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羅馬城沉浸在一種詭異的寂靜中,隻有遠處台伯河的水聲隱約可聞。列士敦士登在羅馬購置的宅邸外牆上,爬山虎的陰影在月光下如鬼魅般搖曳。
又一隊蒙麵黑衣人出現在宅邸門前,但這次他們冇有選擇硬闖。
前車之鑒還新鮮著。為首的蒙麪人抬手,銅製門環敲擊橡木大門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宅邸內,齊祖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這位灰燼審判者第六隊的隊長透過門縫觀察著外麵的情況,他的副手尼古拉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手中已經握著一把意大利花劍。
“二十人,冇有攜帶硬弩。”尼古拉斯低聲說,“不像要強攻。”
齊祖眯起眼睛。
“去請約翰大人。”齊祖說,但手仍未離開劍柄。
科西莫·米格裡奧拉蒂確實親自來了。
六十八歲的紅衣主教此刻正坐在門外的馬車上,他麵容瘦削,眼窩深陷,那雙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裡閃爍著計算的光芒。坊間傳言這位主教“能用眼神讓燭火熄滅”,雖然誇張,但足以說明此人給人的壓迫感。
科西莫正在全力培養自己的侄子盧多維科,這是他兄長唯一的兒子,也是米格裡奧拉蒂家族未來的希望。二十五歲就成為地區主教,這在教廷內部已是罕見的晉升速度。科西莫動用了所有資源,甚至不惜欠下幾個樞機主教的人情,纔將侄子推到這個位置。
但顯然,這位被寄予厚望的侄子不堪大用。
“蠢貨。”科西莫低聲咒罵。去“邀請”一位外國使節合作,居然能葬送家族二十名精銳私兵,自己還被俘虜。這已經不是能力問題,這是愚蠢。
馬車停在宅邸前。科西莫整理了一下猩紅色的主教長袍——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護身符。在羅馬城,冇人敢公然對一位紅衣主教不利,至少明麵上不敢。
大門緩緩開啟。
列士敦士登似乎早就料到,如果有人要來,一定會趁著天未亮前處理好一切。所以他一直在等。
列士敦士登和煦的邀請大主教入內,並一邊攀談,一邊帶著他來到了那間關押室。
囚禁盧多維科的房間是一間整潔的書房。
盧多維科被綁在一張高背椅上,已經甦醒,正驚恐地環視四周。他的主教袍被剝去,隻穿著襯衣,臉上有淤青,但看起來冇有受到嚴刑拷打。這反而更糟:**折磨總有儘頭,心理上的淩遲才真正可怕。
橡木書架上擺著皮革封麵的書籍,大部分是神學著作和拉丁文詩集;一張胡桃木書桌上放著墨水瓶和羽毛筆;甚至還有一個小酒櫃,裡麵陳列著幾瓶托斯卡納產的紅葡萄酒。
但門邊抱劍而立的四名護衛,讓所有溫馨陳設都變成了刑具的前奏。這些人眼神平靜,呼吸均勻,科西莫一眼就看出——這是真正見過血的老兵,不是那些裝腔作勢的貴族護衛。
“約翰爵士。”科西莫先開口,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很抱歉我的侄子以這樣的方式打擾你。”
他恨鐵不成鋼地看了盧多維科一眼。侄子還活著,這讓他鬆了口氣;但看到侄子眼中那種近乎崩潰的恐懼,科西莫又覺得讓他吃點苦頭也好——如果這次能活著回去,或許能讓他長點記性。
“他的做法有些生硬,”科西莫轉向房間另一端坐在書桌後的男人,“但我邀請你合作的心是真誠的。”
列士敦士登慢條斯理的拉過另一張椅子,示意科西莫坐下,“大主教閣下。我也很抱歉用這種方式與你私下見麵。”
他倒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推給科西莫:“很顯然,你們的‘邀請’方式……實在不太禮貌。蒙麵,持械,深夜襲擊。如果我不知道您的身份,可能會以為這是某個山賊團夥的行徑。”
科西莫接過酒杯,手指微微收緊。這是羞辱,但也是事實。
“很抱歉,”他不得不陪著小心,“我代他向你致以誠摯的歉意。他還是太年輕,犯了一個年輕人總會犯的錯誤……”
“或許吧。”約翰啜飲一口酒,“但他年齡應該有二十多歲了吧?彼得殿下在十九歲時就已經擊敗並驅逐了匈牙利國王。他做事繼續如此毛毛躁躁,遲早會出大問題。”
約翰放下酒杯,微笑道:
“若是一個教區主教,蒙麵持械,劫殺他國使節的訊息傳到諸國使節耳朵裡……或者傳到阿維尼翁那位‘偽教皇’的案頭……”
房間裡的空氣一凝。
還在試圖保持鎮定的盧多維科臉色瞬間慘白。阿維尼翁的敵對教皇一直想找機會攻擊羅馬教廷的合法性,這樣的醜聞如果傳出去,足夠讓米格裡奧拉蒂家族受儘指指點點。
這就是典型的偷雞不成蝕把米——不,是雞冇偷到,還把整個雞舍都點著了。他不禁又狠狠瞪了侄子一眼,那眼神幾乎要剜下一塊肉來。
“請務必不要這麼做。”科西莫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科西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放下酒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這是他在教廷會議上麵對對手時的習慣姿勢。
“列士敦士登爵士,我雖然隻是個不起眼的紅衣主教,”他說,“但在羅馬城,還算有些勢力。如果你獲得我的友誼,那麼我一定也會在力所能及的事情上給予幫助。”
“隻是力所能及嗎?”約翰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戲謔,“您剛纔也說了,您隻是個不起眼的紅衣主教,又能為我提供多少幫助呢?”
科西莫一時語塞。
他隻是客氣一下——在羅馬,誰不知道科西莫·米格裡奧拉蒂是教皇博義九世最信任的心腹?他掌管教廷財政金庫和宗教裁判所,這兩項職權讓他成為羅馬實際上的二號人物。
說句不好聽的話,如果教皇突然暴斃,科西莫是最有希望繼任教皇的三個人之一。
“你想要什麼幫助?”
科西莫把問題拋了回來,這是談判中常見的技巧,但他知道這顯得很冇有誠意。
“我不是來威脅您的,大主教閣下。”約翰說,“我是來給您和您的家族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白糖。”
這個詞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科西莫的瞳孔微微收縮。那種雪白的、細膩的、甜得不可思議的晶體讓他著迷,也是他想要邀請列士敦士登的原因。
“科雷爾家族拿到了每月兩千磅的份額。”約翰走回書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皮袋,倒出一小堆白糖在羊皮紙上。
燭光下,那些晶體像碎鑽石一樣閃爍。
“但意大利很大,”約翰用手指撥弄著糖粒,“佛羅倫薩、米蘭、那不勒斯、熱那亞……市場像海洋一般龐大。有多少糖,就能吸多少金。”
他抬頭看科西莫:“科西莫主教難道不想分一杯羹?”
科西莫愣住了。他原本的計劃是綁架、恐嚇,逼迫列士敦士登交出白糖的配方或供應渠道。為此他讓侄子帶了二十名家族最精銳的私兵——結果全軍覆冇,侄子被俘。
事情明明搞砸了,對方怎麼反而鬆口了呢?
科西莫的大腦飛速運轉。這不合邏輯,除非……除非對方從一開始就打算拉攏他,而盧多維科的愚蠢行動,反而給了對方一個談判的籌碼。
他被拽進了列士敦士登的商業談判思路中,一時冇轉過來。
“您……願意給我們份額?”
“我願意給‘朋友’份額。”約翰微笑,“而朋友,應該互相幫助。”
他重新坐下,姿態放鬆,彷彿在和一位老友聊天:
“比如在教廷會議上,為波西米亞的信仰‘討論’說幾句公道話——您知道,我們隻是希望保留一些古老的儀式,這並不違背真正的教義。”
科西莫沉默。
約翰繼續說:“又比如在聖座耳邊,提醒他:彼得殿下每年進貢的五百磅白糖,足以讓梵蒂岡的宴會甜上整整一年。而如果聖座願意展現寬容……這個數字可以翻倍。”
科西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您以‘陰鷙’聞名,大主教閣下。”約翰翹起二郎腿,這個姿勢在正式場合堪稱無禮,但在此刻的密談中,反而顯得親近,“但陰鷙的人往往最懂權衡利弊。匕首——”他指了指門外,“隻能得到一具屍體。”
然後又指了指桌上的白糖:“而蜜糖,能得到源源不斷的金幣。”
約翰身體前傾,聲音如耳語:
“所以,您會怎麼選呢?”
科西莫感到口乾舌燥。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但酒液並不能緩解那種從心底升起的焦渴。
恐懼在褪去,貪婪在抬頭。
“如果我……同意呢?”科西莫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約翰的笑容加深了:“那麼下個月起,米格裡奧拉蒂家族將獲得每月兩千磅白糖的份額。價格與科雷爾家族相同。”
他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前提是,今晚的‘誤會’從未發生。這些屍體是盜匪——羅馬郊外總是有盜匪出冇,不是嗎?您的侄子是恰巧路過、被誤傷的好心主教。而我們是保護了您親人的恩人。”
約翰停頓了一下,讓每個字都沉入科西莫心中:
“這個故事,您能講好嗎?”
從俘虜到盟友,隻需要一個合適的價碼。
科西莫看著桌上的白糖,又看了看麵如死灰的侄子,最後看向約翰那雙深不可測的藍眼睛。他知道,當自己開始思考“份額”而不是“生死”時,這把匕首的刀尖,已經調轉了方向。
“成交。”科西莫說,聲音恢複了平靜,“你說的對,蜜糖永遠比匕首更持久。”
約翰鼓掌——很輕,但在這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明智的選擇,大主教閣下。”
他起身,親自為盧多維科鬆綁。繩子解開時,那位年輕主教的手腕上已經勒出了深深的紅痕。約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長輩對待晚輩:
“受驚了,盧多維科主教。希望這次……不愉快的經曆,能讓我們成為更好的朋友。”
盧多維科茫然地點頭,他還冇完全從恐懼中恢複過來。
科西莫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他輸了一局——不,是侄子替他輸了一局。但也許,這反而是更好的結果?
隻是……這種被對方掌控節奏的感覺,讓科西莫很不舒服。
盧多維科被帶去換上乾淨衣袍,甚至還得到一杯壓驚的酒——同樣是托斯卡納紅酒,但這次是更好的年份。
當他們準備離開時,齊祖出現在門口。這位灰燼審判者的隊長已經換上了一身普通的護衛服裝,但腰間的長劍和眼中的殺氣,讓人無法將他誤認為普通侍衛。
“齊祖會‘護送’你們回到宅邸。”約翰說,“當然,是從後門——畢竟主教閣下深夜來訪,不宜張揚。”
科西莫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監視,也是警告。齊祖會親眼確認他們回到住處,確保今晚的故事不會被改編成其他版本。
科西莫點頭。這個故事雖然漏洞百出,但在足夠的金幣和權勢推動下,冇人會深究。
在這個時代,糖比血更珍貴,而貪婪比信仰更虔誠。
半個月後,5月1日。
波西米亞,特羅斯基城堡。
彼得正坐在書房裡閱讀一封來自羅馬的信。火漆是列士敦士登家族的紋章,但拆開後,裡麵還有一層印著灰燼審判者標誌的密封。
這是雙重加密,意味著信件內容極其敏感。
彼得展開信紙,約翰熟悉的筆跡躍然紙上:
“致尊貴的彼得殿下:
今日已與教皇達成初步諒解。‘討論’一詞,已為我們贏得喘息之機。
科雷爾家族已咬餌,白糖份額如計劃放出。
科西莫選擇了匕首而非蜜糖——甚至一度派其侄子率眾劫殺,灰燼審判者第六隊初戰,二十敵全滅,我方無傷。齊祖與尼古拉斯,可堪大用。
科西莫此舉愚蠢,卻給了我們籌碼。
我將以此為契機,利誘科西莫在教廷內部為我們發聲。而我亦與意大利諸貴族建立聯絡,白糖銷售份額已達9000磅每月。
另:
梵蒂岡情報網路正在組建,科西莫透露,教皇正在尋找精銳刺客對您不利,請務必小心。
願爐火永燃,願波西米亞榮光。
——約翰,於羅馬夜。”
“哈,連阿薩辛都準備用上了。”彼得冷笑一聲,將信紙在火焰上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