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日采男爵的馬車裡,他摸著書封,突然對管家說:“回去後,立刻派人去特魯特諾夫邊境……不,再靠近些。我要知道這場仗的每一個細節。”
“是,大人。”
同樣的命令,在其他馬車裡也被悄悄下達。探子、眼線、信使——無數雙眼睛將聚焦北方那場即將到來的雪中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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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城堡裡,彼得站在窗前,望著遠去的車隊,對身旁的列士敦士登爵士說:“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爵士點頭,“每個領地都有我們的人。他們會‘恰好’遇到貴族們派出的探子,‘無意中’透露一些訊息。”
“比如?”
“比如我們軍隊的行軍路線。比如特魯特諾夫伯爵早在三個月前就和西裡西亞公爵有秘密往來……”
彼得笑了:“真話摻著假話,才最可信。這本就是一場立威之戰,大家都在打明牌,這場仗不要張揚,但一定要夠威,讓有異心的人明白,以後北方我們特羅斯基說了算。”
“還有,”列士敦士登爵士補充,“按照您的吩咐,給塞德萊茨伯爵和貝納特基伯爵準備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壁爐全天不熄,熱水隨時供應,圖書館對他們開放,酒窖的鑰匙也給了他們一份。”
“很好。”彼得轉身,“兩位老人願意留下過冬,是我們的榮幸。尤其是外公……母親去世後,他很少離開塞德萊茨了。”
“伯爵大人很關心您。”爵士輕聲說,“昨天會議後,他私下找我,問您最近睡得好不好。”
彼得沉默了一會兒。
“告訴廚房,今晚做外公喜歡的燉鹿肉。多放洋蔥和胡蘿蔔,燉爛些,他牙口不好了。”
“是。”
窗外又飄起雪。彼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忽然問:“軍隊到哪兒了?”
“按計劃,前鋒應該已過橡木村,今晚在霍日采邊境紮營。”
“傳信給傑士卡,”彼得說,“穩紮穩打,不要冒進。我要的是完勝,不是慘勝。”
“明白。”
列士敦士登爵士退下。彼得獨自站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台。
雪又開始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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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魯特諾夫城堡坐落蘇台德山脈南麓。
石牆高聳,塔樓尖頂刺破鉛灰色的天空。城堡內,大廳的壁爐燒得很旺,但寒意仍從石縫裡滲進來,嗬氣成霧。
特魯特諾夫伯爵特魯特諾夫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壯年男人,紅臉膛,鷹鉤鼻,一頭鐵灰色捲髮。他穿著厚重的熊皮袍子,坐在主位上,手裡轉著一隻銀酒杯,酒液晃盪,映出跳動的爐火。
“所以,”他聲音低沉,“彼得那小子,真的把所有人都請去了?”
下首坐著的是他的謀士伊澤·羅文。
半年不見,這位前羅文鎮領主更瘦了,眼窩深陷,顴骨凸出,像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隻有那雙灰眼睛,依然閃著烏鴉般銳利的光。
“是的,大人。”羅文的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平安夜慶典,聖誕節會議。北方有點名號的領主都去了。連最北邊的弗爾赫拉比伯爵都帶著兒子去參加了。”
“他們達成了什麼協議?”
“具體內容還不清楚。但探子回報,昨天會議從上午開到傍晚,結束後所有人都開懷大笑。”伊澤向前傾身,“大人,我擔心他們結成了聯盟。針對我們的聯盟。”
“針對我們?”特魯特諾夫挑眉,“為什麼?”
“因為您冇有去。”伊澤一字一頓,“所有人都去了,唯獨您缺席。這本身就是一種表態。彼得那小子睚眥必報,當年我不過是想占點便宜,他就奪了我的領地,把我趕得像喪家之犬。如今您公開駁他麵子,他豈會善罷甘休?”
特魯特諾夫轉動酒杯,沉默。
半年前,伊澤·羅文逃到特魯特諾夫,聲淚俱下地控訴彼得的暴行。特魯特諾夫收留了他,一方麵是同為邊境貴族的兔死狐悲,另一方麵……他也確實對特羅斯基的繁榮眼熱。
鍊鐵廠、新式農具、擴大的集市、往來不斷的商隊——這些訊息像鉤子,撓著他的心。憑什麼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能坐擁那樣的財富?
“西裡西亞公爵那邊,”特魯特諾夫換了個話題,“有回信嗎?”
“有。”伊澤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信,“公爵承諾:我們有事,就是他們有事。他會派兵從北麵支援。條件是事成之後,特魯特諾夫領和西裡西亞公國結盟,您將成為自治總督,享有自治權。”
“總督……”特魯特諾夫咀嚼著這個詞,“也就是說,我不再是邊境伯爵,而是像西裡西亞一樣的自治領。”
“但您將擁有更大的領地。”伊澤蠱惑道,“利貝雷茨、弗爾赫拉比……隻要您能打下來,整個北方都將納入您的治下。而西裡西亞公爵會成為您的盟友。我算看透了,波西米亞王國已經爛透了,盧森堡家族已經完蛋了,正是新的王族崛起之時。”
“新的王族嗎?”
壁爐裡的木柴劈啪作響。特魯特諾夫眼中閃著光。
他盯著跳動的火焰,彷彿看到了自己坐在更宏偉的大廳裡,腳下是匍匐的貴族,桌上堆滿金幣。
忽然,一位騎士急匆匆的闖了進來,喊道:“伯爵大人不好啦,我們的探子回報,特羅斯基領地內突然發兵向我們領地衝來了。”
“什麼?!可現在外麵正在下雪啊!”
特魯特諾夫霍然站起,走到窗戶邊,向外觀瞧,隻見大雪越下越大,大地都已經被白茫茫覆蓋一片。
“來了多少軍隊?”謀士伊澤.羅文急忙追問道。
“不少於三千!”那位騎士立刻回答,“都是平安夜參加閱兵的那些人,直接被拉出來攻打我們了。”
“我們呢?”
“常備騎兵六十,城堡守衛兩百,雇傭兵三百。征召兵還在他們肮臟的村舍裡。”
“該死的,我們該立刻給西裡西亞公爵求援,他說過,我們有事,就是他們有事!”
“伯爵大人,彆慌。我們是守城。特魯特諾夫城堡建在崖上,三麵陡峭,隻有南麵斜坡可攻。我們要糧草充足,守到開春不成問題。屆時西裡西亞的援軍也該到了。”
特魯特諾夫這才安下心下,點了點頭。
“而且,”伊澤.羅文自信的笑道,“我聽說彼得在布拉格得罪了不少人。波西米亞的貴族們可看不慣一個毛頭小子爬得太快。如果我們能在這裡拖住彼得,甚至給他一點教訓……那些暗中不滿的人,自然會浮出水麵。”
這話擊中了特魯特諾夫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他不僅僅想要財富和領地,更想更進一步。如果他能擊敗彼得,這個軍事天才……
“大人,”伊澤趁熱打鐵,“機不可失。現在所有人都在觀望。如果我們示弱,彼得一定會收拾我們。如果我們強硬,甚至能贏,那麼那些簽了盟約的牆頭草,自然會倒向我們。”
特魯特諾夫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你說得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大雪紛飛,城堡下的伊澤拉河已經結冰,白茫茫一片,“傳令下去,加固城牆,清點糧倉,征調所有青壯年入城協防。再派信使去西裡西亞,告訴公爵,我同意了。”
“是!”伊澤眼中閃過狂喜,斬釘截鐵,“天氣和人心都在我們這邊。大雪會拖垮進攻者的補給,懸崖會吞噬他們的性命,而西裡西亞的援軍將是最後的致命一擊。大人,擊敗彼得,您將名揚波西米亞。”
特魯特諾夫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大:“去吧。把事情辦好。”
伊澤躬身退下。
大廳裡隻剩下特魯特諾夫一人。他又倒了一杯酒,走到家族徽章前——盾形徽章上,一隻雙頭鷹抓著劍和麥穗。特魯特諾夫家族世代守護這片土地,抵禦來自北方的侵襲。現在,威脅來自南方。
“彼得·格裡芬……”他喃喃自語,將酒灑在壁爐裡,“讓我們看看,是你的獅鷲厲害,還是我的雙頭鷹更凶。”
火焰猛地竄高,將酒液蒸發成一股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