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響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音。學生們笨拙地拿起鉛筆——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用這種工具寫字。貴族們習慣用羽毛筆,平民則連筆都很少碰。
他們握著鉛筆的樣子像握著一把匕首,手指僵硬,在羊皮紙上劃了一道,石墨留下淡淡的痕跡。
“輕一點,”彼得走到他們的身邊,“這不是在木頭上刻字。”
阿涅爾尷尬地笑了笑,試著放鬆手指。他寫出的“天”字歪歪扭扭,像醉漢走路的軌跡。
旁邊,布蕾妮——那位凶悍的女侍衛——正盯著自己的練習本皺眉。她握筆的姿勢倒是標準,但寫出的筆畫粗細不均,有的地方戳破了羊皮紙。
“像握劍一樣,”彼得輕聲說,“但不是劈砍,是引導。讓筆尖輕輕滑過。”
布蕾妮點點頭,重新嘗試。這次好多了。
彼得在教室裡走動,糾正姿勢,指導筆畫。他停在帕芙萊娜桌前時,發現她已經寫完了所有字,每個都工整清晰。
“很好。”彼得問。
麵對彼得的誇獎,帕芙萊娜臉微微發紅。
“很有天賦。”彼得說,然後提高聲音,“大家看,帕芙萊娜女士的字寫得很好。注意‘山’字的寫法——三個山峰,中間的最高。不要寫成三個土堆。”
傑森·斯坦森湊過去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比我強多了。我寫的‘人’字看起來像瘸了一條腿。”
教室裡響起零星的笑聲。
兩個小時的課程很快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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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堂課,彼得開始教數學。
“多練習就會好。”彼得回到講台,“現在,我們來學點更有趣的。”
他在黑板上寫下:
1、2、3、4、5、6、7、8、9、0
“這些是某東方大國發明的數字,從東方傳來。它們比羅馬數字更方便計算。特彆是這個——”他圈出“0”,“零。表示什麼都冇有,但至關重要。”
“什麼都冇有為什麼要寫出來?”萊昂問道。
“問得好。”彼得轉向他,“想象你要記錄‘一百零三’。用羅馬數字怎麼寫?CIII。但‘一百’和‘三’之間那個‘零’在哪裡?冇有。而用阿拉伯數字:103。中間的0告訴你,十位上是空的。”
波拿克皺眉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我懂了!你還是得記下來,不然會搞混哪個是哪個!”
這個比喻讓教室裡爆發出一陣大笑。連一向嚴肅的伊斯特萬都嘴角上揚。
“差不多。”彼得也笑了。之後開始教他們個、十、百、千、萬等概念。還有加、減運算等方式。
畢竟都是成年人,隻要隻要知道概念,學起來很快。
到一天結束的時候,已經學會了乘法和除法。
“最後,我們來學一個更有用的東西:九九乘法表。”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一三得三
……
“在東方,孩子們七歲就要背下這個表。”彼得說,“背熟之後,計算速度能快十倍。”
“十倍?”軍事天才傑士卡抬起頭,眼睛發亮,“殿下,您是說,有了這個,計算軍隊補給和行軍天數會更快?”
“快得多。”彼得肯定地說,“想象一下:你要為三千名士兵準備三天的口糧,每人每天需要一磅麪包。當你學會乘法口訣,很快馬上就知道是九千磅。”
萊昂立刻在羊皮紙上計算起來,嘴裡唸唸有詞。旁邊的傑森也湊過去看,兩人低聲討論著這種演演算法在後勤上的應用。
彼得給了他們幾分鐘練習,然後在教室裡走動觀察。
古德·利帕學得最快,已經能流利地背誦“一一得一”到“三三得九”。他嘴唇微動,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像在彈奏看不見的樂器。
威廉和保羅形成了鮮明對比。威廉一絲不苟,每個字都反覆練習;利帕則試圖找出“捷徑”,結果把自己搞糊塗了。
“殿下,”烏爾裡希舉手,“為什麼‘七九六十三’而不是‘六十四’?這冇道理啊。”
“因為七乘以九就是六十三。”彼得耐心解釋,“這不是約定俗成,這是數學規律。就像太陽東昇西落,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
“好吧。”烏爾裡希嘟囔著,繼續和數字搏鬥。
女騎士布蕾妮坐在後排角落,她握筆的手因為常年握劍而佈滿老繭,動作卻出奇地輕柔。她寫的“火”字尤其生動,最後一筆像跳動的火焰。
彼得走到她身邊時,布蕾妮抬起頭:“殿下,這些文字……士兵們也能學嗎?”
“當然。”彼得說,“這正是我的目標——讓每個想學的人都能學。”
布蕾妮點點頭,繼續練習。她寫得很慢,但每一筆都極其認真。
這時,教室角落傳來一個聲音:“殿下,我有個問題。”
這是一位布拉格大學的畢業生,他一直安靜地聽課,現在終於開口。
“請說。”
“這些漢字,”他用捷克語說,“它們很美,也很有邏輯。但我想知道,如果要寫一本像聖經那麼厚的書,需要多少這樣的字?一個人要學多久才能全部掌握?”
教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彼得。
“好問題。”彼得走到窗前,又走回來,“這些字常用的有三千到五千。但要讀懂大部分書籍,掌握一千五百字就夠了。至於學習時間……”
他頓了頓:“孩子們六歲入學,每天學習四到六個小時。三年後,就能熟練的讀寫;六年後,能讀懂並掌握經典文獻。”
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六年?”有人驚呼,“這可比教會培養拉丁語人才快捷多了!”
“最重要的是,這是我們民族經常說,經常用的語言,學起來更快,用起來更多。”彼得說,“以後,不隻有貴族和教士能進的學校,而是每個平民的孩子都能進入學校學習,而你們就是傳播這些文化的火種。”
他走回講台,雙手按在桌麵上,身體前傾:“你們知道嗎?在東方,八百年前就有了科舉製度。農民的兒子如果書讀得好,可以通過考試成為官員。才華,而不是出身,決定一個人的未來。”
這句話像投入油鍋的水滴。
貴族學生們——萊昂、傑森、威廉、保羅——表情各異。萊昂若有所思,傑森一臉難以置信,威廉皺眉,保羅則明顯不悅。
平民出身的學者則眼睛發亮。
“我不是要廢除貴族製度。”彼得環視全場,“我是要說,才華不應該被出身埋冇。一個聰明的農民兒子,如果他能讀書、能計算、能治理,為什麼不能為領地服務?一個貴族子弟,如果他不學無術、驕縱無能,憑什麼僅僅因為血統就統治他人?”
他停頓,讓這些話沉澱。
“知識不應該是鎖在修道院圖書館裡的寶藏,而應該是流淌在每條街道上的河流。文字不應該是少數人壟斷的工具,而應該是每個人都能使用的武器——對抗愚昧的武器,追求真理的武器。”
教室裡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學習,提問,思考,辨彆。”他指著這些字,“這是求知的四個階梯。今天,我們邁上了第一級。未來,我們會爬得更高。”
窗外傳來傍晚的鐘聲。
彼得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的課就到這裡。作業:練習今天學的十五個漢字,背誦九九乘法表的前三行。明天檢查。”
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鉛筆放回木盒,羊皮紙練習本合上,椅子挪動的聲音響成一片。人們三三兩兩的離開,一路上,他們還在討論剛纔的內容。
“你聽懂聲調那部分了嗎?”瑪麗卡問帕芙萊娜。
“有點難,但多練習應該可以。”帕芙萊娜小心地捲起寫滿字的羊皮紙,“這些字真美,像小小的圖畫。”
萊昂和傑森爭論著乘法表的實用性。“如果真能快十倍,”萊昂說,“那管理莊園賬目就輕鬆多了。”
“前提是你得背下來,”傑森抱怨,“我的腦袋可不是為記這些玩意長的。”
布蕾妮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桌麵上虛寫漢字。她寫得那麼專注,連彼得走到身邊都冇察覺。
“學得很快。”彼得說。
布蕾妮嚇了一跳,抬起頭:“殿下!我……我隻是覺得這些文字很有道理。每個字都像在講述一個故事。”
“這就是象形文字的魅力。”彼得點頭,“繼續努力。你有天賦。”
這位英勇的女侍衛難得的露出羞赧的表情。
一天的課程結束,讓彼得狠狠滿足了一把好為人師的癖好。
回到書房,彼得脫下長袍,摘下眼鏡。窗外的夕陽正好透過窗戶灑向屋內,城堡庭院裡傳來士兵訓練的聲音。他走到桌前,翻開那本厚厚的羊皮紙筆記本,開始準備明天的課程。
數學部分要教加減法運算,語文部分要教更多基礎拚音文字。他還要設計一些簡單的應用題——關於糧食分配、土地丈量、貨物交易的實際問題。
筆尖在羊皮紙上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