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菜一開始並非作為軋糖種植。
甜菜,這種其貌不揚的根莖植物,在人類餐桌上已跋涉了千年之久。
早在古希臘與古羅馬時期,地中海沿岸的農人便開始栽培甜菜的祖先,采摘其嫩葉與嫩莖作為蔬菜食用,味微甘而略澀,是貧瘠時節飲食的重要補充。
而那些含糖量高、塊根飽滿的紅色品種,卻是中世紀後期農藝師們漫長選育的成果,是植物馴化史上一次沉默的革命。
去年深秋,當彼得返回他的特羅斯基時,看到田野裡,甜菜堆積如山,深紅的塊根在夕陽下泛著濕潤的光澤時十分震驚。
那是一次出乎意料的大豐收——不僅滿足了領地的冬季儲備,更在糧倉中留下了驚人的盈餘。
對彼得而言,這次豐收恰逢其時。
北方商業聯盟的建立,如同在波西米亞北部織就了一張無形的貿易網路,大量廉價的穀物自波羅的海沿岸、波蘭平原滾滾湧入,填充了特羅斯基乃至整個領地的糧倉。
曾經作為救荒作物的甜菜,忽然間顯得多餘了。
正是在糧倉堆積如山的甜菜前,一個念頭擊中了彼得:何不將它們變成糖?
很早之前,德意誌地區的鍊金術士和農學家便已摸索出從甜菜根中提取糖分的原始方法,但產量低下、工藝複雜,糖塊顏色暗淡,始終未能形成規模。
彼得的不同之處在於,他擁有後世的技術積累、加上近乎無限的原料供應。
整個冬天,特羅斯基城堡後的工坊區燈火不熄。
彼得召集了領地內最好的鐵匠、木匠和那些曾在修道院學習過基礎化學的學者,反覆試驗壓榨、過濾、結晶的每一個環節。
同樣也經曆了很多次失敗:一批批甜菜在不當的溫度下發酵變質,結晶過程產出的是渾濁的糖漿而非雪白的顆粒,早期試製的糖帶著難以去除的土腥味……
最後終於提煉出了潔白如雪的白糖。
結晶、脫色、骨炭吸附法等原理尤其複雜,即便被人知道是從甜菜中提取的白糖,對方也很難複刻。
當第一捧真正潔白、乾燥、晶瑩如初雪的白糖出現時,普通的甜菜,也蛻變成了閃閃發光的白銀。
集體農莊的收入也能因此增長一大截。
到今年春天,原材料耗儘後,特羅斯基的倉庫裡已經靜靜囤積了五十噸這樣的“白銀”。
然而,問題隨之而來:如此大量的白糖,該賣給誰?
在北方。糖的消費市場極為有限。
貧窮的農民和市民終其一生未嘗過糖的滋味,尋常小貴族也隻能在重大節日購買少許。
彼得需要一條通往富裕階層的新商路。
於是,他想到了列士敦士登的約翰——那位精明而人脈廣博的外交官,正計劃南下意大利,覲見教廷。
彼得將一批精包裝的白糖樣品交給約翰,囑咐他“試探一下羅馬的味蕾”。
他未曾料到,這次試探會帶來如此巨大的迴響。
不得不說,列士敦士登的約翰不僅是一位使者,更是一位天生的推銷家。
這次讓列士敦士登拿白糖去覲見教皇,也是抱著試試看的想法。
誰知道列士敦士登真給自己帶來一個大驚喜。每月9000磅,也就是4.5噸的量,自己的庫存足夠銷售到新一年的甜菜收穫。
而白糖生意如果穩定下來的話,每月能給自己提供9萬格羅申的收入,其利潤,甚至比藥品、香皂、香水、玻璃還要高。
打仗其實就是在燒錢,金錢是戰爭的乳汁。
彼得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一點。之前圍攻特魯特諾夫一戰,光是人員獎勵就發放了將近10萬格羅申,算上後勤物資消耗,花費更多。
但有了拳頭商品暢銷,每月9萬格羅申的進賬,讓他向西裡西亞公國開戰的底氣更足了。
整個四月,波西米亞中部與北部的道路從未如此繁忙。
戰爭的齒輪一旦開始轉動,便牽引著整個地域的社會肌理隨之震顫。
兵員的集結是第一樂章。
彼得冇有依賴傳統的封建征召——那太慢,且兵員素質參差不齊。
他推行的是經過改良的“民兵骨乾製”:以久經戰陣的常備軍獅鷲衛隊老兵為軍官核心,填充以訓練有素的領地民兵。
命令下達後,特羅斯基、羅文鎮、圖爾諾夫、賽尼茨、多克西及周邊五十餘村莊民兵迅速集結,並向特羅斯基城堡彙集。
這不僅因為彼得支付的可觀軍餉和明確的戰利品分配承諾,更因為過去的數次戰爭中,彼得用一次次勝利與公正的治理,建立了罕見的信任。
農民們知道,為彼得而戰,他們的家人會得到照料,他們的土地會有人看管,若他們戰死,撫卹金將切實送達。
短短三天,兩千五百名民兵集結完畢。
獅鷲衛隊第一至第五隊的五百名精銳老兵,如同堅硬的骨骼,被編入這些民兵之中,迅速組建起五個齊裝滿員的營,每營五百四十人,合計兩千七百人。
他們構成了彼得大軍的中堅——一支既有紀律韌性,又有數量規模的步兵力量。
獅鷲衛隊第六隊留守特羅斯基城堡,這是彼得不容有失的根基。
他授予指揮官雙刀蒙奇緊急征召權,一旦本土遇襲,可動員所有領民保衛家園。
精銳力量是撕開戰線的刀刃。
銀色黎明騎士團六箇中隊、兩百四十名重騎兵,他們的板甲在春日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灰燼審判騎士團五箇中隊,兩百名騎士,馬鎧上的紋章昭示著百戰榮耀。
炮兵部隊兩百四十人,操縱著各型火炮、火槍、火藥罐,他們是彼得自信能攻克任何城堡的底氣。
後勤與靈魂的支撐同樣重要。
古德溫神父帶領24名牧師隨行。他們並非普通的隨軍牧師,他們不僅要主持彌撒、安撫亡靈,更負責登記士兵遺囑、調解內部糾紛、甚至要記錄戰況——他們還是軍隊道德的維繫者與曆史的第一批書寫者。
醫院護士長特麗莎,這一位性格堅毅如鐵的女戰神,率領三十名受過基本醫護訓練的戰地護士。她們攜帶大量彼得工坊生產的消毒酒精、縫合針線與止血繃帶,將在殘酷的戰場挽救無數生命。這種成建製的女性醫護隨軍,在當時歐洲極為罕見,是彼得軍事改革中人性化的一麵。
萊昂·波傑布拉德等六位地區治安官,率領擴編後的法警部隊隨行。他們不僅維持軍紀、看守輜重,更將在佔領區迅速建立治安秩序,將軍事勝利轉化為有效統治。
聯盟與附庸的血液隨之湧入。
北方商業聯盟的馬車隊絡繹於途。在塞德萊茨伯爵老辣的協調下,糧食、醃肉、乾豆、黑麥酒、蹄鐵、箭桿、硝石、布料……各種物資沿著商路彙集。
聯盟商人們目光冷靜,他們不是在無償支援,而是在進行一場投資。彼得過往的信用和之前的特產生意的前景,讓他們相信這筆“戰爭貸款”有利可圖。隻要彼得付得起錢,他們就能把物資送到帳前。
黑熊領主圖爾諾夫伯爵,那位以勇猛和忠誠著稱的騎士,帶來了四十名家族騎兵,他們將成為重騎兵側翼的鋒利補充。
庫騰堡的寡婦安娜,親自押送十車硫磺抵達營地。她的到來不僅意味著關鍵的火藥原料,更是一種政治姿態。
庫斯塔特家族送來了三十車糧食.........
庫騰堡、布拉格大大小小的幾十名貴族私兵湊在一起也有一千多人。
整個波西米亞中部和北部,如同一個被喚醒的巨人,將力量緩緩輸送到彼得麾下。
特羅斯基大軍雲集,旌旗蔽日。但彼得冇有立即揮師東進,直撲西裡西亞邊境。
他在等待。等待一份一個月前發出的、最後通牒的迴音。
通牒的內容直指西裡西亞公爵:要求其在5月8日之前,親赴布拉格市政廳議會,進行申訴與答辯。這是彼得為其軍事行動披上的合法外交外衣。
這是一步險棋,亦是一步高棋。
險在給予敵人寶貴的準備時間;高在牢牢占據了“依法行事”、“被迫反擊”的道德與法理製高點。
在中世紀晚期的政治語境中,“師出有名”絕非虛言,它影響著其他諸侯的立場、士兵的士氣、乃至戰後統治的合法性。
整個四月份,波西米亞在一種緊繃的寂靜中等待。
田野裡的農民不時抬頭望向東方的大道,看看是否有來自西裡西亞的使節團。
酒館裡的人們爭論著公爵是否會來。
軍營中的士兵擦拭著武器,目光中混合著焦慮與渴望。
彼得本人則異常平靜。
他每日巡視營地,檢查裝備,與指揮官們推演各種進軍路線和攻城方案。各項商業生意獲得的財富源源不斷的轉化為軍費。
他深知,無論公爵來或不來,鐵流終將東去。
若公爵前來,他將麵對一場政治與法律的博弈,彼得已準備好用證據與辯纔在議會擊敗他,同樣能達到削弱其威信、迫使其賠償的目的。
若公爵不來,那麼5月8日一過,彼得高舉的將不再是“要求答辯”的通牒,而是“討伐叛逆”的旗幟。
屆時,他麾下這支由信念、利益、忠誠與鋼鐵武裝起來的大軍,將帶著碾壓一切的氣勢,踏入西裡西亞的土地。
所有的人目光,都投向了東方,投向了5月8日那個即將到來的黎明。
人們正屏息等待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