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帕伯爵是中午抵達的。與其他貴族不同,他冇有帶龐大的隨從隊伍,隻帶了兩輛馬車——一輛坐人,一輛裝樣品。因為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不是參加慶典,而是談生意。
但一進入特羅斯基,這位以精明著稱的伯爵就意識到,自己可能需要調整計劃了。
“停車。”他吩咐車伕,然後掀開車簾,仔細打量街景。
作為常年往來於波西米亞各城市的商人貴族,利帕伯爵對城鎮經濟有著敏銳的嗅覺。而此刻,他的嗅覺告訴他:特羅斯基的繁榮不是裝出來的,是實實在在的。
首先是人流量。街上已經擠滿了人——本地居民、周邊村民、外地商人、受邀貴族帶來的隨從……他粗略估算,光是鎮內就有超過五千人,這意味著巨大的消費需求。
其次是商品種類。他的馬車緩緩駛過集市,伯爵的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弗蘭德布料、意大利皮革、匈牙利葡萄酒、萊茵河地區的金屬器皿……這些都是遠端貿易商品,能吸引這麼多外地商人,說明特羅斯基已經形成了區域性貿易中心的雛形。
但最讓他感興趣的,還是那些“特羅斯基特產”攤位。
伯爵下車,走向一個掛著“特羅斯基玻璃工坊”招牌的攤位。
攤主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看到伯爵的紋章馬車,立刻熱情地迎上來:“大人要看鏡子嗎?我們這裡有手持鏡、梳妝鏡、壁掛鏡,尺寸齊全。”
伯爵拿起一麵手持鏡。鏡框是橡木雕刻,打磨光滑,塗著清漆。但真正讓他屏住呼吸的,是鏡麵——清晰、平整、毫無扭曲,比他妻子從威尼斯重金購回的那麵還要好。
“這真是你們自己造的?”伯爵問,“不是從威尼斯進口的?”
“絕對是我們工坊的產品,大人。”年輕人驕傲地說,“彼得殿下親自改進了玻璃配方和工藝。您看這清晰度,威尼斯鏡子也比不上。而且價格隻要他們的六成。”
伯爵又試了香皂——泡沫細膩,留香持久;試了香水——前調清新,後調醇厚;最後,他看到了治療藥水。
“這個怎麼賣?”
“十枚銀幣一瓶,大人。”攤主拿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麵是琥珀色的液體,“對傷口感染、發燒、腹瀉都有效。我們鎮上的醫生都在用。”
伯爵開啟瓶塞聞了聞,一股混合草藥的味道,但比常見的草藥湯劑清澈得多。“效果如何驗證?”
“軍營裡做過試驗。”攤主說,“一百個受傷的民兵,一半用傳統草藥包紮,一半用這個藥水清洗後包紮。用藥水的那組,傷口化膿的少了七成,癒合速度快了一半。”
利帕伯爵沉默了。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這種藥水在軍隊中的價值不可估量。而軍隊,意味著更大的市場——十字軍、邊境駐軍、各貴族的私兵……
“我想見見這些產品的負責人。”利帕伯爵說。
“您需要和鎮政府談,大人。”攤主笑道,“所有特產品的生產和銷售,都由鎮政府直接管理。”
當天中午宴會前,利帕伯爵找到了彼得。兩人在城堡的書房裡進行了一次簡短的會談。
“我要香皂、香水、玻璃鏡和藥水的獨家代理權。”伯爵開門見山,“中波西米亞、摩拉維亞、還有奧地利市場,我都能打通。價格你定,利潤我們四六分——你六我四。”
彼得坐在書桌後,手指輕輕敲擊桌麵:“很誘人的提議,利帕伯爵。但有兩個問題:第一,我的產能目前隻能滿足本地和布拉格的需求;第二,我不打算給任何人獨家代理權。”
“產能可以擴大,我可以投資。”利帕伯爵急切地說,“至於獨家……那你想要什麼條件?”
“我要建立商業聯盟。”彼得說,“我會邀請各地領主加入。聯盟成員可以按成本價采購特產品,互相開放市場,取消關稅,內部隻征收營業稅。”
利帕伯爵愣住了。這完全超出了傳統貿易的模式——不是簡單的買賣,而是一個係統,一個組織。
“你想建立……一個漢薩同盟的一樣貿易壟斷?”
“不,是貿易秩序。”彼得糾正,“利帕伯爵,您走過那麼多地方,應該知道現在的貿易有多混亂——各地關卡林立,稅率不一,強盜橫行,商人朝不保夕。我想改變這種狀況。以特產品為起點,建立一條從特羅斯基輻射整個波西米亞,乃至中歐的貿易網路。在這個網路裡,大家互通有無,商人繳納營業稅給當地領主,但享受保護、資訊和倉儲服務;農民和工匠生產商品,通過商會銷售到遠方;貴族提供領地和安全保障,分享貿易利潤。”
伯爵久久不語。他在消化這個龐大的構想,也在計算其中的利益。最後,他抬起頭:“如我第一個加入,會有什麼優惠?”
彼得笑了:“您果然是聰明人。我會將香水、香皂、玻璃、藥劑等特產品在布拉格和中波西米亞的獨家經銷權交給你。”
“隻有這個地方嗎?為什麼不把全國的獨家經銷權都給我呢?請相信我們利帕家族在商業上的實力。”
利帕伯爵爭取道。
彼得笑著搖頭拒絕:“古老東方有句諺語---吃獨食,遭雷劈。我不會吃獨食,所以把機會和利潤分給其他人。你也不要吃獨食,給其他合作者一個機會,好嗎?”
“好吧。”利帕伯爵伸出手,“但如果其他人冇有這樣的眼光,我希望得到優先開發其他地區的權利。”
“可以。”彼得與他握手,“平安夜之後,我的鎮長會與您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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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貝雷茨伯爵比爾是下午抵達的。與他同行的還有圖爾諾夫伯爵。
外號“肥熊”的利貝雷茨伯爵的母親是圖爾諾夫伯爵的姨媽。而“黑熊”圖爾諾夫伯爵的妻子,又是利貝雷茨伯爵的妹妹。他們兩個家族關係非常密切,也是守望互助百年的盟友。
當他們看到特羅斯基領地的繁華與重兵雲集,“黑熊”圖爾諾夫不得不再次提醒自己的大舅哥“肥熊”利貝雷茨伯爵,“我早就說過,彼得殿下實力不容小覷,我們應該謹慎對待與他的關係.....”
“虛假的武力。”肥熊伯爵仍在嘴硬,“把農民當士兵訓練,把小鎮當城市經營,把貿易當治國方略……這不過是暴發戶的炫富罷了。等冬天過去,等他的錢花光,這一切就會像雪一樣融化。”
“是嗎?”黑熊圖爾諾夫,搖頭道:“比爾,您看到那條路了嗎?修建這樣的道路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和組織能力。您看到那些民兵了嗎?他們的裝備統一製式,保養良好,因為特羅斯基領地內有我們最渴望得到的鐵礦。有了鐵礦,他就像是有了源源不斷下蛋的金鵝。”
肥熊伯爵臉色陰沉:“圖爾諾夫,你還是太年輕,容易被表象迷惑。真正的力量不是這些花哨的東西,是血統,是傳統,是騎士的鐵蹄和長矛。”
“那為什麼我們的農民在往這裡跑?”圖爾諾夫平靜地問,“為什麼我們的稅收一年比一年少?為什麼連我們的工匠都開始打聽特羅斯基的工錢?”
說實話,圖爾諾夫距離特羅斯基那麼近,很多變化都被他看在眼裡,他真的不想與彼得為敵。
肥熊伯爵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最終冇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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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貝納特基伯爵也到了。他是和家人一起來的,對於彼得的熱情邀約,作為南方的鄰居,他欣然前來。甚至準備在這裡渡過一個完整的聖誕節。
與他同時抵達的還有北境三伯爵之一的弗爾赫拉比伯爵父子。
“你怎麼看,弗拉基米爾?”
年長的伯爵詢問自己的兒子。
青年冇有立刻回答。他望著遠處那片燈火,良久才說:“我看到了秩序,父親。而秩序,意味著力量。”
馬車駛入城鎮時,吟遊詩人的琴聲、商販的叫賣聲、孩童的笑聲、民兵操練的口號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充滿生命力的喧囂。這些都不是他們領地擁有的。
“這不像邊境小鎮。”青年輕聲說,“這像我曾遊曆過的布拉格的舊城廣場。卻比布拉格還要乾淨。這裡冇有糞便和垃圾的臭味。我看到了廁所的牌子,還有清掃街道的人。”
弗爾赫拉比伯爵的眼睛在不停觀察——觀察街道的寬度、建築的牢固程度、行人的表情、民兵的紀律……越是觀察,他的心越沉。因為他不得不承認,兒子是對的:這不是虛假的繁榮,這是實實在在的治理成果。
當馬車抵達城堡時,負責接待的列支敦士登熱情的在門口迎接,行了標準的貴族禮:“歡迎來到特羅斯基,弗爾赫拉比伯爵及貴公子。旅途勞頓,請進。宴會已經準備好了,其他客人也都到了。請。”
“感謝您的邀請。”
城堡大廳已經佈置妥當。長桌鋪著潔白的亞麻桌布,銀質燭台反射著溫暖的光芒,牆壁上掛著新織的掛毯——波西米亞雙尾獅和紅獅鷲並列。大廳裡已經坐了不少人:伊欽男爵正與塞德萊茨伯爵交談,三位男爵聚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利帕伯爵在檢視餐桌上的銀器——商人的職業病.....
但是,邊境三伯爵中的特魯特諾夫伯爵冇有來,甚至連一個仆人也冇有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