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公裡外,弗羅茨瓦夫城,籠罩在一層緊張而壓抑的氣氛中。
往日繁華喧鬨的街道,如今行人寥寥,商鋪緊閉,隻有巡邏士兵沉重的腳步聲迴盪在空曠的石板路上。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公爵府內,氣氛更是凝重到了極點。
巨大的會議廳裡,燭光搖曳,將牆壁上曆代公爵的畫像映照得忽明忽暗,彷彿無數雙眼睛都在注視著眼前的危機。
西裡西亞公爵馬克西姆,如同受傷的雄獅,端坐在象征權力的獅頭寶座上。他的麵容比一個月前更加憔悴,嘴角的抽搐也更加頻繁,但眼神卻依舊銳利,如同寒冬夜空中的星辰。
寶座台階下,
右側則是西裡西亞公國的六位重要封臣。
“波爾之星”老約克,這位飽經戰火的老將,依舊緊握著他那把沉重的戰斧,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般深刻。
“維爾德諾夫之斧”布蘭德,臉上的三道爪痕在燭光下顯得更加猙獰,彷彿一頭隨時準備撕裂獵物的野獸。
“策廷之帶”埃裡克,腰間那條鑲滿銀釘的皮帶,彷彿也在散發著某種神秘的光芒。
“貝申之輪”古斯塔夫,圓臉上原本總是掛著笑容,此刻卻緊繃著,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安。
“斯瓦爾德玫瑰”瑪格麗特女伯爵,紅髮在燭光下如同燃燒的火焰,英姿颯爽,卻也難掩眉宇間的憂慮。
“勞赫之角”勞赫男爵身體雄壯,披著原本屬於公爵的披風,眼中充滿戰意。
左側站著四人。
他的三個兒子,瓦迪斯、萊格尼察、奧波萊,三個年輕的王子,此刻卻都顯得有些侷促不安,原本的爭權奪利之心,在突如其來的戰爭陰影下,顯得如此渺小而可笑。
與他們相比,羅文男爵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他站在王子身後,彷彿一尊沉默的雕像,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深陷的眼窩中,那雙如同烏鴉般的灰眸,晦暗不明,讓人難以捉摸。
短短一天之內,盧巴卡夫城陷落的訊息,如同重錘般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他們冇想到,波西米亞的反應會如此迅速而強烈,僅僅在最後通牒的第二天,紅髮彼得就率領聯軍兵臨城下。
更冇想到,彼得的軍隊會如此強勢,僅僅一天時間,就攻克了這座經營了上百年的堅城。
空氣中瀰漫著恐慌和不安。
“該死的!彼得那個雜種,竟然真的敢打過來!”
大殿下瓦迪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揮舞著手臂,聲色俱厲地吼道,“父親,我們必須立刻集結軍隊,迎擊他們!絕對不能讓他們踏入我們的領土!”
“冷靜點,我愚蠢的兄長!”
二殿下萊格尼察語氣尖銳地打斷了他,“光靠喊叫有什麼用?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冷靜的思考,如何應對當前的危機。”
“思考?你們兩個懦夫難道是怕了嗎?”
三殿下奧波萊語氣陰沉地說道,“我們還有什麼好思考的?敵人已經打到家門口了!父親,我建議立刻向波蘭求援!我們和波蘭的貴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隻要我們向他們求助,他們一定會伸出援手的!”
“我幼稚的弟弟,你的天真發言能讓弄舍裡的驢子偷笑。”
大殿下嗤笑道,“那些波蘭貴族確實有很多出身皮亞斯特家族,但他們早已拋棄了家族榮耀,選擇向立陶宛來的野蠻人屈服。而那位野蠻人雅蓋沃恨不得我們所有皮亞斯特王室血脈死絕!”
三個王子的爭吵,聽在馬克西姆的耳中,卻讓他感到一陣失望。
這些平日裡爭權奪利,勾心鬥角的兒子們,在真正的危機麵前,卻都暴露出了他們的平庸和膽怯。他們隻會叫囂,隻會互相指責,卻冇有任何實質性的建議。
馬克西姆冇有理會他們的爭吵,而是靜靜地觀察著在場所有人的反應。
他深知,越是危難時刻,越能看出一個人的本性。他喜歡利用這樣的時機,來考驗下屬的品性,篩選出真正忠誠可靠的人才。
“波爾之星”老約克,緊握著手中的戰斧,目光堅定,似乎早已做好了戰鬥的準備。他沉聲道:“公爵大人,我願率領我的部下,誓死捍衛西裡西亞的領土!”
“維爾德諾夫之斧”布蘭德,舔了舔嘴唇,臉上露出了嗜血的笑容。“公爵大人,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和那些波西米亞人廝殺了!我會讓他們知道,西裡西亞的斧頭有多麼鋒利!”
“策廷之帶”埃裡克,語氣平靜而堅定。“公爵大人,我已經安排好了祈禱儀式,我會向上帝祈求勝利,保佑西裡西亞的軍隊。”
“貝申之輪”古斯塔夫,雖然表情有些緊張,但依舊保持著冷靜。“公爵大人,我已經集結了我的重騎兵,隨時可以投入戰鬥。”
“斯瓦爾德玫瑰”瑪格麗特,聲音清脆而有力。“公爵大人,我會儘我所能,為軍隊提供補給和支援。”
“勞赫之角”勞赫男爵高聲道:“忠誠即吾命!”
這些封臣的表態,讓馬克西姆感到一絲欣慰。他們雖然各有特點,但都表現出了對西裡西亞的忠誠和責任感。他們早已做好了準備,積極響應他的號召,出兵作戰。
然而,最讓他感到意外的,卻是角落裡的羅文男爵。
這位波西米亞攝政約布斯特公爵的特使,自從一個月前送來那份充滿威脅的公文後,就一直留在弗羅茨瓦夫,深居簡出,很少與人交流,表現得非常順從和低調。
馬克西姆一直對羅文男爵抱有警惕之心。他無法完全信任這個曾經出賣過特魯特諾夫伯爵,又投靠約布斯特的男人。他覺得羅文男爵的心思深沉,如同烏鴉般難以捉摸。
“羅文男爵,”馬克西姆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你有什麼看法?”
羅文男爵聞言,抬起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公爵大人,我隻不過是一個逃難的人,又能有什麼看法呢?”
“逃難的人?”馬克西姆挑了挑眉毛,語氣中帶著一絲探詢。
“是的,公爵大人,”
羅文男爵歎了一口氣。
“如果一個月前,您能夠聽從我的建議,前往布拉格,向約布斯特公爵解釋您無意反叛。那麼,作為特使的我,也可以立功,從而受到約布斯特公爵的庇護,擺脫我的‘敵人’——紅髮彼得的迫害。”
羅文男爵特彆加重了“敵人”二字的語氣,似乎在暗示著什麼。
“但是,公爵大人您選擇了拒絕前往。我冇有完成任務,自然不敢回國,隻能繼續做一個流浪貴族。”
羅文男爵聳了聳肩,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如此窘境的我,又能有什麼好的建議呢?”
羅文男爵的這番話,讓馬克西姆對他的戒心減輕了一些。
他意識到,羅文男爵之所以留在弗羅茨瓦夫,並不是為了刺探情報,而是因為他已經走投無路,無處可去。
“羅文男爵,你太謙虛了。”馬克西姆淡淡地說道,“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吧,不要隱瞞你的智慧,上帝也不允許你這樣聰明的人被埋冇。”
馬克西姆知道,羅文男爵絕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他能夠在這種情況下,依舊保持冷靜和清醒,就說明他有著過人的智慧和膽識。
羅文男爵聞言,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馬克西姆,道:“既然公爵大人如此信任我,那我就鬥膽說幾句。”
“請講。”馬克西姆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羅文男爵微微一笑,說道:“如今,紅髮彼得已經率領聯軍入侵西裡西亞,雙方的戰爭已經不可避免地開始了。
為了避免波西米亞繼續以‘叛逆’為名,汙名化西裡西亞,我建議,西裡西亞公國乾脆宣佈建立王國,馬克西姆公爵您登基成為國王,從而徹底擺脫波西米亞附庸的地位,在外交上爭取主動。”
羅文男爵的這個建議,讓整個會議廳都陷入了一片寂靜。
馬克西姆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他冇有想到,羅文男爵竟然會提出如此大膽的建議。
諸位封臣也有些猶豫。他們雖然對馬克西姆忠誠,但公爵稱王並不會給他們這些貴族帶來實質性的好處,領地、領民、爵位並不會有所增加。相反,反而會讓他們在禮儀上對馬克西姆更加的謹慎。
三個王子卻都激動起來。如果馬克西姆稱王,這意味著他們可以一步成為王子,並在將來繼承一個王國!
“這……”“波爾之星”老約克猶豫著說道,“這是否有些倉促?”
“維爾德諾夫之斧”布蘭德也皺著眉頭,說道:“稱王並非兒戲,需要慎重考慮。”
“我覺得羅文男爵的建議很有道理!”大殿下瓦迪斯迫不及待地說道,“父親,我們早就應該稱王了!波西米亞人一直把我們當做附庸,我們受夠了!”
“是啊,父親!”二殿下萊格尼察也附和道,“隻要我們稱王,就可以和其他國家平起平坐,爭取更多的支援!”
“父親,我支援你的決定!”三殿下奧波萊也激動地說道,“我們應該讓那些波西米亞人知道,我們西裡西亞人不是好欺負的!”
馬克西姆冇有理會三個兒子的叫囂,而是目光銳利地盯著羅文男爵,沉聲問道:“羅文,你為什麼要提出這樣的建議?你有什麼目的?”
他知道,羅文男爵絕不是一個單純的人。他提出這個建議,一定有著更深層次的考慮。
羅文男爵微微一笑,說道:“公爵大人,我並冇有什麼目的。我隻是一個流浪貴族,隻想找一個能夠庇護我的主人。如果西裡西亞能夠建立王國,那麼我也可以為新王國效力,擺脫我現在的困境。”
“當然,如果西裡西亞公國成功建國,我願意憑藉這條上帝賜予的靈活之舌,前往波蘭,替您聯絡外援。”羅文男爵自信的說道。
“聯絡波蘭?”馬克西姆的眼睛亮了一下。
羅文男爵點了點頭,說道:“是的,公爵大人。雅蓋沃並非冇有敵人。
他麵臨著條頓騎士團的汙衊,說他入主波蘭皈依天主是陰謀,說他真奪權假皈依,並請求對波蘭發動十字軍戰爭。
他正麵臨外部乾涉和內部封臣質疑的雙重窘境,可能比您還需要支援!”
“你的意思是?”馬克西姆若有所思。
“在麵臨這種指責時,還有什麼比一位曾統治波蘭470年之久的古老家族皮亞斯特王室成員的支援更能穩定人心的呢?
您的支援,就是他最渴望的東西,但前提是,您得是一位國王,而非波西米亞的一位公爵。”
“這麼說的話......”馬克西姆心動了。
羅文男爵繼續蠱惑,“剛纔三殿下其實並冇有說錯,波蘭的貴族和西裡西亞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隻要我們能夠爭取到他們的支援,就可以抵禦波西米亞的入侵。而我則可以充當這個聯絡人。”
十六歲的三殿下聞言,向羅文男爵投去一個感激的目光。在麵臨兩位兄長的圍攻和嘲諷時,想不到竟然是這個外人替他說話。
而此時
馬克西姆卻陷入了沉思,每當做出重大決定前,他都會用心思索後再決定。
羅文男爵的建議,確實具有很大的誘惑力。
如果西裡西亞能夠建立王國,就可以擺脫波西米亞的控製,爭取更多的自主權。
而且,如果能夠得到波蘭的支援,就可以增加抵禦波西米亞入侵的勝算。
但是,稱王也存在著巨大的風險。
一旦馬克西姆宣佈稱王,就等於公開和波西米亞決裂,必將遭到波西米亞的猛烈報複,再也冇有迴旋的餘地。
而且,稱王也可能會引起西裡西亞內部的動盪,引發貴族之間的糾紛。
馬克西姆必須慎重考慮。
但彼得咄咄逼人的行軍,再有四天就能兵臨弗羅茨瓦夫城下,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抬起頭,環視著在場的眾人,目光最終落在了羅文男爵的身上。
“羅文男爵,”馬克西姆緩緩說道,“如果我決定稱王,你真的願意為我效力嗎?”
“當然,公爵大人。”羅文男爵毫不猶豫地說道,“我願意為您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馬克西姆點了點頭,說道:“好,我相信你。但是,如果你敢背叛我,我會讓你付出慘痛的代價。”
羅文男爵微微一笑,說道:“公爵大人請放心,我的忠誠,將會用行動來證明。”
馬克西姆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他掃視著在場的眾人,用洪亮的聲音說道:“我決定了!西裡西亞,將建立王國!”
“我,馬克西姆,將成為西裡西亞的第一位國王!”
會議廳內,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三個王子激動地歡呼雀躍,封臣們也紛紛表示祝賀。
隻有羅文男爵,站在角落裡,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他的烏鴉般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