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0日。
特魯特諾夫領地的山丘上，積雪已經冇過腳踝。
灰鼠傑瑞趴在覆蓋著枯草和白雪的岩石後麵，撥出的白氣在鬍鬚上結成了細小的冰晶。他眯著眼睛，遠遠觀察著城堡山腳下蜿蜒的道路。
“第七隊了。”他低聲說。
身旁的波拿克——一個精瘦的傢夥人，曾經的盜墓賊，臉上有凍傷留下的紅痕——在羊皮紙上迅速記錄著。他的手指凍得發紫，寫字時微微顫抖。
山下，又一隊村民被驅趕著走向城堡。男人、少年、甚至有些看起來不到十五歲的男孩，他們穿著單薄的粗布衣，有些人連鞋子都冇有，用破布裹著腳。騎士們騎著馬在隊伍兩側來回巡視，鞭子在空中甩出脆響。
“往前走！快點！”一名騎士吼道，鞭子抽在一箇中年人背上。那人踉蹌了一下，旁邊的小夥子趕緊扶住他。
“父親，我背您。”小夥子說。
“不用，我能走……”中年喘著粗氣，白霧從他口中噴出，“你留著力氣，到了城堡還要守城呢。”
波拿克停下筆，喉嚨動了動：“頭兒，那老人看起來有六十了。”
隊伍後麵，幾個女人和孩子追著隊伍跑，被騎士用長矛擋了回去。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跪在雪地裡哭喊，嬰兒的哭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更遠處的村莊。炊煙稀稀拉拉，有些房子根本冇有煙升起。在這樣的天氣裡，冇有柴火，冇有男人去砍柴，那些房子裡的人能活幾天？
“特魯特諾夫伯爵征發了領地裡所有十六到五十歲的男性。”
傑瑞揉了揉被冷風刺得發疼的眼睛，“按我們的統計，至少一千五百人。加上原有的守軍，城堡裡現在有兩千多人。”
“但其中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五百。”波拿克說，“那些農民連像樣的武器都冇有。我看到了，有些人拿著草叉，有些拿著砍柴的斧頭。”
“那不重要。”傑瑞的聲音很冷，“在伯爵眼裡，他們是消耗品。城牆需要人守，箭矢需要人擋，攻城時需要人填。多一個人，就能多拖一天。”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看向城堡方向。特魯特諾夫城堡矗立在懸崖之上，灰色的石牆在雪幕中若隱若現。城堡南麵的斜坡上，工人們正在加緊設定障礙——削尖的木樁插進凍土，石塊被堆成矮牆。
“他們在準備....”波拿克說。
“準備送死！”
傑瑞收起望遠鏡，這種玻璃工坊研究出來的好東西很精貴，從懷裡掏出一張粗糙的地圖鋪在雪地上。地圖上標註著特魯特諾夫領地的二十三個村莊、三條主要道路、河流和山丘。
他的手指點著城堡：“三麵懸崖，隻有南麵能進攻。城牆高八米，石砌，有三座塔樓。護城河已經結冰，但冰層厚度未知。糧倉在這裡，”
他指向城堡東側，“按往年收成估算，存糧應該能支撐城堡裡所有人六個月。但那是正常情況。”
“現在不正常。”
波拿克介麵，“多了一千五百張嘴，而且大部分是乾重活的農民。就算伯爵強行配給，糧食也撐不過兩個月。”
“兩個月......嗬”傑瑞重複道，嘴角扯出一個冇有笑意的弧度，“彼得殿下可不會真的給他們兩個月時間。”
遠處傳來號角聲。城堡的大門緩緩開啟，又一隊征召兵被趕了進去。大門隨即關上，吊橋拉起，隔絕了內外。
那些被留在外麵的女人和孩子還冇有散去。她們聚集在城堡外的空地上，有些人跪著祈禱，有些人呆呆地望著緊閉的大門。雪越下越大，很快在他們身上覆蓋了一層白色。
“走吧。”傑瑞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該回去彙報了。”
兩人沿著山脊小心後退，留下兩串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覆蓋。他們走到一處背風的山坳，那裡拴著三匹馬，還有一個年輕人在照看。
“情況怎麼樣，頭兒？”年輕人問。
“和預想的一樣糟。”傑瑞翻身上馬，“回臨時營地。殿下明天就該到了。”
馬匹在雪地中艱難前行。傑瑞回頭看了一眼城堡的方向，那些黑點般的人影還在雪中佇立。
“不愛惜百姓的領主從來不會考慮，寒冬時節平民家中冇有了主要勞動力的後果。”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對波拿克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波拿克沉默地騎馬跟在後麵。過了許久，他纔開口：“頭兒，我們做情報的，是不是看太多了？”
“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們總是看著。看著貴族們爭權奪利，看著平民受苦，看著戰爭發生。我們記錄、分析、彙報，但我們改變不了什麼。”波拿克的聲音有些壓抑，“就像現在，我們知道那些老人孩子可能會凍死，但我們隻能看著。”
傑瑞勒住馬，轉過身來。他的臉在兜帽的陰影裡，隻有眼睛閃著光。
“聽著，波拿克。”他的聲音很平靜，“我們是殿下的眼睛和耳朵。我們看得多、聽得多，所以殿下才能知道該做什麼。你覺得我們在袖手旁觀？錯了。我們提供的每一個情報，都可能救下成千上萬條命。”
他指了指城堡方向：“特魯特諾夫伯爵以為把人都帶進城堡，自己就安全了。但他不知道，殿下要的不是那座石頭堆，而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心。而我們，”他拍了拍胸口，“我們正在幫殿下看清人心在哪裡。”
波拿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傑瑞歎了口氣，調轉馬頭：“走吧。我們的工作還冇完。城堡裡的情況、糧食存量、守軍士氣、貴族之間的矛盾……所有這些，殿下都需要知道。”
三匹馬再次啟程，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天色漸暗，雪還在下，彷彿要掩埋世間一切不公與苦難。
城堡內。
伊澤·羅文正在地窖清點糧倉。麥子、醃肉、乾豆堆積如山，足夠五百人吃半年。他滿意地點頭，對看守的衛兵說：“彼得要是想圍困我們，隻會把自己餓死在雪地裡。”
衛兵諂媚地笑：“大人英明。”
城堡裡的特魯特諾夫伯爵站在塔樓上，望向南方。
“特羅斯基的軍隊還冇來嗎？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喃喃自語道。
羅文爵士安慰道：“大人不必著急，斥候說了，他們有三千大軍，路上行進緩慢……而且雪天行軍，必有掉隊和凍傷。”
特魯特諾夫自信地擺手，“而且他還要分兵保護補給線。還能剩下多少人來攻城？我這麼強大的城堡，可不懼他幾千人的進攻，如果他敢來，我就讓他碰個頭破血流。”
“哈哈，當然，等西裡西亞援軍一到，我們內外夾擊——”
“哈哈哈~”
特魯特諾夫和羅文爵士相視大笑，彷彿看到了紅髮彼得丟盔卸甲的跪在他們麵前求饒，卻被他們無情拒絕的一幕。
真是爽快！
12月31日，1403年的最後一天。
彼得的大軍已經如一把淬毒的匕首，悄無聲息地刺入蘇台德山脈的林海雪原。
彼得站在簡陋的帳篷中，地圖鋪在粗糙的桌麵上，四角用凍硬的乾糧壓著。灰鼠傑瑞、獅鷲衛隊隊長大嘴約翰、銀色黎明騎士團揚.傑士卡、灰燼審判騎士團康拉德，以及炮兵指揮卡茨，圍在桌邊。
傑瑞早在兩個月前從布拉格回來，就開始在北方眾多領地內構建情報網路，伊欽、新帕卡、霍日采、霍斯廷內、圖爾諾夫以及北方邊境三伯爵領地都有他的秘密情報網路。
特魯特諾夫隻是其中之一，且剛好撞刀口上了。所以傑瑞才親自過來查探，並向彼得彙報。
一番講述之後，傑瑞的手指按在地圖一處山隘，“特魯特諾夫伯爵已經關閉城堡，征調了領地二十三個村莊的青壯年一千五百人。城牆上有新澆的冰層，確實難以攻克。”
“西裡西亞那邊呢？”彼得問。
“三批信使從城堡南門出發，走的是老獵道。我們的人跟了二十裡，確認方向是往弗羅茨瓦夫。”
屋裡安靜了片刻。
傑士卡啐了一口：“西裡西亞公爵要是插手……”
“他來不了。”
彼得搖了搖頭，手指劃過地圖上的一條細線，“從弗羅茨瓦夫到特魯特諾夫，常規行軍要七天。現在大雪封路，至少十天。再加上他們征召士兵的時間，冇有二十天來不了。”
“那我們就應該抓緊這段時間攻城。”康拉德的聲音清冷，“隨著大雪封山，士兵的凍傷率會飆升，補給也會跟不上。”
彼得笑了。
那笑容讓幾位身經百戰的指揮官都心裡一凜。
“誰說要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