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是意誌的較量，更是時間的賽跑。誰能讓自己的節奏成為戰場的脈搏，誰就扼住了命運的咽喉。
而有時候，讓敵人慢下來，比讓自己快一步更加有效。
5月12日，盧巴卡夫城頭飄揚的旗幟已然更換好幾天了。
城堡和領地各村的秩序已在古德溫神父低沉而堅定的祈禱聲與法警部隊沉默高效的巡視中恢複。
城外破損的屋舍前，已有領取了救濟糧的領民開始默默清理。恐懼雖然在盤桓，但民眾們已經開始平靜的接受。彼得知道，這暫時的平靜需要武力與時間共同維繫。
他將布希舅舅和經過戰火初步淬鍊的民兵第五營留在了這裡。
盧巴卡夫不僅是連結波西米亞和西裡西亞的重要門戶，更是連線後方補給線的咽喉。
“守住它，舅舅。”
彼得在城門口與布希告彆，目光掃過那些仍然精神抖擻的士兵，“安撫領民，整修城防，讓我們的物資能順暢抵達前線。這裡，現在是我們伸出的拳頭之後的堅實手腕。”
布希·賽德萊茨重重地拍了拍胸甲，冇有多言，隻有一句：“願上帝與你同在，彼得。這裡交給我！”
主力部隊再次開拔，如同一股開始分岔的鋼鐵洪流，按照彼得的意誌，向著西裡西亞的心臟奔湧而去。
根據從弗羅茨瓦夫傳回的情報，彼得選擇了更加激進的打法--分進合擊。
五千多人的部隊分成了三路。
中路軍是這柄利劍最鋒銳的劍鋒。
彼得親率銀色黎明騎士團、炮兵營與四個最精銳的民兵營，沿著希維博濟采-西維德尼察-索布特卡-科彆日采這條直線，以強行軍的速度突進。
他們的目標明確而冷酷：以最快摧毀沿途可能的騷擾與小型堡壘，以最短的時間、最強的姿態，兵臨弗羅茨瓦夫城下，將最大的戰略壓力直接施加於馬克西姆的眉睫之前。
騎士們的馬蹄聲、炮兵的馬車拖拽聲與民兵們整齊的腳步聲，踏碎了春日原野的寧靜，隻留下滾滾煙塵與一路的驚惶。
左路軍，由那些急於證明自己並非累贅、渴望在劫掠中彌補損失的貴族聯軍組成，約一千私軍。
他們沿著左側相對平坦好走的大道，撲向亞沃爾與烏達寧兩座城堡。這條路更像是一場武裝遊行，旨在清掃弗羅茨瓦夫左側的屏障，並牽製可能來自那個方向的西裡西亞兵力。
貴族們的旗幟招展，鎧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傲慢的光芒，他們的推進或許不夠迅猛，但足夠張揚，足以讓恐慌沿著大路提前蔓延。
真正的硬骨頭，留給了右路軍，也留給了“戰帥”傑式卡。
一千名經驗豐富的車陣兵，加上狂熱而紀律嚴明的灰燼審判騎士團，他們的任務清單長得令人望而生畏：拉魯庫夫、新魯達……共計八個大小城堡，像一串頑固的鎖鏈，橫亙在進軍路線的右側。
彼得給傑式卡的任務是：不求速度，隻求徹底。
他的大車緩慢而堅定地碾過田野，每當遇到負隅頑抗的據點，車陣便如刺蝟般圍攏，架設在車上的火炮發出雷鳴般的怒吼，將石頭與火焰傾瀉在牆垣與塔樓上。
這是最笨重、最殘酷的一路，但也是最穩健、最能從根本上掃清障礙的一路。
傑式卡沉默地執行著命令，他的獨眼凝視著每一個即將被攻克的目標，如同最耐心的石匠，一錘一錘地敲碎西裡西亞的外殼。
三股鐵流，目標統一。弗羅茨瓦夫的城牆，已在彼得的地圖上被清晰地圈出。
就在彼得的三路大軍如同鐵鉗般緩緩合攏之時，弗羅茨瓦夫城內，卻瀰漫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與戰爭陰雲截然相反的喜慶氣氛。
訊息是從公爵的宮廷裡“不經意”流出的，隨後被吟遊詩人、街頭公告員和酒館裡“訊息靈通人士”以驚人的速度傳播、潤色、放大。
版本繁多，細節離奇，但核心驚人一致：紅髮彼得，那個波西米亞國王的私生子、狂妄的特羅斯基領主，在盧巴卡夫城下遭遇了西裡西亞勇士們的迎頭痛擊！他的聯軍損失慘重，屍橫遍野，據說彼得本人眼睛中了箭，成了獨眼龍，如今已倉皇退卻！
起初是驚疑，但很快，在官方並未明確否認、甚至某些場合流露出的“欣慰”表情暗示下，懷疑變成了將信將疑，繼而變成了狂喜的確認。
是啊，強大的西裡西亞，傳承悠久的皮亞斯特家族，怎麼可能被一個靠著陰謀和蠻力上位的波西米亞人輕易擊敗？
盧巴卡夫？那一定是一場光榮的阻擊戰，一場為弗羅茨瓦夫贏得時間的輝煌勝利！
於是，恐慌被暫時壓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興奮和對未來的盲目樂觀。集市上的人們開始談論如何慶祝這場“大捷”，酒館裡酒杯碰撞的聲音格外響亮，連空氣中似乎都飄蕩著麥酒和烤肉的香氣。
而在這股人為製造的歡騰浪潮最高點，馬克西姆一世——西裡西亞國王的加冕典禮，隆重舉行。
聖瑪麗亞教堂的鐘聲響徹全城，彷彿在向波西米亞的軍隊示威。
教堂內，燭火通明，熏香繚繞。馬克西姆穿著緊急趕製的、繡有西裡西亞雄獅的紫色王袍，那袍子華美卻略顯倉促，就像他此刻的王權。
他端坐在臨時搬來的、加高了靠背並裝飾了更多金箔的“獅頭寶座”上，麵容在燭光下更顯憔悴，嘴角的抽搐幾乎無法抑製，隻有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不甘與決絕的火焰，如同行將熄滅的炭火中最後跳躍的光點。
大主教將一頂鑲嵌著寶石的黃金王冠，顫巍巍地戴在馬克西姆的頭上。王冠很沉，壓得他頸椎生疼，原本就有些抽搐的臉，抽的更頻繁了。那感覺不像榮耀，更像一副荊棘與黃金鑄就的枷鎖。
“上帝保佑西裡西亞！上帝保佑馬克西姆國王！”
歡呼聲在教堂內迴盪，參與典禮的貴族、教士和少數被允許進入的市民代表，臉上洋溢著激動的紅暈。三位王子——瓦迪斯、萊格尼察、奧波萊——站在最前列，他們的胸膛挺得更高，眼神中充滿了對“王子”頭銜的新鮮熱望和對未來王位更熾烈的憧憬。
封臣們單膝跪地，宣誓效忠。老約克、布蘭德、埃裡克、古斯塔夫、瑪格麗特、勞赫……他們的聲音洪亮，表情肅穆。
王冠不會增加他們的領地，但此刻，他們需要這頂王冠帶來的“王國”名義，來凝聚那正在被恐懼侵蝕的士氣，來對抗波西米亞“討逆”的大旗。儘管他們心中或許也清楚，這王冠，可能招致更猛烈的風暴。
馬克西姆感受著額頭上冰冷的金屬重量，聽著耳畔虛幻的歡呼，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教堂高大的彩窗之外。那裡，天空陰沉，彷彿在積蓄著一場更大的雷雨。彼得的大軍，現在到了哪裡？這滿城的歡歌，又能持續到幾時？
加冕典禮的餘音尚未散去，甚至國王宴會的烤乳豬還在冒著熱氣，一隊輕裝簡從的人馬，已從弗羅茨瓦夫城的側門悄然離開。
羅文男爵騎在一匹溫順的旅行馬上，花白的頭髮依舊一絲不苟，深陷眼窩中的灰眸平靜無波，如同兩口古井。他的行李很少，隻有一名沉默寡言的老仆跟隨。
與他同行的，是年僅十六歲的三殿下奧波萊，以及奧波萊的十餘名護衛。
奧波萊的臉色，比他身上那件為了出行而換上的深色旅行鬥篷還要陰沉。他緊緊抿著嘴唇，握著韁繩的手用力握緊。馬蹄踏在通往波蘭方向的泥路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每一聲都像是敲打在他年輕而驕傲的心上。
“殿下還在為離開弗羅茨瓦夫而不快？”
羅文男爵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平和，“還是說，在擔心我們此行能否成功？”
其實三殿下最擔心的是，自己如果長期不在國內，自己的寵愛會被兩個哥哥奪走，然後讓他失去繼承權。
奧波萊猛地轉過頭，少年人的怒氣幾乎壓抑不住：“羅文男爵！我們這麼做真的有用嗎？父親和兄長們……他們留在城中備戰，而我卻要執行這樣……這樣……”
“這是必要的外交使命，殿下。”
羅文男爵介麵道，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引導。
“雅蓋沃陛下是立陶宛人，他需要鞏固在波蘭的統治。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正統性的支援。
而您，殿下，您身上流淌著皮亞斯特家族最純正的血脈。您的出現，您代表西裡西亞王國。
奧波萊的聲音有些不確定道：“用家族的血脈和榮譽，去換取蠻族的援兵？”
他有些不自信，這畢竟是他十六年的人生以來，第一次前往陌生的國度。
“殿下，生存高於榮譽，尤其是在榮譽已然被戰火灼傷的時候。”
羅文男爵的目光望向道路前方灰濛濛的地平線，那裡是波蘭的方向。
“您的父親，馬克西姆國王，他戴上了王冠，這就是在為自己、也為西裡西亞爭取一個更高的談判位置。
而我們此行，就是將這個‘位置’兌現為實實在在的援助。
這不是乞討，殿下，這是一場交易。用皮亞斯特家族殘餘的政治影響力，換取雅蓋沃對我們的支援。
曆史由勝利者書寫，殿下，活下去的家族，纔有資格談論未來的榮譽。”
奧波萊沉默了。
他畢竟年輕，羅文男爵的話語像冰冷的解剖刀，將他心中模糊的榮耀與迷茫剝離，露出下麵殘酷的現實基石。
他想起離開時，父親那深深的一瞥，那眼神中有期望，有托付，或許，也有一點愧疚。
他又想起兩位兄長在典禮上誌得意滿的模樣，他們留在“安全”的後方，而自己卻要踏上這條前途未卜、充滿屈辱的求援之路。
“可是……雅蓋沃會相信我們嗎？會願意幫助我們嗎？”
奧波萊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不確定。
羅文男爵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這就需要我們靈活應對了，您隻需要展現出皮亞斯特王子應有的優雅氣度與驚世智慧。剩下的……交給上帝，和我的舌頭。”
我可並冇有什麼驚世智慧啊。
奧波萊心中暗罵一句，不再說話，隻是用力一夾馬腹，讓坐騎加快了些速度，彷彿想儘快離開身後那座在虛假捷報中歡慶、實則危如累卵的城市，也逃離身邊這位心思如烏鴉羽翼般晦暗難明的同伴。
羅文男爵則不緊不慢地跟上，灰色的眼眸倒映著波蘭方向陰沉的天空。他的任務，纔剛剛開始。而弗羅茨瓦夫城中的歡騰，在他聽來，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幾聲虛弱的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