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割過庫騰堡的丘陵。一支十五人的馬隊正沿著道路向北行進,馬蹄鐵敲擊凍土的聲音單調而堅定。
亨利勒住韁繩,摘下皮革手套,朝凍得發紅的手掌哈了口氣。他轉頭看向身旁馬車上露出的那張臉——特麗莎,他的未婚妻,此刻正用厚重的羊毛毯把自己裹得像隻越冬的鬆鼠。
“亨利,還要多久才能到?”她的聲音從毛毯邊緣飄出來,撥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
“按這個速度,明天日落前應該能到賽尼茨,然後繼續向北,一天後就能抵達特羅斯基。”亨利踢馬靠近馬車,伸手將她頰邊一縷被風吹亂的頭髮彆到耳後,“後悔跟我去特羅斯基了嗎,我的女士?”
特麗莎從毯子裡伸出一隻手——那隻手修長而靈巧,指節處有常年研磨草藥和磨坊工作留下的淡淡痕跡——輕輕握住亨利的手:“當你說‘跟我去侍奉一位真正的領主’時,我就知道這不是一次輕鬆的旅行。”
她頓了頓,灰綠色的眼睛望向道路儘頭:“但至少,我們真的在一起了。”
“是啊,我們以後會永遠在一起。”亨利笑著迴應。
“哈哈,真是讓人羨慕的一對兒。”
列支敦士登的約翰騎馬過來,吹了一聲口哨調侃道。
亨利和特麗莎這纔不好意思的分開。
他們正是被彼得派去庫騰堡借調列支敦士登的亨利和他的銀色黎明第五隊。之所以花費了兩個月時間才返回特羅斯基,也是有他的原因。
原來,十月初,亨利帶領十名銀色黎明騎士返回庫騰堡,先在拉泰接上了特麗莎,再去尋找列士敦士登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返回摩拉維亞家鄉。
齊姆博格家族的長子花骨朵騎士和次子扯骨騎士將父親的骨骸埋葬在塞德萊茨修道院之後,遇到了列支敦士登。
他們都是摩拉維亞的領主,也是舊識。當列士敦士登得知他們的家族城堡目前被“繼母”和“舅舅”霸占時,這位有著狐狸般敏銳眼睛的外交天才——立刻發現,這是“在摩拉維亞建立友好勢力的絕佳機會”。
於是,列士敦士登以約布斯特公爵的名義,和兩兄弟一起返回摩拉維亞的家族城堡。要試著幫他們奪回家族領地。
亨利知道這個訊息後,為了完成彼得交給他的任務,立刻帶著十名銀色黎明騎士和特麗莎一起趕往摩拉維亞。
在那裡,他們找到了被關在地牢裡的三人。
“我冇想到他們竟然真的心狠!”花骨朵騎士如此說。
“我甚至懷疑父親的死與他們有關。”扯骨騎士也憤憤不平。
“我不明白我的外交術為什麼突然不靈了。”列支敦士登狼狽的從地牢出來,依然有些懵逼。
“因為任何外交都得以武力為根基。”
亨利有些無語的看著這位朋友。在以前,他有約布斯特公爵撐腰,當然有人給他幾分麵子。現在公爵遠在布拉格,他身邊又冇幾個戰力,誰還將他放在眼裡。
幸好那位“繼母”還冇喪心病狂到將他們滅口,否則亨利想要救人都來不及。
現在有了亨利、特麗莎、十名銀色黎明騎士的武力,整個城堡很快被攻下,戰鬥簡單、粗暴、爽快。
當把劍架在篡奪者的脖子上,再當衆宣佈由花骨朵騎士繼承父親的爵位時——那位繼母和舅舅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茄子。
..........
“亨利隊長!”隊伍前方傳來年輕騎士的聲音,“看到哨塔了!”
亨利從回憶中抽離,抬眼望去。果然,在丘陵儘頭,一座木製哨塔矗立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塔頂飄揚著一麵旗幟——藍底上,紅色獅鷲展翅欲飛。
“是特羅斯基的邊境哨站。”亨利精神一振,“加快速度!”
當馬隊接近哨站時,更讓人驚訝的景象出現了:道路不再是泥濘的土路,而是鋪著平整的碎石,兩側甚至挖有排水溝。哨站旁,幾個農民正在用木槌夯實路麵,看到馬隊時停下工作,摘下帽子行禮——不是出於恐懼的卑躬屈膝,而是一種自然的、帶著些許好奇的敬意。
“願獅鷲庇護你們,旅人。”
哨兵隊長走上前來。他穿著鑲釘皮甲,腰佩長劍,但語氣禮貌,“請問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從庫騰堡來,往特羅斯基去。”亨利取出通行檔案,“銀色黎明騎士團第五隊長亨利,奉彼得殿下之命歸隊。”
哨兵仔細檢查了檔案上的蠟封和簽名,臉上露出笑容:“歡迎回家,隊長。殿下正在籌備平安夜慶典,你們回來得正是時候。”
“慶典?”特麗莎從馬車裡探出身子。
“是啊,女士。”
哨兵的眼睛亮起來,“殿下邀請了周圍所有的伯爵和男爵,還要舉行大閱兵。你們沿著這條路走,會碰到從各村趕來的民兵——兩千多人呢,我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士兵集結。”
辭彆哨兵,馬隊繼續前行。果然,不到一個時辰,他們就遇上了第一支民兵隊伍。
那是支約五十人的隊伍,穿著統一的厚實棉衣,外套簡易皮甲,肩扛長矛。他們行軍時並不整齊,但精神飽滿,甚至有人在唱歌——一首關於收穫和麥酒的鄉間小調。
帶隊的是個滿臉胡茬的中年人,看到亨利的銀色黎明罩袍,主動讓到路邊行禮。
“你們是去特羅斯基參加閱兵?”亨利勒馬問道。
“是的,大人!”中年人挺起胸膛,“我是賽尼茨鎮白樹村的民兵隊長托馬斯。彼得殿下說,每個村出五十個最好的小夥子,去特羅斯基展示我們的力量。”
“最好的小夥子?”亨利掃過隊伍,看到幾張稚氣未脫的臉,“你們訓練多久了?”
“從秋收結束開始,兩個月時間。”托馬斯搓了搓凍紅的手,“起初大家都不情願,覺得耽誤時間。但殿下說——‘你們不是在為我訓練,是在為自己訓練。當強盜來時,你們手中的長矛就是說話的權力。’”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父親死在領主的征稅隊手裡。那時我們隻能跪著哭。現在……”他握緊長矛,“現在我們至少能站著說話。”
亨利默默點頭。
接下來的路程,他們遇到了更多民兵隊伍。有的來自山區,穿著厚重的羊皮襖;有的來自河穀,裝備明顯更整齊。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件事:平安夜慶典、大閱兵、彼得殿下的邀請。
“聽說殿下要請所有伯爵吃飯?”
“不止吃飯,還要展示我們的民兵!”
“那些老爺們會嚇一跳吧——農民也能拿武器?”
“不是農民,是民兵。殿下說了,我們是領地的保衛者,不是農奴。”
“我媳婦給我做了新襯衫,說到時候要穿得體麪點……”
“得了吧,你那雙破靴子該換了!隊長說了,到了那裡都有統一的武器鎧甲給我們換。”
“那太好了,民兵訓練發放的衣服都夠我穿好幾年了。”
鬨笑聲在寒風中飄散。
特麗莎一直靠在車窗邊聽著,灰綠色的眼睛裡閃著光。當又一支民兵隊伍唱著歌從旁邊經過時,她輕聲對亨利說:“你知道嗎?統治就像熬製藥劑。太溫和則無效,太猛烈則傷人。我覺得彼得殿下,似乎找到了恰到好處的火候。”
“他不隻是‘我的’彼得殿下。”亨利糾正道,“他是我們所有人的殿下。到了特羅斯基,殿下還要給你安排任務呢。”
“我,我怕不行吧,我一個女孩子也能出來做事嗎....”特麗莎有些擔心。
亨利安慰道:“彆擔心,彼得殿下的領地和彆處不一樣,即便是女士也能施展自己的才華。博珍娜女士曾擔任我們的後勤總管,帕芙萊娜小姐現在是財務總管,瑪麗卡小姐是養馬場負責人。你會草藥會劍術,你也可以的。”
“那好吧,其實,我也不想一直待在磨坊裡消磨時間.....”特麗莎也露出了笑容。
“有趣。”列支敦士登的約翰策馬從後麵趕上來,與亨利並轡而行。聲音像絲綢滑過劍刃,“非常有趣。”
這個瘦高的年輕人有著貴族特有的蒼白膚色和銳利顴骨,但那雙淡褐色的眼睛裡總是帶著探究的神色,彷彿隨時在分析所見的一切。
“什麼有趣?”亨利問。
“所有這些。”約翰做了個囊括一切的手勢,“鋪路、訓練民兵、舉辦慶典邀請鄰邦……彼得殿下在下一盤大棋,亨利。而你我,都是棋盤上的棋子。”
“那你覺得他是怎樣的棋手?”
約翰沉思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韁繩:“大多數貴族下棋時,隻想著吃掉對方的王。但彼得殿下……”他看向路邊正在休息的民兵,那些年輕人分享著黑麪包和燻肉,笑聲爽朗,“他似乎更在意棋盤本身的結構,甚至想重寫遊戲規則。”
“你會幫他嗎?”亨利問道,“我是說,重寫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