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羅斯基城堡的議事廳裡,壁爐燒得正旺。
彼得站在爐前,背對門口。他穿著深藍色天鵝絨外套,肩披黑貂皮鑲邊的鬥篷,紅髮在爐火映照下如燃燒的火焰。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亨利,”彼得的聲音裡有真誠的喜悅,“歡迎回家。”
亨利單膝跪地:“殿下,銀色黎明第五隊隊長亨利,完成任務歸隊。帶回特麗莎,以及……”他側身,“列支敦士登的約翰閣下。”
“起來,亨利。”彼得上前兩步,雙手扶起亨利。他的手掌有力,指節上有長期練劍留下的繭,“我聽說你們在摩拉維亞的冒險了。十五人攻下一座城堡——這故事已經傳遍波西米亞。”
亨利起身,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主要是齊姆博格兄弟的正義之名,以及……”亨利瞥向約翰,“列支敦士登閣下的外交鋪墊。”
列支敦士登的約翰優雅地躬身:“殿下,能為您效力是我的榮幸。”
“哈哈,約翰,我們也是老朋友,你總是這麼客氣。”彼得微笑著打了招呼。
他轉向女孩的方向,“那麼,這位就是特麗莎女士?”
特麗莎已經脫下厚重的旅行鬥篷,露出裡麵簡單的灰色羊毛長裙。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抬手整理——那隻手修長,指節處有淡淡痕跡,但動作從容。
她走到彼得麵前,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殿下,我是特麗莎。感謝您允許我來到您的領地。”
彼得注視她片刻。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而是領主審視人才的目光。
“亨利說,你精通草藥學,曾在磨坊工作,還會劍術?甚至還可以擊敗他?”彼得好奇的問道。
“草藥是母親所教,磨坊是家族生計,劍術……”特麗莎看了一眼亨利,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那是我們在玩耍,亨利讓著我......”
“一個會保護自己的醫者,”彼得點頭,“這正是我需要的。”
他走向長桌,上麵鋪著一張建築圖紙。特麗莎認出那是她剛纔看到的醫院。
“我準備建造特羅斯基第一所民用醫院,”彼得的手指劃過圖紙,“不是修道院的附屬,不是隻為貴族服務的地方。這裡將有四十張病床,分男女病區。將有兩位從布拉格大學聘請的醫生,四位藥劑師,以及……”他抬頭看特麗莎,“二十名女護士。”
“女護士?”特麗莎重複這個詞。
“照顧病人、協助醫生、處理傷口、管理藥品的女性。”彼得直視她的眼睛,“我需要一個護士長。這個人必須懂藥理,不怕血,能管理其他女性,還能在醫生不在時做出決斷。亨利推薦了你。”
特麗莎感到喉嚨發緊。她看向亨利,他微微點頭,眼中是鼓勵。
“殿下,我……我隻是磨坊主的女兒,冇有正式學過——”
“布拉格大學的醫生有文憑,”彼得打斷她,“但他們冇見過農民因為一個傷口感染而死,因為他們不肯脫下沾滿糞土的褲子讓‘高貴的手’觸碰。你見過。”
特麗莎愣住了。她想起母親——那個用草藥救了許多人,卻因一次難產死去的女人。死前,接生婆嫌她身上有磨坊的粉塵。
“護士長將領取月薪,擁有獨立的房間,並有權招募和訓練其他護士。”彼得的聲音平穩,“這不是施捨,特麗莎女士。這是一份工作,一份需要勇氣和責任的工作。你願意接受嗎?”
壁爐裡的木柴劈啪作響。特麗莎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窗外隱約傳來的市集喧鬨,聽見血液衝上耳膜的聲音。
她深吸一口氣。
“我願意,殿下。”她的聲音起初微弱,然後變得堅定。
彼得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有細紋。
“很好。”彼得伸出手,“歡迎加入,特麗莎護士長。”
特麗莎握住那隻手。領主的手溫暖、乾燥,握住時有力但不壓迫。
“謝謝您,殿下。”她說,眼睛裡有光在閃動。
彼得鬆開手,轉向列支敦士登。氣氛微妙地改變了。
“約翰爵士,”彼得的聲音依然禮貌,但多了一層正式,“我相信亨利已經向你介紹了基本情況。但請允許我親自說明:我需要你擔任我的外交顧問,負責處理與所有鄰邦的關係。”
列支敦士登再次躬身:“殿下厚愛。但請容我提醒,我仍是約布斯特公爵的臣屬,此次前來隻是臨時——”
“公爵那邊我會處理,”彼得揮手,“他欠我人情,而且他清楚,把你留在我這裡,比帶回布拉格更有價值。”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布拉格已經有一套成熟的外交體係,而您這裡……”列支敦士登謹慎地選擇詞彙,“正在建立新的秩序。”
“聰明。”彼得轉身走向窗邊,俯瞰山下繁華的城鎮,“看看他們,約翰。那些商人來自布拉格、庫騰堡、勃蘭登堡,甚至更遠。他們為什麼來?因為這裡有機會。但機會需要保護。我需要知道,周圍的領主們,還有那些伯爵和男爵——他們如何看待這個機會。”
他轉回身,目光如炬:“這就是你的第一個任務:接待即將到來的貴族們,摸清他們的真實態度。誰羨慕,誰嫉妒,誰恐懼,誰暗中謀劃破壞。我要在平安夜宴會前,知道每個人的底牌。”
列支敦士登感到一陣熟悉的興奮——那是麵對複雜棋局時的戰栗。但他仍保持謹慎:“殿下,請恕我直言。舉辦如此盛大的慶典,展示如此強大的民兵,邀請所有鄰邦貴族……這固然能彰顯實力,但也可能引發恐懼和聯合對抗。您為何選擇如此……張揚的方式?”
彼得沉默片刻。爐火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因為我厭倦了猜謎遊戲,約翰。”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自從我以波西米亞守護者、王子身份回到這裡,兩個月了,冇有一位領主主動來拜訪。冇有賀信,冇有使者,冇有哪怕一句虛偽的問候。他們在觀望,在等待,在猜測這個‘布拉格回來的私生子’會摔得多慘。”
他走回桌邊,手指按在地圖上——特羅斯基領被一圈其他領地包圍。
“沉默比敵意更危險。我不知道誰會是朋友,誰會是敵人。所以我要打破沉默。我要把他們全部請來,讓他們親眼看看:特羅斯基的街道鋪著石頭,特羅斯基的民兵有兩千人,特羅斯基的醫院即將建成,特羅斯基的商稅是全波西米亞最低。”
他抬起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野心。
“然後,在宴會上,我會提出成立‘邊境領主議會’。自願加入者,將成為元老院議員,享受貿易優惠、軍事互助。拒絕者……”彼得的手指劃過地圖上幾個領主的徽記,“將在春天到來時,麵對我的軍隊。”
列支敦士登感到後背發涼。不是恐懼,而是意識到自己正站在曆史轉折點的戰栗。
“您要統一這片區域。”他低聲說。
“不是統一,是整合。”彼得糾正,“我不需要他們的城堡和頭銜,我需要他們的合作。但如果有誰擋在路上……”他的聲音冷下來,“我會像清除路障一樣清除他們。誰都不能阻止改革的步伐,約翰。無論是舊貴族,還是傳統,甚至是我自己的猶豫。”
議事廳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爐火劈啪作響。
許久,列支敦士登深深鞠躬,這一次,他的姿態裡多了真正的敬意。
“我明白了,殿下。我將竭儘所能,為您看清每一張麵孔後的心思。”
“很好。”彼得點頭,“現在,去安頓吧。亨利,帶特麗莎女士去她的房間——在醫院建好前,她住在城堡東翼。約翰爵士,你的房間在西翼,可以俯瞰廣場。好好休息,明天開始,你們都有重要的工作。”
三人行禮退出。走到門口時,彼得叫住亨利。
“亨利。”
“殿下?”
“你做得很好。”彼得的聲音溫和下來,“不僅是任務,還有……找到了值得守護的人。珍惜她。”
亨利胸口一熱:“我會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