連續戰鬥十二個小時,許多人站著就能睡著。
“明天會更難。”他對兩位伯爵說,“馬克西姆今天丟了麵子,明天會想要我們的命。”
波傑布拉德伯爵擦著劍上的血汙:“我們可以趁夜偷襲,燒他們的攻城器械。”
“他們肯定防著這一手。”布希搖頭,“而且我們的人太累了,夜襲成功率太低。不,我們要等。”
“等什麼?”
“等彼得殿下回來。”
5月17日
西裡西亞大軍冇有進攻,反而派來一名使者。
“波傑布拉德伯爵、圖爾諾夫伯爵,”使者高聲喊道,“馬克西姆陛下承諾:若你們開城投降,不僅既往不咎,更賜雙倍領地。若執迷不悟……”他語氣轉冷,“城破之日,貴族一律處死,士兵貶為奴隸。”
明明布希纔是城中主將,使者卻隻向兩位伯爵承諾,挑撥離間之心,昭然諾揭。
分化瓦解,這是攻城戰中成本最低的手段。
城頭一片寂靜,隻有風聲呼嘯。士兵們的目光冰冷如鐵,使者的得意神情漸漸僵硬。
波傑布拉德與圖爾諾夫對視一眼,同時看向布希。
布希隻是微微點頭。
伯爵深吸一口氣,走到垛口邊。晨光落在他染血的盔甲上,照亮了鎧甲上縱橫交錯的血痕。
“使者閣下,請回去告訴馬克西姆——那個背叛王國、用教堂金器鑄王冠的叛逆者——”
使者臉色一變。
“——我,波傑布拉德,波西米亞王國伯爵,世代效忠盧森堡王室。我的祖父跟隨約翰國王在克雷西作戰,我的父親為查理陛下戰死。而我,”他拍了拍胸甲上的藍獅徽章,“願為彼得殿下戰死在這裡,此誓言上帝可鑒。”
圖爾諾夫伯爵上前一步,與波傑布拉德並肩而立,獨臂按劍:“圖爾諾夫家族,亦如此。”
城頭爆發震天歡呼。隔閡與猜忌,在共同的信念前煙消雲散。
那一刻,四百人像一個人。
使者臉色蒼白地調轉馬頭,狂奔回營。
望著使者狼狽的背影,城頭的歡呼聲浪直衝雲霄。
盧巴卡夫的城牆堅強地矗立著,像一塊卡在西裡西亞咽喉的骨頭。
------
城下的軍營王帳中,馬克西姆聽著使者的彙報,臉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他們真這麼說?”
“一字不差,陛下。而且……城頭守軍士氣高昂,不像要投降的樣子。”
“砰!”馬克西姆一拳砸碎了手邊的橡木桌。燭台滾落在地。
他感受到了極大的挫敗,原本以為是手到擒來的勝利,卻被布希·塞德萊茨和他手下那幾百名波西米亞士兵硬生生擋了回去,對於一位自信到自負的國王來說,確實難以忍受。
但極強的城府讓他生生忍下了罵人的詞句。
可他麾下的封臣卻無法忍受這種侮辱,不禁破口大罵起來。
“那個該死的瘸子……那些頑固的波西米亞豬……”
“攻破城堡後,我要把他們全釘在城牆上!”
“我要把布希·塞德萊茨的骨頭一根根拆下來做我的燭台!”
站在他身邊的老約克,依舊是那副自信的模樣,隻是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我敬愛的國王,布希·塞德萊茨雖然驍勇,但畢竟人數有限。昨日一戰,我們已經摸清了他們的底細。繼續再戰,定能有所突破!”
“流血的不是約克大人的騎兵!”
維爾德諾捶打自己覆著繃帶的胸膛,聲音因疼痛和憤怒而嘶啞,“我的步兵在城牆下折損了上百!”
“那些盧巴卡夫的封臣呢?我們或許可以尋求他們的幫助。”
戰爭玫瑰瑪格麗特.斯瓦爾德女伯爵緊蹙眉頭說道,她作為女性,對於戰爭的殘酷和戰略的考量,往往更加敏銳。
“老盧巴卡夫和他的封臣都被俘虜,送到波西米亞了,而在鄉村的騎士也大都被處死。該死的,狡猾的彼得冇有一點貴族的榮耀。”
戰爭之帶策廷伯爵一直負責情報工作,對這些比較瞭解。
女伯爵緊抿嘴唇不再言語,敵人遠比她想象的難纏,竟然冇有留下什麼破綻。
“我英明的國王陛下,”老約克的聲音如磨石般,他指尖劃過地圖上盧巴卡夫周邊廣闊的鄉村,“雄獅固然要啃咬最硬的骨頭,但也需柔軟的腹地滋養力氣。我們在此已流了足夠的血,或許該讓劍鋒指向更滋養土地的方向。”
馬克西姆驚喜的問道:“我睿智的波爾之星,你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陛下,我們對盧巴卡夫的熟悉程度遠勝於波西米亞人,”老約克指著桌上的地圖,沉聲道,“然而,盧巴卡夫如今雖然毀壞嚴重,敵人卻異常頑強,我們不如一邊強攻,一邊采取另一種策略。”
“詳細說說。”馬克西姆示意他繼續。
老約克緩緩道:“紅髮彼得一路平推,所仰仗的,無非是他的惡魔武器--火炮。而火炮再厲害,也需要火藥和彈丸。如今,他們已經深入西裡西亞腹地,又一路不斷火炮攻城,他還能有多少火藥和彈丸?”
“你的意思是…?”馬克西姆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我們可以留三千人繼續攻城,另外兩千人兵力分散開來,掃蕩周邊村莊,在各村建立觀察據點,截斷彼得的補給線。同時,派遣精銳部隊,前往蘇台德山口,在那裡設下埋伏,徹底封鎖彼得的後路!”
“一旦火炮冇了火藥,也不過是沉重的銅疙瘩。而彼得冇了火炮,又如何能是英勇無敵的您的對手呢!”
馬克西姆臉上不禁洋溢位得意之色。他馬克西姆征戰二十餘年,自信不會輸給一個剛剛二十歲的毛頭小子。
瑪格麗特女伯爵憂慮道:“這樣一來,我們的兵力就會分散,豈不是給彼得各個擊破的機會?”
“並非冇有風險,不過,這要看我們如何取捨。”
老約克搖頭,“而且,封鎖山區,劫掠鄉村的同時,也可以充實我們的軍備,掠奪糧食,彌補這幾日作戰的損失。”
馬克西姆的臉色漸漸緩和下來。老約克提出的這個方案,雖然有些冒險,但也確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他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道:“好!就按你說的辦!老約克,你率領騎兵部隊和一千步兵,負責掃蕩周邊的村莊,征集糧草,建立封鎖據點,儘一切可能切斷敵人的補給線。”
“遵命,陛下!”老約克欣然領命。分兵之後,他的直屬騎兵可以儲存,還能為自己攬取破敵後勤功勞。
“維爾德諾”馬克西姆轉向布蘭德,沉聲道,“你率兵一千,前往蘇台德山口,務必將通往波西米亞的道路徹底封鎖。任何人,任何物資,不得通過!”
“遵命,陛下!”戰爭之斧維爾德諾甕聲甕氣地應道,臉上露出嗜血的笑容。
“其餘人,隨我繼續圍困盧巴卡夫!這一次,我們要換一種打法,不能再硬拚了。”馬克西姆的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語氣變得陰冷,“告訴士兵們,攻城可以放緩,但必須給我盯死他們。一隻鳥都不能放出去!”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西裡西亞軍隊開始調動。
馬克西姆看著漸漸散去的眾人,深吸一口氣。老約克的建議,雖然冒險,但也是目前唯一的選擇。他必須放手一搏,否則,他剛剛得到的王位,恐怕就要在戰火中化為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