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羅文鎮稍作停留吃飯休息之後,彼得一行繼續出發,這次他們全部乘船,可以節省很多體力。
彼得計算過,從羅文鎮到布拉格,陸路需要四天,而且道路崎嶇,人馬疲憊。水路可日夜不停,隻需兩天,而且士兵們可以在船上休息,抵達時狀態更好。
在碼頭上,十艘船已經準備就緒。
三艘漕運船,七艘客船。
漕運船運載彼得攜帶的部隊補給、領地特產品和一些送給布拉格貴族朋友們的禮品。
補給包括燻肉、乾酪、麪粉、啤酒——足夠三百人吃半個月。
特產品則是玻璃器皿、精紡羊毛布、香皂和蜂蜜酒,這些在布拉格能賣出好價錢。
禮品更精緻一些:
給拉德季的是一套特羅斯基玻璃工坊生產的彩色玻璃窗片,上麵描繪著聖布希屠龍;
給瀚納什的是一把用新型鋼鐵打造的劍,劍身上有流水般的花紋;
給揚·胡斯教授的是一箱用捷克語印刷的書籍;
給約布斯特侯爵的是一套全身鏡;
其他貴族也都各有禮物.....
還有什麼是比市政廳的貴族更好的帶貨主播呢?
七艘新式客船停在特彆的棧道上。一艘貴賓船供彼得使用,六艘運兵船,每艘能裝載四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外加食宿。
這個載重量讓人驚訝——傳統的平底船最多裝二十個士兵就擁擠不堪了。維京戰船可以承載的人更多,但也更加擁擠。
“特羅斯基號”客船長十五米,柚木船身刷著藍漆,船首雕刻著獅鷲頭像。
那獅鷲栩栩如生,眼睛用玻璃珠鑲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頂棚用防水帆布製成,兩側開有玻璃窗——這是特羅斯基玻璃工坊的最新產物,每一片都價值不菲。
玻璃在這個時代仍是奢侈品,但彼得改進了工藝,使生產成本降低了三分之二。即使如此,一扇玻璃窗的價格仍相當於一個農民一年的收入。
布蕾妮第一個登船。這位女護衛按著劍柄,快速檢查船艙、儲藏室、駕駛艙。她掀開每塊地板,敲擊每麵牆壁,甚至檢查了頂棚的支架。
阿涅爾跟在她身後,這個沉默的劍客始終讓右手保持在腰間的武器半尺之內,隨時可以拔劍。他劍術高超,但幾乎不說話。
“安全。”布蕾妮回到甲板,向彼得點頭。她的金髮在腦後紮成馬尾,幾縷碎髮被河風吹到臉上。
彼得和古德溫、羅文男爵這才登船。跳板在他們腳下微微彎曲,發出吱呀聲。彼得注意到跳板邊緣包了鐵皮,防止磨損——又是一個細節。
船艙內部比外觀更令人印象深刻。
中央是一張固定在地板上的橡木桌,周圍有六把椅子,椅背雕刻著獅鷲紋章。
桌麵上鋪著地圖,用鎮紙壓著四角。靠牆有書架,放著幾本書和卷軸。
角落有個小爐子,可以燒水取暖。
最特彆的是天花板——不是普通的木板,而是塗成天空的藍色,上麵用銀粉畫著星座。
“這是……”羅文男爵仰頭看著。
“星圖。”彼得說,“我讓畫匠按照三月的夜空畫的。人類不應該隻盯著腳下的土地,有時候也要學會仰望星空。”
古德溫神父已經坐在椅子上,從懷裡掏出酒壺:“有創意。不過我更關心酒窖在哪裡——彆告訴我你這艘漂亮的船上冇有藏酒。”
彼得笑著拉開桌下的一個暗格,裡麵整齊地排列著十二瓶蜂蜜酒。
“特羅斯基釀酒坊出品,去年秋天釀的,用野花蜜。”
神父的眼睛亮了。
每艘船的頂棚上,都有個小小的瞭望台。
台子四周有木欄,欄上掛著特羅斯基的藍底獅鷲旗——那是他吩咐加上的。
旗幟用絲綢製成,在風中獵獵作響,獅鷲圖案彷彿要騰空而起。
“那旗……”羅文男爵也注意到了,他走到彼得身邊,小心翼翼道,“會不會太張揚?其他領主的船通常隻掛家族紋章的小旗。”
“要的就是張揚。”
彼得走上跳板,木板在他腳下彎曲,“我要讓沿途每一個碼頭、每一個城堡、每一個稅關的人都看見——特羅斯基的船來了,特羅斯基的領主在船上,特羅斯基要去布拉格說一件大事。”
他走到船頭,轉身看向碼頭上的獅鷲衛隊登船。
獅鷲衛隊士兵們步伐整齊。他們穿著統一的板甲,胸甲上刻著獅鷲浮雕,頭盔頂部的羽毛是藍色的。
板甲很重,但士兵們的動作流暢自如,顯然經過長期訓練。
兩百四十名士兵分成六隊,每隊四十人,依次登上六艘運兵船。
板甲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冷光,當他們踏過棧橋時,木板發出有節奏的呻吟。
走跳板時冇有一個人搖晃——那是每天跑五裡、在搖晃的獨木橋上訓練的結果。
“快點!你們這群蝸牛!把盾牌豎起來!對,就這樣!三班去左舷!五班右舷!弩手上瞭望台!”
大嘴約翰的吼聲在碼頭上迴盪。
他站在一艘運兵船的船頭,手按劍柄,眼睛掃過每一個士兵。
約翰訓練士兵的方式殘酷但有效——彼得曾見過他在暴雨中讓士兵全副武裝跑步,在泥濘的河灘上練習衝鋒。
結果就是,獅鷲衛隊成為波西米亞最精銳的部隊之一。
在士兵們登船時,特魯特諾夫伯爵的馬車被小心地拉上最大的那艘漕運船,用繩索固定。
馬車是特製的,車輪可以拆卸,車廂可以拆分成幾部分。
四匹馬被牽到船尾的馬廄——船上專門設計了可以容納八匹馬的空間,喂料槽和飲水槽一應俱全。
特魯特諾夫伯爵的馬車被小心地拉上最大的那艘漕運船,用繩索固定。
伯爵本人被被兩名士兵押解著登上“特羅斯基號”。
這位前伯爵穿著深棕色天鵝絨外套,鬍子修剪整齊,手腕上甚至冇有鐐銬。
給他留足了體麵。
“開船!”彼得下令。
縴夫們解開纜繩,船工用長杆將船推離棧橋。
槳手就位——每船十人,都是羅文鎮招募的健壯農夫,經過三個月訓練。
“起槳!”船長的吼聲在河麵迴盪。
十支槳同時入水,劃破伊澤拉河暗綠色的水麵。
“特羅斯基號”率先移動,像一隻甦醒的水鳥。另外六艘船緊隨其後,呈箭頭隊形。
船身緩緩離開棧橋,河水的阻力讓木板發出嘎吱聲——然後,順流而下的力量接管了一切。
船隊駛出羅文鎮碼頭後,碼頭上那種雜亂的人聲、貨聲、牲畜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槳葉劃水的聲音,船頭破浪的聲音,風吹旗幟的獵獵聲,越來越響。
彼得站在瞭望台上,手扶木欄。
河岸在後退。
先是羅文鎮的房屋,那些新蓋的磚房和舊有的木屋混雜在一起,煙囪裡冒著炊煙。
然後是田野,剛翻過的黑土像一塊塊補丁,農人們像螞蟻一樣在補丁上移動。
再遠些,是森林,是山丘,是波西米亞大地在早春時節特有的那種青灰色。
“很美,不是嗎?”
古德溫神父爬了上來,手裡居然還端著酒壺——蜂蜜酒,琥珀色,不停地晃盪。
“神父,”彼得冇回頭,“您該祈禱了。”
“我在祈禱。”神父灌了一口酒,“祈禱這趟彆出岔子,祈禱市政廳那群議員腦子清醒,祈禱西裡西亞那些雜碎下地獄——這算不算祈禱?”
“算。”
“那就好。”神父走到他旁邊,也扶著欄杆,“說真的,彼得。你帶這麼多兵,真不是去嚇唬人的?”
“是去保護證據,保護證人。”彼得看著河麵。
“從特羅斯基到布拉格,要經過兩個伯爵領,兩個自由市,五個稅關,這些地方的治安可不位元羅斯基。
這裡的盜匪、流民、索取賄賂的守衛、不懂規矩的貴族比比皆是。
我在自己的領地喜歡輕裝簡從,但是外出時必須講究排場,這無關奢靡浪費,而是必要的威儀。”
“好吧,你總是對的。”神父敬佩的說道。
傍晚時分,船隊抵達貝納特基伯爵領。
木質碼頭建在河流轉彎處的淺灘,結構簡陋但實用。
三條棧橋伸入河中,其中兩條停靠著漕運船。
工人們正用滑輪將麻袋吊上船,滑輪吱呀作響。
工人們送走的是麥子、豆子、羊毛等初級農產品。而從船上卸下的,是鐵器、玻璃器、羊毛布,還有用油紙包好的香皂。
看來生意還不錯,以往年份貝納特基伯爵領地的糧食和豆子賣不出去,現在也都能用來換錢了。
夜幕降臨後,船隊冇有停泊。
每艘船都在船首和船尾掛起風燈,玻璃罩裡的蠟燭將昏黃的光投在河麵。
槳手換班——白天那批人鑽進船艙睡覺,另一批人接替位置。槳葉起落的聲音變得規律,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
次日清晨,船隊抵達塞德萊茨伯爵領。
伊澤拉河自北向南流淌,抵達這裡時,注入一條自東向西流淌的河流--易北河。
易北河全長一千多公裡,向西流入神羅諸國,最後注入北海,是歐洲與萊茵河、多瑙河齊名的三大河流之一。
塞德萊茨伯爵領的碼頭,就建在兩河伊澤拉河注入易北河的河口。
這裡的碼頭采用石砌基座深入河床,花崗岩台階被打磨平整。四座棧橋都包了鐵皮邊角,防撞木上釘著銅釘。起重機——簡單的滑輪組配重式——正將整桶葡萄酒吊上貨船。
“建造的很快。”彼得站在船頭評價。
外公領地的碼頭是特羅斯基出人幫忙建造的,按照羅文鎮那邊的最高標準。
塞德萊茨伯爵的旗幟在碼頭塔樓上飄揚,三艘停泊的貨船船身都刷著藍漆,船型明顯是特羅斯基造船廠的產品。
碼頭上的忙碌景象。貨物堆積如山,成捆的皮革、一箱箱蜂蠟、甚至還有兩頭裝在木籠裡的熊——大概是送給某個貴族當寵物。
這裡的繁榮,得益於這裡是伊澤拉河與易北河的交叉口,正好處在貿易節點上。
抵達這裡之後的商人有兩個選擇,一是繼續順著易北河向西進入神羅境內,將商品賣給德意誌人。二是繼續向南,從小河渠進入伏拉塔瓦河進入布拉格城。
彼得一行自然是繼續南下。
3月25日,下午兩點。
瞭望台上的水手吹響號角——三聲短促的鳴響,表示目的地已近。
彼得登上船首甲板。
布拉格的輪廓在地平線上浮現。
先是聖維特大教堂的尖頂,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然後是城牆,灰色的石牆沿著伏爾塔瓦河蜿蜒,塔樓像巨獸的脊刺。
最後是整個城市,紅瓦屋頂在午後的陽光下連成一片燃燒的海洋。
船隊轉入伏爾塔瓦河主航道。
這裡的船隻密度陡然增加。
平底駁船像肥胖的鴨子緩慢挪動,長條漁船在縫隙間穿梭,幾艘裝飾華麗的遊艇上傳來魯特琴聲和女人的笑聲。
空氣裡混合著河水腥氣、魚市臭味、烤麪包香味和遠處鐵匠鋪的煤煙味。
“老城區碼頭到了!”船長喊道。
槳手們開始倒劃,船速減慢。“特羅斯基號”靠向中央棧橋,船身與木樁碰撞,發出沉悶的咚響。
碼頭官員是個禿頂胖子,胸前掛著一串銅鑰匙。
他盯著船身的獅鷲紋章,又看看甲板上整齊列隊的士兵,喉結上下滾動。
“彼得殿下?”官員的聲音有點抖。
“很抱歉,之前我們冇有接到您抵達的通知……”
“現在接到了。”彼得踏上棧橋,披風在河風中揚起。
他的目光掃過碼頭。搬運工停下腳步,商人停止討價還價,幾個乞丐縮回陰影。
自從自己離開布拉格半年後,這裡的乞丐似乎又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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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提前得到通知的拉德季和瀚納仕已經帶兵過來迎接。
彼得雖然離開,但他的兩位封臣依然牢牢掌控著布拉格城的軍事防衛。
彼得下船後,讓其他人登陸安置。自己則帶著幾箱書籍,最先去拜訪布拉格大學校長揚胡斯教授。
這幾箱子捷克語書寫的印刷書籍,就是送給布拉格大學圖書館的禮物——捷克文印刷的《聖經》、亞裡士多德的《政治學》、托勒密的《地理學指南》,還有一本罕見的阿拉伯醫學著作《醫典》節選。每樣一百本。
知識是最好的賄賂。尤其是對那些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