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上午,陽光明媚。
平安夜,平安果,平安樹下你和我。
12月初接到邀請函的貴族們,根據自己的路程遠近安排了行程,不約而同的選擇了平安夜當天抵達特羅斯基。
來早了主人可能還冇有準備好,徒增尷尬。來晚了更加難看。
所以卡著點來,基本不會出錯。
這就是貴族的分寸感。
最先抵達的是伊欽男爵。
這位身材圓潤如倉鼠的貴族的車隊,天不亮就出現在特羅斯基鎮外三裡的哨卡。他乘坐的馬車裝飾著家族紋章——黃底上一隻捧著橡果的鬆鼠,與他本人的形象莫名契合。當馬車駛上那條寬闊的碎石路時,男爵把肥胖的臉貼在車窗上,眼睛瞪得滾圓。
“哦,上帝啊,四個月前我被俘…哦,不,我來特羅斯基旅遊的時候還不這樣…”他喃喃道,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才短短四個月,特羅斯基領地就變得讓他認不出來了。
道路的平整程度超出了他的認知。在他的領地,所謂“大道”不過是兩條車轍印中間長滿雜草的泥濘小徑,雨後變成沼澤,旱季揚起漫天塵土。而眼前這條道路,碎石鋪得均勻緊密,兩側有排水溝,每隔二十步就立著一根掛著鐵皮燈籠的木樁。更讓他震驚的是交通秩序——民兵在路口引導,車輛靠右行駛,行人走兩側的夯土步道。
冇有爭吵,冇有堵塞,隻有車輪轆轆、馬蹄得得、以及民兵清晰有力的指令聲。
“讓商隊先過!慶典物資優先!”
“男爵大人的車隊請走中間車道!”
“巡邏隊靠邊,給運糧車讓路!”
伊欽男爵的管家也看得目瞪口呆:“大人,這……這得花多少錢?光是這些燈籠,恐怕就夠我們領地半年的稅收了。”
“不止。”男爵擦了擦額頭的汗——儘管天氣寒冷,“你看那些民兵,他們的外套是統一的,武器擦得發亮,站姿筆直……這不是臨時湊數的農民,這是真正的軍隊。”
車隊繼續前行,經過臨時軍營時,男爵再次被震撼。兩千五百人的營地是什麼概念?他從未在自己的領地集結過超過三百人的隊伍。而眼前,帳篷排列如棋盤,炊煙筆直上升,操練場上傳來整齊的踏步聲和口號聲。
更遠處,一座巨大的穀倉正在封頂,數十名工匠在腳手架上協作,那種效率讓他想起蟻群。
“他們在建什麼?”男爵問。
引路的銀色黎明騎士回答:“那是慶典糧倉,爵士。殿下說,要讓每個來參加慶典的人都吃飽,無論是貴族還是農民。”
“農民也……”男爵嚥了口唾沫,把後半句“配吃儲備糧”嚥了回去。在他的領地,饑荒年月農民吃樹皮草根是常事,貴族糧倉裡的穀物寧可發黴也不會分出去一粒。
當馬車穿過特羅斯基鎮門時,伊欽男爵已經徹底失去了言語能力。
街道寬闊整潔,店鋪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卻秩序井然。最讓他無法理解的是那些平民的表情——冇有見到貴族車隊時慣常的畏縮與躲閃,反而有人好奇地張望,孩童甚至會笑著揮手。一個賣陶器的小販甚至朝他的馬車喊道:“歡迎來到特羅斯基,大人!需要買些節日餐具嗎?便宜又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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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不久,新帕卡男爵、霍日采男爵、霍斯廷內男爵的車隊幾乎同時抵達。三位男爵原本在鎮外巧遇,便結伴而行,他們認真審視這座“傳說中的城鎮”。
“傳言是真的。”霍日采男爵是個瘦高的中年人,臉上總帶著懷疑的神色,但此刻他的懷疑被震驚取代了,“我去年路過這裡時,特羅斯基還是個隻有一條泥濘主街的邊境小鎮。現在……這規模已經超過我的領地首府了。”
霍斯廷內男爵——三人中最年輕的一位,隻有三十出頭——指著街邊一棟正在施工的建築:“看那個,兩層樓,石砌地基,木框架……這種建築在我的領地隻有領主城堡纔有。而這裡,這已經是今天看到的第七棟了。”
“不止建築。”新帕卡男爵聲音低沉,他年紀最大,經驗最豐富,“你們注意到那些店鋪的招牌了嗎?鐵匠鋪、木匠坊、裁縫店、皮革作坊……還有那個,寫著‘玻璃工坊’的。一個邊境小鎮,有玻璃工坊?威尼斯人知道這件事會發狂的。”
馬車緩緩駛向城堡,沿途經過集市廣場。此刻雖已近黃昏,集市卻依然熱鬨非凡。來自布拉格、庫騰堡、甚至更遠地方的商人在此擺攤,叫賣聲此起彼伏:
“上好的弗蘭德羊毛布!比布拉格市場便宜兩成!”
“特羅斯基香皂!洗得乾淨還留香!”
“玻璃鏡子!照得比河水清楚一百倍!”
三位男爵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都聽說過特羅斯基的特產——香皂、香水、玻璃鏡、治療藥水——但親眼見到如此規模的貿易,還是超出了想象。
“如果這些商品真的如傳說中那樣好……”霍斯廷內男爵喃喃道,“那彼得殿下擁有的就不是領地,而是一座金礦。”
“問題是他怎麼做到的?”霍日采男爵皺眉,“香皂和香水或許可以解釋,但玻璃鏡?那是威尼斯人的秘技,連布拉格的工匠都造不出來。”
新帕卡男爵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另一幕吸引了——廣場邊緣,一群孩子正圍著一個木台,台上站著個穿深藍色外套的年輕人,手裡拿著木板和炭筆。
“他們在做什麼?”霍斯廷內男爵也注意到了。
馬車放慢速度,他們聽到年輕人的聲音:“……所以這個字讀‘法’,法律的‘法’。在我們的領地,所有人都要遵守法律,貴族不能隨意毆打農民,農民也不能偷竊鄰居的雞。法律保護每一個人,明白嗎?”
孩子們齊聲回答:“明白!”
“他在教農民的孩子認字?”霍日采男爵的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還教法律?”
新帕卡男爵沉默良久,終於開口:“我們恐怕都猜錯了那位殿下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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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德萊茨伯爵的車隊在中午抵達。與輕車簡從的男爵們不同,這位老伯爵帶來了完整的儀仗——十二名全副武裝的騎士開道,四輛馬車裝載行李和仆人,還有一隊樂手,準備在慶典上為外孫助興。
但當他看到特羅斯基的城堡時,這位見多識廣的老貴族還是愣住了。
“停車。”伯爵吩咐。
馬車停在鎮門外,伯爵親自下車,拄著手杖走向城牆。他的侍衛長緊隨其後。
“大人,怎麼了?”
“看這城牆。”伯爵用手杖敲了敲牆基,“新的,完全新建的。石料切割整齊,灰漿填充密實,高度和厚度都超過了邊境城堡的標準。”
他抬頭望向城牆上的塔樓,那裡有民兵在巡邏,深藍色外套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醒目。“還有那些民兵,你注意到他們的裝備了嗎?每人都有鐵甲、長矛、腰刀。統一製式,保養良好。這需要多少錢?需要多少鐵匠和盔甲匠?需要多高效的補給體係?”
侍衛長沉默了,他太清楚維持一支常備軍的代價了。而彼得殿下竟然在一個偏僻領地做到了。
“不止這些,大人。”侍衛長指向城牆內隱約可見的建築群,“我聽說彼得殿下還推行了新的稅收製度——固定稅額,取消雜稅,鼓勵貿易。還建立了法庭,還有那些學校、醫院……”
“我知道。”伯爵打斷他,臉上卻浮現出笑容,“我都知道。我在布拉格就聽說了,但親眼見到還是……不一樣。”
他重新上車,車隊駛入城鎮。沿途的景象進一步證實了傳聞——整潔的街道、繁榮的市集、自信的平民、井然有序的民兵。當馬車經過正在施工的新教堂時,伯爵再次叫停了車隊。
“那是……”他眯起眼睛。
教堂的主體已經完工,哥特式的尖拱窗、飛扶壁、高聳的鐘樓初具雛形。但讓伯爵震驚的不是設計,而是建造速度——從奠基到現在不到兩個月,這樣的工程在他的領地至少需要兩年。
“他們用了什麼魔法?”侍衛長喃喃道。
一個路過的工匠聽到了,自豪地回答:“不是魔法,大人!是彼得殿下發明的水泥!摻上沙子和石子,加水攪拌,幾個時辰就硬得像石頭!這教堂,我們兩百人,四十天就建成了主體!”
“水泥?”伯爵重複這個陌生的詞。
“對!殿下說以後還要用水泥修路、修水渠、修倉庫!這東西比石頭便宜,比木頭結實,乾得又快!”工匠越說越興奮,“您看這教堂,平安夜彌撒就在前麵的廣場舉行,能容納五千人!尼可丹姆斯神父高興得這幾天都冇閤眼!”
伯爵與侍衛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一種新的建築材料,意味著更快的建設速度、更低的成本、更堅固的防禦工事……這不僅僅是技術進步,這是戰略優勢。
當車隊終於抵達城堡時,彼得已經站在門口迎接。看到外祖父,他快步上前,行了一個標準的貴族禮:“歡迎來到特羅斯基,外祖父。路上辛苦了。”
伯爵仔細打量外孫。兩個月不見,這個年輕人似乎又成熟了些——不再是布拉格時的鋒芒畢露,取而代之的是領主應有的沉穩與威嚴。
“彼得。”伯爵握住他的手,用力拍了拍,“你讓我這個老頭子大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