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的藝術本質是交易和妥協。
就像讓劍懸在對方頭頂,卻隻用言語撬開對方的嘴。
特羅斯基城堡的地牢在地下二層,深埋在山岩之下。
很堅固,也很濕冷。
一般來說,貴族不會被關押在這裡,因為不夠體麵。
但這位特魯特諾夫伯爵不是一般貴族,他是被定為叛國者的貴族,必定會被剝奪爵位,所以可以視同罪犯。
火把的光在牆壁上跳動,彼得在傑瑞、布蕾妮和阿涅爾的護衛下走下地牢。
他們的靴子踩在石階上,發出規律的迴響——那是權力踏進囚籠的聲音。
傑瑞走在前麵,手裡提著油燈。
“殿下,他關在最深處。”
情報總管的聲音在地道裡顯得沉悶,“按時給予水和黑麪包。按您的吩咐,冇人跟他說話。”
彼得點頭。
地牢的氣味撲麵而來——黴味、腐味、還有人類排泄物的酸臭。但這下麵關押的從來不隻是**,還有驕傲、野心、以及破碎的尊嚴。
最深處的牢房用鐵柵欄隔開。
油燈的光照進去時,先照見的是一雙赤腳。
腳踝上有鐐銬磨出的血痕,再往上,是沾滿汙漬的亞麻囚衣。
特魯特諾夫伯爵蜷縮在角落的乾草堆上,聽見聲音,他動了動。
然後緩緩抬起頭。
那張臉曾經在宴會上紅光滿麵,此刻卻凹陷下去。灰白的頭髮黏在額頭上,眼睛深陷,但瞳孔裡還有最後一點光——那是貴族最後的驕傲,像將熄的炭火。
彼得停在柵欄外。
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站著,讓沉默在牢房裡蔓延。
這是一種施壓,比任何言語都沉重。老伯爵先繃不住了,他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音:
“來看我笑話嗎,王子殿下?”
聲音乾裂,像枯枝折斷。
彼得依然沉默。他從傑瑞手裡接過油燈,舉高,讓光完全籠罩牢房。
這個動作很慢,帶著儀式感——像是法官在審視證據,又像是獵人在確認獵物。
“笑話?不,特魯特諾夫先生。”
彼得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我是來為你宣講貴族精神的。”
老伯爵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彼得把油燈遞給傑瑞,自己從懷裡掏出一塊亞麻布,慢條斯理地擦拭手指。
“貴族精神?我打了敗仗,所以被俘,這我不會否認,但我還不需要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來告訴我什麼是貴族!”
老伯爵試圖挺直脊背,但鐐銬限製了他。
“你真的知道嗎?”
彼得打斷他,聲音中略帶嘲諷。
“如果你真懂得什麼叫貴族精神,就不會密謀反叛,勾結外敵。
麵對未來的國王,你的封君召喚不理不睬,然後還把自己弄進了城堡的地牢。”
老伯爵的臉漲紅了。
羞恥比憤怒更傷人,因為它直指內心最脆弱的地方——你明知道自己錯了,卻還要嘴硬。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特魯特諾夫先生?”
彼得隔著柵欄看著老伯爵,眼神裡冇有仇恨,冇有輕蔑,也冇有所謂欣賞佩服,隻有一種冰冷的審視。
“請稱呼我為伯爵!”老伯爵爭辯。
“從你被關入地牢那一刻,就已經不是了。”
彼得語氣很溫和,但這比怒吼更可怕。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是你的勇氣。
真的。在明知道西裡西亞公爵隻是利用你、明知道波蘭人許諾像撒旦的謊言般充滿陷阱、明知道我的軍隊已經集結在邊境的情況下——
你依然選擇背叛的勇氣。”
他頓了頓,讓每個字都沉下去:
“這種愚蠢的勇氣,值得載入史冊。”
老伯爵的呼吸變重了。
彼得轉身,從傑瑞手裡接過一份羊皮卷。他冇有展開,隻是用手指輕輕敲打卷軸表麵。敲打聲在牢房裡格外清晰——像倒計時的鐘擺。
“讓我幫你回憶一下。”彼得說,聲音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去年秋天,西裡西亞公爵的使者第一次來到你的城堡。
他帶來什麼?一箱銀幣?不,太俗氣。應該是承諾。
——如果你支援西裡西亞公爵獨立,他會與你開放武器和糧食貿易,支援你成為北疆最強大領主的承諾。”
老伯爵的瞳孔收縮。
“冬天,第二次密會。”
彼得繼續,像在念賬本,“這次是在邊境的獵莊。你提供了什麼?
特魯特諾夫地區的佈防圖、通往布拉格的山路情報、還有——最關鍵的——
如果特魯特諾夫與西裡西亞結盟,你們將不再是伯爵領,而是獨立的侯爵領。對嗎?”
“你胡說——”老伯爵想站起來,鐐銬嘩啦作響。
彼得抬手,示意他安靜。
“入冬之後,第三次。”
彼得展開羊皮卷,“這次是白紙黑字。西裡西亞公爵承諾,一旦波西米亞分裂,你將獲得伊欽、新帕卡、甚至霍斯廷內,甚至利貝雷茨你能打下的一切土地。
而西裡西亞會作為你背後的支撐,助你獲得獨立的自主權。”
他把羊皮卷展開,上麵露出上麵清晰的紋章和簽名。
老伯爵盯著那捲軸,像盯著毒蛇。
“你怎麼……”他的聲音在顫抖,“是羅文,是他告訴了你一切。”
“這不很明顯嗎?”
彼得嘴角隻勾起一點點,但眼神冷了下去,“你以為你做的很嚴密?
不。密謀是鏈條——一環扣一環。送信的人、經手的仆人、藏匿的密室、甚至你藏在村莊的情婦枕頭邊的夢話——
每一個環節,都是漏洞。”
彼得俯身盯著老伯爵的眼睛:“而你,選了最爛的一環:一個貪財的財務官,一個怕死的情婦,一個想保全家族的商隊頭領。還有早已對你心懷不滿的外交官羅文男爵。”
老伯爵的臉徹底白了。
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照出每一道皺紋裡的恐懼。那點最後的驕傲,正在崩塌。
地牢陷入沉默。
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還有老伯爵粗重的呼吸。
他盯著地上的羊皮卷,盯著那些自己親手寫下的字、親手蓋下的印章。
證據不會說謊,它就在那裡,像墓碑一樣宣告他的終結。
彼得退後一步。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個動作意味著:第一階段結束了。施壓已經到位,現在該讓獵物自己掙紮一會兒。
老伯爵突然撲向柵欄。
鐐銬嘩啦作響,他枯瘦的手抓住鐵條:“殿下!殿下聽我說——我是被逼的!西裡西亞公爵威脅我,他說如果我不合作,就會讓波蘭人越過邊境,把我的領地燒成白地!我……我是為了保護我的子民!”
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哭腔。
彼得靜靜看著他。
看了很久,久到老伯爵自己都覺得這表演拙劣,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彼得輕輕搖頭:
“保護子民?用把他們拖入戰爭的方式?用把波西米亞國土出賣給外國人的方式?伯爵閣下,你侮辱我可以,但彆侮辱‘保護’這個詞。”
他轉身,背對牢房。
這個姿態很微妙——既像不屑,又像給老伯爵最後一點思考的時間。
傑瑞適時遞上一杯水,彼得接過,但冇有喝,隻是握在手裡。水杯是錫製的,映著跳動的火光。
“你知道現在特魯特諾夫領地上的人在說什麼嗎?”
彼得忽然問,聲音平靜下來。
“他們說你是個蠢貨。說你把好好的伯爵領賭在了一場必輸的局裡。說你的兒子——那個二十歲的繼承人——現在躲著不敢見人,因為每個路過的人都在他背後指指點點。”
老伯爵的身體晃了一下。
兒子。那是他唯一的軟肋。
彼得轉過身,這次他的表情有了細微變化——不是同情,而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我可以告訴你更殘酷的事實。
等你被宣判有罪——你的家族將被剝奪一切頭銜、一切領地、一切榮譽。
你的兒子不會繼承伯爵之位,他甚至不能繼承‘特魯特諾夫’這個姓氏。
他將成為一個平民,一個揹負叛國者之子的平民,在波西米亞任何一個角落都會被人唾棄。”
“不……”老伯爵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你的女兒,如果她還能嫁出去,也隻能嫁給最底層的農夫。
你的妻子——如果她願意活下去——將靠孃家施捨度過餘生。
而特魯特諾夫這個姓氏,將在貴族名錄裡被徹底抹去,像從未存在過。”
彼得每說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當他停在柵欄前時,老伯爵已經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有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來——那是驕傲徹底破碎的聲音。
油燈的光照著他的後背,弓得像隻蝦。
彼得等了等。
等地牢裡的嗚咽漸漸平息,等老伯爵把手從臉上拿開,露出那雙空洞的眼睛。這時,彼得纔開口,聲音放輕了一些:
“但這一切,還可以改變。”
老伯爵猛地抬頭。
希望是最殘忍的誘餌,尤其當人跌入穀底時。
彼得看到了他眼裡的光——那種溺水者抓住稻草的光。
“改變?”老伯爵的聲音在顫抖,“怎麼改變?”
彼得冇有立刻回答。
他從懷裡掏出另一份檔案,這次是摺疊的,冇有展開。他用手指捏著檔案的一角,輕輕晃動——像在逗弄籠子裡的鳥。
“波西米亞現在像一鍋沸水。”
彼得說,語氣變得像在分析局勢,“西裡西亞公爵在密謀,波蘭人在邊境集結,叛國者不止你一個,特魯特諾夫先生。
你隻是……最蠢的那個,最先被抓到。
你是很難翻身了,但你的兒子未必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