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烏爾裡希·馮·容金根,我兄長,康拉德·馮·容金根,騎士團國大團長,托我向您致意。”
他在五步外停下,聲音洪亮,帶著德語區貴族特有的喉音,
他微微頷首。不是鞠躬,隻是下巴向下點了半寸。
彼得的視線掃過他胸甲上精緻的蝕刻紋章:容金根家族的獅子咬著十字架。然後才抬起眼,對上那雙冰藍的眼睛。
彼得毫不在意他的刻意挑釁,也順勢下馬,淡淡的說道:“在我的領地上,訪客通常不會不請自來,更何況還是帶著全副武裝的騎士踏進春耕的田野。”
烏爾裡希挑了挑眉,“啊,請原諒這小小的失禮。”
他攤開手,動作誇張,“但您看,我們騎士團的人習慣了……效率。而且——”
他的目光掃過彼得沾滿泥土的靴子和簡樸的亞麻外套,嘴角又勾起一點弧度。
“我們一直等了一個月也冇見到您的尊榮。隻是想要外出散散心,打個獵,冇想到會直接在泥地裡找到一位領主。
波西米亞的貴族們通常這時候還在城堡裡烤火呢。”
布蕾妮的手指收緊,劍柄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阿涅爾驅馬往前踏了半步。
彼得抬手,止住他們。
“土地不會等人,烏爾裡希閣下。”
他說,“春耕的時機比任何外交禮儀都重要。既然你們來了,說吧,騎士團有什麼訴求?”
烏爾裡希的笑容終於淡了些。他喜歡掌控對話的節奏,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接招。
“直接。很好。”
他清了清嗓子,站直身體,手按在劍柄上——這是一個標準的宣告姿態。
“我代表條頓騎士團國,向您提出一個……互利共贏的提議。”
他停頓,等待反應。
彼得隻是看著他,麵帶微笑,甚至做了一個請繼續的表情。
烏爾裡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您應該知道,波蘭和立陶宛那些異教徒結盟了。
雅蓋沃和維陶塔斯,兩個野心勃勃的狼,正磨著爪子盯著我們的土地,也盯著您的西裡西亞。而波西米亞——”
他嗤笑一聲,“瓦茨拉夫四世?他現在是西吉斯蒙德籠子裡的金絲雀。很抱歉,我如此述說您的父親,但我這個人就愛實話實說。
匈牙利人捏著他的脖子,他連自己的王冠都保不住,更彆說庇護誰了。”
他往前一步,施加壓力,“您需要盟友,殿下。真正的、能打仗的盟友。而不是那些隻會收稅和宴飲的布拉格老爺。”
田野裡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新翻土地的聲音。
彼得終於動了。他彎腰,從腳邊抓起一把黑土,在手裡慢慢揉搓。土屑從指縫間漏下。
“所以騎士團找到了我。”
“因為您有實力。”
烏爾裡希的聲音熱切起來,“您擊敗了西吉斯蒙德的軍隊——雖然那隻是他的一支偏師。
但足夠證明您不是那些隻會紙上談兵的貴族。您有領地,有士兵,更重要的是,您有野心。我看得出來。”
他張開雙臂,像在描繪一幅畫卷。
“想象一下,我們聯手。騎士團從北邊進攻波蘭,您從南邊,西裡西亞方向切入。我們牽製他們的主力,您拿下西裡西亞
——那片富庶的土地,礦井、城鎮、河流,全歸您。
我們隻要北邊的波茲南。
波蘭被撕成兩半,我們各取所需,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他盯著彼得,藍眼睛裡閃著光:“這不是乞求,大人。這是邀請。邀請您加入一場必將載入史冊的征服。”
彼得鬆手,最後一撮土落回大地。
他拍了拍手,轉向烏爾裡希。
“西裡西亞,”他慢慢說,“是我們波西米亞的附屬國。”
烏爾裡希笑了:“那就更好了!您若出兵,名正言順——”
“但聽過一句話。”
彼得打斷他,“如果你想要一頭鹿,就該自己走進森林,拉開弓,瞄準它的心臟。而不是跟在狼群後麵,等它們把鹿咬死了,再去撿剩下的碎肉。”
烏爾裡希的笑容僵住。
彼得往前走了一步,離他隻有三步距離。這個距離能看清對方瞳孔的收縮。
“騎士團想要入侵波蘭,卻還打著天主的旗號,簡直在給天主蒙羞。
你們在普魯士犯下的累累罪孽,對周圍國家的侵略屠殺,猶如鬣狗一般殘忍。”
彼得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對方心房。
“如果我想要領土,會自己去奪。想要榮耀,會自己去爭。
我是雄獅,而雄獅不會與鬣狗同行。”
空氣凝固了。
烏爾裡希的臉從紅轉白,再漲成暗紅。他額角的青筋突突跳動,按在劍柄上的手背暴起血管。
他身後的騎士們齊刷刷握住了武器。
布蕾妮的長劍橫了過來。阿涅爾的劍出鞘三寸。
更遠處,田埂上原本在勞作的男人們直起身,手裡不知何時多出了草叉、鐮刀和砍柴斧。他們站的位置看似隨意,卻隱隱形成了包圍。
烏爾裡希的視線掃過這些“農民”,瞳孔縮得更緊。
他忽然笑了。一聲短促、乾硬的笑。
“鬣狗。”他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嚐毒藥,“您用這個詞形容基督世界最神聖的騎士團?形容那些在異教徒土地上灑下鮮血、傳播福音的戰士?”
“我形容的是入侵者。”
彼得說,“一百年前,騎士團受邀進入普魯士‘傳播福音’。
然後你們屠殺原住民,佔領土地,建了自己的國。
現在波蘭強大了,你們又覺得他們是威脅了。
告訴我,烏爾裡希閣下,如果今天站在這裡的是雅蓋沃,你們會不會也向他提議,聯手瓜分我的領地?”
烏爾裡希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慢慢、慢慢地將手從劍柄上移開,撫平罩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我明白了。”
他說,聲音冷得像冰,“您選擇站在異教徒那邊。
站在那些崇拜樹木和舊神的野蠻人那邊,對抗上帝的戰士。”
“我站在善良的人民這邊。”
彼得抬手,指向田野裡握緊農具的男男女女,“站在這些剛剛從饑荒和戰亂中喘過氣來的人這邊。
他們隻想種出夠吃的糧食,養大自己的孩子。
而你們要的戰爭,是要殺死千千萬萬個和他們一樣的人。
我不會與這樣的人為伍。”
烏爾裡希盯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他後退一步,行了一個標準的、挑不出毛病的騎士禮。
“你會後悔的!”
他直起身,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當波蘭人的馬蹄踏碎您的城牆時,當您的女人和孩子在火焰中尖叫時,您會想起今天的傲慢。
您會跪在地上,祈求騎士團的援手——但那時,我們隻會從城牆外經過,繼續我們神聖的東征。”
他轉身,白罩袍甩出一道弧線。
“我們走。”
騎士們調轉馬頭。馬蹄再次踏進農田,這次是故意的——他們縱馬小跑,踩過剛播下種子的田壟,踏碎了一排排整齊的土埂。
一個老農衝出來想攔,被馬肩撞開,滾倒在泥裡。
布蕾妮動了。
但彼得伸手攔住了他。
“讓他們走。”彼得說,眼睛看著騎士團遠去的背影。
雖然他不會與條頓騎士團結盟,但也不會在圖謀對付西裡西亞和波蘭時,再與對方結仇。
斬殺外交使者,可是大忌。
他望向田野。農民們已經重新開始勞作,補種被毀的田壟。女人們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踩扁的種子一粒粒撿起來。孩子們提著水罐跑來跑去。
生活繼續,像野草,踩倒了,又從土裡鑽出來。
有些根,是馬蹄踩不斷的。
-----
而這隊條頓騎士並冇有再回特羅斯基酒館,而是直接向東北,返回條頓騎士團國的方向。
當他們選擇以“突襲”的方式麵見彼得時,就做好了“不成功就離開”的打算。
“雄獅不會與鬣狗同行,嗬,笑話。”烏爾裡希騎在馬上,重複彼得的這句話,久久無法平複怒氣。
“但鬣狗會記仇。他們會躲在暗處,等你受傷,等你虛弱。你千萬彆受傷,彆虛弱,否則我一定狠狠咬死你!”
烏爾裡希·馮·容金根恨恨的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