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行繼續前進,在沿途村莊酒館休息時,看到忙碌但掛滿笑容的領民在激動的討論平安夜聖誕節活動,遺憾不能去參加觀禮。
他們在酒館住了一夜,第二天啟程之後路過賽尼茨城堡,果然遇到整裝待發的大嘴約翰和獅鷲衛隊。雙方熱情的打招呼後一起同行。
第三天正午,馬隊翻過最後一道山脊。
然後,所有人都勒住了馬,停下了車。
特麗莎從馬車裡探出半個身子,羊毛毯從肩頭滑落也渾然不覺。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小團雲霧。
“聖母瑪利亞啊……”她輕聲說。
眼前的山穀裡,特羅斯基鎮像一顆被精心雕琢的寶石,鑲嵌在大地上。但這顆寶石正在生長、擴張、煥發出超出任何人想象的光芒。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更加寬闊的碎石路,足夠四輛馬車並行。大道從他們所在的山口一直延伸到鎮門,兩側立著新栽的橡木樁,樁上掛著鐵皮燈籠,可以想象入夜後這條“燈籠大道”會是何等景象。
沿著大道,人流車馬如織。有扛著長矛行進的民兵隊伍,有裝滿貨物的商隊,有騎馬的信使,也有拖家帶口似乎要去趕集的農民。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秩序——冇有爭吵,冇有堵塞,每隔一段就有穿著深藍色外套、臂纏獅鷲袖標的法警在疏導交通、調解糾紛。
“讓一讓!給運木料的車讓路!”
“你們村的營地往東走,看見那麵綠旗了嗎?”
“這位先生,您的馬車輪子壞了?前麵左轉有鐵匠鋪……”
聲音嘈雜卻不混亂,像一首多聲部的交響樂。
“繼續前進。”亨利說,聲音裡有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的驕傲。
越接近鎮門,景象越讓人震撼。鎮牆外,原本的荒地上,一座龐大的臨時軍營已經拔地而起。成排的帳篷像雨後蘑菇般整齊排列,炊煙從數十處升起,空氣中飄蕩著煮湯和烤麪包的香氣。民兵們或在操練,或在休息,或在擦拭武器。亨利注意到,雖然裝備簡陋,但那些長矛都被打磨得發亮,皮甲也上了油保養。
大嘴約翰和他們分彆後,帶著部隊入駐新軍營。
“兩千五百人……”列支敦士登的約翰喃喃道,“他真的集結了兩千五百民兵。這已經超過大多數伯爵的征召軍了。”
“不止。”亨利指向軍營邊緣,“看那裡。”
那裡正在搭建木製看台,工匠們敲打錘擊的聲音此起彼伏。看台對麵,一片空地已被平整出來,明顯是閱兵場。更遠處,一座巨大的穀倉正在封頂,腳手架上的工人小如螞蟻。
穿過鎮門時,衛兵認出了亨利的罩袍,立正行禮:“歡迎回來,亨利隊長!殿下吩咐,您回來後直接去城堡。”
“明白,我會的。”
但亨利決定先慢慢穿過城鎮。他想看看,這四個月裡,特羅斯基變成了什麼樣子。
街道拓寬了——這是第一印象。原本擁擠雜亂的主街,現在兩側房屋都向後縮排了一些,形成了寬敞的步行道。道旁甚至挖了排水溝,蓋上木板,既整潔又實用。
街邊的店鋪煥然一新。木匠鋪外掛著新做的傢俱,鐵匠鋪裡爐火通紅,裁縫店的櫥窗裡展示著節日盛裝。
但最熱鬨的,是那些臨時攤位——從布拉格來的綢緞商在高聲吆喝,從庫騰堡來的葡萄酒販在請人試飲,從勃蘭登堡來的皮貨商展示著鞣製精美的皮革。空氣中混合著香料、烤栗子、熱蜂蜜酒和新鮮鋸末的味道。
“上好的波西米亞水晶!比布拉格的便宜三成!”
“來看看特羅斯基特產香水!女士們,讓您像布拉格的貴婦人一樣迷人!”
“熱騰騰的薑餅!聖誕薑餅!”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笑聲、孩童的奔跑嬉鬨聲……這一切彙成一種特麗莎從未聽過的聲音:繁榮的聲音。
特麗莎下了馬車,和亨利一起步行,她注意到人群的構成。不僅有穿粗布衣的農民,還有穿著體麵的市民——那些作坊主、商人、工匠。女人們挽著籃子采購,孩子們舉著糖蘋果奔跑,老人坐在酒館門口曬太陽聊天。每個人的臉上,都冇有那種在庫騰堡常見的、對貴族馬車避之不及的恐懼。
“他們不怕我們。”特麗莎輕聲說。
“為什麼要怕?”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們轉頭,看到一個賣陶器的小販。那是個缺了顆門牙的中年人,笑容卻燦爛得很:“你們是彼得殿下的騎士吧?殿下說了,騎士和法警是保護我們的,不是欺負我們的。上個月,鐵匠老湯姆的兒子被幾個流浪漢打了,法警當天就抓到人,公開審判,賠了醫藥費還罰了勞役。”
他拍拍胸脯,“現在晚上走夜路都不怕了!”
亨利與特麗莎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
特麗莎的眼睛貪婪地吸收著一切。
“這麼多人……”她輕聲說。
從小在斯卡裡茨的磨坊長大,她見過最大的聚集是週日彌撒。後來去了拉泰,以為見過了大世麵,但這裡——這裡的人潮如春日的河水般洶湧。而且每個人都在笑,或者至少,臉上冇有那種她熟悉的、屬於農奴的麻木恐懼。
一個賣花的女孩從車旁跑過,籃子裡是冬青和鬆枝編成的花環。女孩約莫十二歲,臉頰紅撲撲的,粗布裙子下露出一雙結實的腿。
“女士!買個花環吧!掛在門上,平安夜會有好運!”
特麗莎笑了。她摸出一枚小銅幣遞出車窗。女孩的眼睛亮了,踮腳將最鮮綠的花環遞給她。
“願聖母保佑您,美麗的女士!”
繼續前行。特麗莎將花環拿在手中,手指撫過冬青葉片尖銳的邊緣。她想起磨坊後的那片樹林,小時候常去采草藥。那時她最大的夢想是擁有一本真正的草藥書——而不是靠母親口述的那些零碎知識。
“停下!”亨利的聲音從前傳來。
馬車停在一座半完工的建築前。不是教堂,也不是住宅——它更長、更矮,有著許多大窗戶。工人們正在安裝玻璃,這在邊境是罕見的奢侈。
“這是什麼?”特麗莎問。
一個監工模樣的男人抬頭,看見亨利的銀色黎明罩袍,立刻脫帽行禮:“大人,這是醫院。彼得殿下下令建的,說是要有‘乾淨的床鋪、明亮的窗戶、和懂得醫術的人’。”
“醫院?”特麗莎的心臟突然跳快了一拍。
“是啊,女士。聽說要請布拉格的醫生來,還要訓練女護士——”監工壓低聲,“很多人覺得讓女人照顧陌生男人不合適,但殿下說,‘在死亡麵前,羞恥心是奢侈品’。”
特麗莎的手指收緊。冬青葉刺入麵板,微痛。
馬車再次啟動時,她一直回頭看著那座建築。直到它消失在街角,她仍能看見那些尚未安裝的窗框,像一雙雙等待睜開的眼睛。
“亨利,”她輕聲說,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也許這裡……真的有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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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列支敦士登以分析棋盤的方式分析著這座城鎮。
他的目光跳過表麵的繁華,落在結構上:街道呈網格狀分佈,顯然經過規劃;排水溝是新挖的,深度統一;每五十步就有一個石製水槽,供飲馬和防火;路燈杆已立起,雖然尚未掛燈。
“驚人的執行力,”他低聲自語,“更驚人的是,誰在支付這一切?”
他估算著:鋪路石料、教堂石料、醫院玻璃、民兵裝備、商人免稅的損失……這需要至少五千格羅申。特羅斯基領的年收入不超過三千格羅申。
“他在透支未來,”約翰得出結論,“或者,他有其他財源。”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商人身上。布拉格人、庫騰堡人、勃蘭登堡人、甚至有兩個穿著漢薩同盟裝束的呂貝克人。他們不是來看熱鬨的——他們的馬車滿載貨物,他們的夥計在卸貨,他們的賬房先生已在街邊擺開桌子記賬。
“他們在投資,”約翰明白了,“他們賭彼得殿下會贏。”
一個細節引起他注意:所有攤位的招牌,除了商品名稱,右下角都有一個小小的獅鷲戳記。他叫停一個賣陶器的攤主。
“這個標記是什麼意思?”
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的老人,但眼睛很亮:“啊,大人,這是‘特羅斯基認證’。彼得殿下說了,凡是貨真價實、價格公道的,都可以申請這個戳。有了它,法警會優先保護你的攤位,市民也願意多花一點錢買——因為不會上當。”
“誰來決定給不給戳?”
“市民評議會和法警一起檢查。”老人驕傲地挺胸,“我的陶器是祖傳手藝,一次就通過了!”
約翰買了一個陶杯作為紀念。付錢時,他看似隨意地問:“這麼多領主來參加慶典,你覺得他們看到這些會怎麼想?”
老人的笑容收斂了。他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那些大人啊……有的會羨慕,有的會嫉妒,有的會害怕。”他頓了頓,“但對我們小民來說,誰讓我們過上好日子,我們就認誰。”
馬車駛入城堡前廣場。約翰抬頭,望向那座矗立在山丘上的石製城堡。城牆是舊的,但城樓上飄揚的旗幟是新的——藍底紅獅鷲,比約布斯特公爵的紅白方格鷹旗更鮮豔,更……張揚。
“彼得·格裡芬,”約翰輕聲念出這個名字,“我以前隻以為你是一個戰無不勝的將領,但我現在才發現我錯了,我真的看不透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