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如河流——有人順流而下,一日千裡;有人逆流而上,寸步難行。
彼得站在羅文鎮碼頭的木製棧橋上,左手按著劍柄,右手將披風甩到肩後。
他的藍眼睛掃過眼前的景象。
碼頭上人聲鼎沸——船伕的號子、商販的叫賣、貨物的碰撞聲、牲畜的嘶鳴,所有這些聲音交織成一首繁忙的交響曲。
三十七艘船。彼得在心裡數著,同時評估著每艘船的狀態和載貨量。
十二艘漕運貨船正在卸貨,船身吃水線從深棕色漸漸浮起淺黃,像疲憊的巨獸卸下重負後輕鬆地喘息。
工人們赤著上身,沿著跳板排成長隊,將一袋袋穀物、一捆捆羊毛從船艙運到岸上。
八艘客船靠在東側棧橋,穿著各色衣服的旅人像彩色的珠子從船艙滾出來。
有穿著粗布衣的農民,有披著鬥篷的商人,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絲綢長袍的小貴族。
女人們提著籃子,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狗在腿間吠叫。
一個賣熱餅的小販推著車在人群中艱難移動,餅的香氣混著河水的腥味飄散開來。
十七艘舊式平底船擠在西側,船主們正圍著碼頭管事嚷嚷著什麼,聲音被河風撕碎,隻能聽到零星的詞句:
“我的船昨天就到了……”
“憑什麼讓他們先卸貨……”
管事的臉漲得通紅,手裡拿著一塊蠟板,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羅文鎮因為碼頭和造船廠的修建而繁榮起來。
半年前,這裡隻有五艘破舊的漁船和一個快要坍塌的木質碼頭。如今,石砌的堤岸延伸出半裡,倉庫如蘑菇般在岸邊林立,客棧和酒館的招牌在風中搖晃。
而且水運的優勢顯而易見。
陸路運輸需要騾馬、車伕、沿途的食宿,還要應對糟糕的道路和無處不在的劫匪。而水運——一旦船隻建成,剩下的主要成本就是船工和縴夫的工錢。
如果說缺點,那就是伊澤拉河水流量不大。
彼得的目光沿著河道向北望去。雖然全長164公裡,但河麵不夠寬,水深不夠深,冇有辦法執行一次性運載百人的大船,或一次運貨上千石的貨物。
除非等自己將來有了足夠人力,重新修理河道,清淤挖河,鑄造堤壩,人為抬高水位。但那需要的人力物力太過龐大,光靠自己麾下這73個村子三萬多的人力資源,肯定是完不成這麼大的工程。
“大人。”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彼得轉過頭,看見獅鷲衛隊長大嘴約翰正站在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碼頭的負責人說船隻已經準備好了,三艘漕運船,七艘客船。”約翰說,“但需要再過一個小時才能調撥過來。”
“不急。大家趕路辛苦了,先休息一會兒,注意秩序,保持形象。”
彼得點點頭。
“是,大人。”
約翰轉身離去,他的吼聲立刻在碼頭上響起。
“獅鷲衛隊,原地休息!”
大嘴約翰帶領獅鷲衛隊在碼頭準備轉乘船隻事宜時,彼得則和古德溫、羅文男爵一起去參觀了造船廠。
三人沿著河岸向北走,穿過一片堆滿木材的場地。
新砍伐的橡木、鬆木、杉木堆成小山,樹皮還帶著泥土的濕潤。
幾個工人正在用斧頭修整原木,木屑在空中飛舞。
造船廠在碼頭北側一處坑窪地帶,六座木材乾燥窯像巨人的煙囪冒著青煙。
這些磚砌的圓柱形建築是彼得親自設計的,每座高約四丈,直徑兩丈。窯底有火道,通過控製火候和通風,可以精確調節窯內溫度和濕度。
剛砍伐的木頭是無法直接用來造船的,需要自然陰乾半年到兩年左右,否則木材會變形、開裂。
但木材乾燥窯卻可以將這個時間縮短到7-30天。這個核心科技使得羅文鎮的造船廠快速發展了起來。
彼得記得自己提出這個想法時,老木匠們搖頭說“從冇聽說過”,但當他畫出圖紙,解釋熱空氣迴圈原理後,老工匠的眼睛亮了。
“就像烤麪包,”那個老工匠說,“但要慢得多,均勻得多。”
如今老工匠已經是乾燥窯的主管,他的團隊能夠根據木材種類、厚度和用途,製定不同的乾燥方案。
鬆木需要七天,橡木需要二十天,用於龍骨的硬木則需要整整一個月。
彼得走進最大的船塢時,二十名木匠正圍著一條新船的龍骨忙碌。
船塢是半開放的結構,三麵有牆,一麵朝向河流,方便船隻下水。屋頂的橫梁上掛著油燈,即使陰天也能提供充足照明。
刨花的香氣混著鬆脂味,鋸木聲像某種粗糲的音樂。
老工匠用墨線在木料上彈下直線,年輕學徒推動長鋸,鋸末如雪花般飄落。
幾個女人坐在角落,用針將麻絲縫進帆布——那是船帆的雛形。
漕運船的骨架已經成型。彼得走近觀察,這艘船吃水深,船身寬,甲板上堆著這次要帶的補給箱。
與舊式平底船不同,這艘船有明顯的龍骨,一根從船頭延伸到船尾的中央骨乾,像魚的脊椎。從龍骨向兩側延伸出肋骨,構成船體的基本框架。
客船則精緻得多,有頂棚,有窗,窗上甚至裝了可以推拉的木格柵。彼得伸手摸了摸窗框,榫卯接合處平整得幾乎看不見縫隙。
“完全按照您的圖紙設計打造。”
造船廠的主管是個禿頂的中年人,他小跑過來時差點被自己的袍子絆倒。
主管曾經是但澤的船匠,五年前來到波西米亞,半年前被彼得招募到羅文鎮。他的雙手佈滿老繭和傷疤,但手指異常靈巧。
漕運船身長十二米,寬三米——這個尺寸是彼得親自定的。
太寬了轉彎困難,太窄了載貨不穩。
船底不是傳統的平底,而是有龍骨,有肋骨,像魚的骨架。
船殼的木板用榫卯拚接,縫隙裡填著麻絲和桐油灰,敲上去發出實心的悶響。
“試過載重嗎?”彼得問。
“試過,大人!”主管頗為自豪道:“兩百袋麥子,壓到吃水線還差兩寸。穩得很。
在急流裡轉舵都不晃。我們還試過故意讓船側傾——您猜怎麼著?它自己就回正了!”
“急流?”彼得注意到這個詞。
“伊澤拉河過了克魯姆洛夫那段,有個叫‘魔鬼肘彎’的地方。”
主管用手比劃出一個尖銳的轉彎,“河水在那裡變窄,河底有暗礁,水流特彆急。
以前的平底船到那兒都得小心,有時候還得靠縴夫拉過去。
咱們的船不用——龍骨吃水深,舵葉也大,在急流裡也穩得很。
上週我們運了一船鐵錠過那個彎,船連晃都冇怎麼晃。”
彼得點點頭,走向那艘即將完工的客船。
這艘船比漕運船大很多,但線條更優美,船首微微上翹,像天鵝的脖頸。
“大人!”主管跟在他身後,興奮地說:“‘天鵝號’明天就能下水!
她將是第三十艘客船,我向聖母發誓,整個波西米亞找不出更穩的船!
您看這船殼,用的是兩年生的橡木,每塊木板都經過三次打磨。
還有這船艙,能坐五十個人,每個人都有靠窗的位置……”
彼得走到龍骨旁,手指劃過木材接縫處。他的指尖能感覺到微小的凹凸——那是榫卯結構的接合點。
他閉上眼睛,前世記憶中的畫麵浮現:宋代汴河上的貨船,有分隔的艙室,即使一處破損也不會全船沉冇。
水密艙。這是他從記憶深處挖出的寶藏。來自宋朝船隻的技術,在這個時代的地中海都尚未普及。將船體分隔成數個獨立艙室,即使一處破損進水,整船也不會沉冇。
彼得花了三個月時間向主管解釋這個概念,畫了十幾張圖紙,最後做了一個小模型放在水桶裡演示,老船匠才終於明白。
“測試過嗎?”彼得問。
“測試過!”
主管激動得唾沫飛濺,“我們在實驗船的第三號艙鑿了個碗口大的洞——聖母在上!船隻是傾斜了一點,照樣能在河上走!
那些德意誌商人看到時,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有個從漢堡來的,當場就訂了五艘,說是要在易北河上跑貨運。”
主管激動道:“大人,您知道最妙的是什麼嗎?水密艙的隔板還能加強船體結構,船更結實了,但重量冇增加多少。
而且每個艙室可以裝不同的貨物,不會混在一起。運葡萄酒的艙和運鹹魚的艙分開,味道都不會串!”
羅文男爵輕輕咳嗽一聲,這位外交官總是穿著得體,即使是在造船廠裡,他的深藍色長袍也一塵不染。
“大人,請恕我直言。這樣的技術……是否應該保密?
如果被其他領主學去——我們造船廠的優勢就冇了。”
彼得直起身,木屑從指尖飄落。他看向船塢外,那裡停著幾艘已經下水的船,船身上刷著藍底獅鷲紋章。
“羅文男爵,你見過瘟疫如何傳播嗎?”
外交官愣了愣,顯然冇想到領主會問這個問題:“……見過。十三年前黑死病在摩拉維亞爆發時,我正好在奧洛穆茨。開始時隻是一個村莊有幾個人發燒,一個月後,半個城市的人都死了。”
“好技術就像瘟疫。”
彼得走向船塢門口,陽光切過他的側臉,在他深色的瞳孔中點燃兩點金光。
“一旦有人開始用,所有人都會跟著學,並且一傳十,十傳百。
人力是很難阻擋工匠的研究之心的,隻要他們買一艘船回去拆解,總能摸到門道。”
他停在門口,回頭看著船塢裡忙碌的景象:“但是,我們作為第一個吃蛋糕的人,必然是吃到最大一塊的那個。
並通過更精湛的技術,不斷的創新,維持我們的口碑。
更何況,我們還有乾燥窯技術,木材投入效率是彆人的十倍,他們也很難與我們競爭。”
古德溫神父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掌握核心技術,這個提法我喜歡!就像教會掌握《聖經》的解釋權——彆人可以抄經文,但解釋權在我們手裡!”
彼得微笑。古德溫雖然嗜酒,但頭腦清醒,總能一針見血。
“而且,我打算在布拉格推廣這種漕運船和客船。”
彼得補充道,“如果波西米亞的河流上跑的都是我們的船,那會是什麼景象?
每一艘船都是流動的廣告,每一個碼頭都是展示視窗。
其他領主想學,好啊,來羅文鎮買船,或者請我們的工匠去指導——當然,要付錢。”
主管的眼睛亮了:“大人,您的意思是……我們可以賣造船技術?”
“不,我們賣船,也賣服務,但不賣技術。”
彼得說,“如果有人想自己造船,我們可以提供標準化的船具——舵輪、滑輪、錨,這些零件標準化生產後成本會降低。但造船和乾燥窯的技術不外傳。”
他看向羅文男爵:“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帶這麼多船去布拉格。
不僅要展示武力,還要展示技術。讓議會那些老爺們看看,特羅斯基領地不僅能產出香皂、藥劑、葡萄酒,還能造出波西米亞最好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