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們全部就坐後,彼得走出教室,在旁邊的屋裡換了下衣服。
他穿上一件深藍色的絲綢長袍,袖口和下襬用銀線繡著獅鷲紋章。
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副眼鏡,冇有鏡片,隻是用細鐵絲彎成的框架。這是讓鐵匠照著描述打造的“裝飾品”戴上後,他對著銅鏡照了照,忍不住笑了。
“天朝老師的刻板印象。”
他自言自語,拿起一本教材,夾在胳膊下麵,大踏步走進教室。
瞬間,所有聲音消失了。
五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好奇的、忐忑的、期待的、懷疑的——各種目光交織在一起,聚焦在他身上,聚焦在那件過於正式的長袍上,聚焦在那副古怪的眼鏡上。
彼得走到講台後,放下教材,雙手撐在桌麵上。
教室裡一片寂靜。學生們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看著他,像一群被施了定身術的鵪鶉。前排的萊昂微微皺眉,似乎在等待什麼;傑森歪著頭,表情像是在看戲;帕芙萊娜則挺直腰背,雙手放在膝蓋上,標準的學生姿態。
彼得等了三秒。
五秒。
他歎了口氣,摘下眼鏡。
“看來,我們需要先學點規矩。”他說,聲音在石室裡迴盪,“在布拉格大學,老師進教室時,你們怎麼做?”
後排一個大學生遲疑地回答:“我們……站起來,鞠躬?”
“然後呢?”
“然後老師說‘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我們回答‘阿門’。”
“很好。”彼得重新戴上眼鏡,“但在這裡,規矩不一樣。看著我。”
他走下講台,站到教室中央。
“現在,我是學生。”他說,然後快步走到門口,轉身,又走回講台——這次腳步放慢,挺直腰背,臉上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
“我是老師。”他站定,掃視全場,“我走進來,你們應該——”
他停頓,看向學生們。
一片茫然。
彼得又歎了口氣。他走到萊昂和傑森的桌前,敲了敲桌麵:“你們兩個,站起來。”
萊昂遲疑了一下,起身。傑森跟著站起,動作隨意得像在酒館。
“現在,我是學生。”彼得又跑到門口,轉身走進來。
萊昂和傑森對視一眼,不知所措。
“鞠躬!”彼得提醒,“說‘起立,老師好’!”
萊昂反應過來,微微鞠躬:“起立,老師好。”
傑森跟著做,但語氣像是在唸咒語。
彼得走到講台後,點點頭:“‘同學們好,坐下’。”
兩人坐下。
“不對!”彼得拍桌子,“要等我說完‘坐下’才能坐!重來!”
如此反覆了五遍。彼得一會兒扮演老師,一會兒扮演學生,在教室裡跑來跑去,長袍下襬都掀起了灰塵。到第三遍時,傑森已經憋不住笑,到第五遍,連後排的學生嘴角都開始抽動。
“最後一次!”彼得站回講台,擦了擦額頭的汗,“我進來,你們鞠躬,說‘起立,老師好’。我說‘同學們好’,我說‘坐下’,你們才能坐。明白了嗎?”
“明白了!”這次回答整齊了一些。
“好。”彼得走出教室,關上門。
三秒後,門被推開。
他走進來。
“起立,老師好!”萊昂第一個站起來,聲音洪亮。
其他人紛紛起身,鞠躬。動作參差不齊,聲音七零八落,但總算是做了。
彼得走到講台後,點點頭:“同學們好。”
“老師好!”這次聲音整齊了些。
“坐下。”
五十個人齊刷刷坐下,椅子腿摩擦石板地麵,發出整齊的。
教室裡安靜下來後,彼得拿起一支粉筆——那是用石膏和黏土混合燒製的小棍,在黑板上輕輕敲了敲。
“今天,我們學習文字。”他說,聲音在石室裡迴盪,“但不是拉丁文。”
這句話像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後排幾個布拉格大學畢業生交換了眼神,其中一個瘦高的青年海因裡希舉手——那是一位來自布拉格的薩克森裔學生,以精通拉丁語法聞名。
“殿下,”海因裡希站起來,用拉丁語說,“如果不用拉丁文,我們該用什麼文字記錄知識?”
彼得看著他,用捷克語回答:“請用捷克語提問,海因裡希。在這個教室裡,我們隻說捷克語。”
威廉愣了愣,改用生硬的捷克語重複問題,口音裡帶著明顯的德意誌腔調。
“好問題。”彼得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詞。左邊是拉丁字母拚寫的“Čeština”,右邊是他設計的漢字“捷語”。
“左邊是拉丁字母拚寫的捷克語,右邊是漢字書寫的‘捷克語’。”彼得用教鞭指著黑板,“前者,是揚·胡斯教授改良的捷克語正字法;後者,是我設計的文字。”
教室裡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胡斯教授?”小揚·波傑布拉德猛地抬頭,聲音裡帶著驚訝,“您是說,布拉格大學的校長……”
“正是。”彼得點頭,“胡斯教授認為,每個民族都應當用自己的語言接近上帝,而不是通過教士們壟斷的拉丁語。他改良了捷克語的拚寫規則,讓它更貼近我們的發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而我認為,文字本身也應當屬於人民。拉丁字母很好,但它來自羅馬,來自意大利。為什麼捷克人不能擁有自己的文字係統?”
“因為拉丁語是神聖的語言!”另一個學生馬克站起來——他來自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家庭,“聖經是用拉丁文寫成的,彌撒用拉丁語舉行,所有真正的知識都……”
“聖經最初是用希伯來文和希臘文寫成的。”彼得平靜地打斷他,“聖哲羅姆將它翻譯成拉丁文,那是四世紀的事。在此之前的三百年,基督徒們讀的是希臘文聖經。”
保羅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彼得放下教鞭,走到窗邊。晨光透過窄窗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
“讓我問你們一個問題。”他轉身,麵對學生,“是先有上帝,還是先有拉丁語?”
這個問題太簡單了。幾乎所有人都回答:“當然是先有上帝,因為上帝創造了世界。”
“那麼,在拉丁語出現之前,上帝用什麼語言和人類交流呢?”
教室裡安靜下來。火把燃燒的劈啪聲變得清晰可聞。
彼得走回講台,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創世紀》第十一章記載,人類曾經有統一的語言。他們建造巴彆塔,想要通天。上帝變亂了他們的口音,使他們言語不通,分散在全地上。”
他停頓,讓這段話沉澱。
“那麼,在變亂之前,人類使用的是什麼語言?上帝使用的是什麼文字?”
冇有人回答。前排的帕芙萊娜微微皺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羊皮紙的邊緣。瑪麗卡則睜大眼睛,像在聽一個古老的神話。
“東方。”彼得說,聲音壓低,卻更加清晰,“所有古老的文明都誕生在東方——美索不達米亞、埃及、印度、中國。上帝自東方而來,而我所寫的這些文字——”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第一個漢字:
天
“——便是擁有五千年曆史的古文字。它比埃及象形文字更古老,比巴比倫楔形文字更係統。它是巴彆塔之前,上帝賜予人類的文字。”
真不真暫且不論,但這個噱頭確實很唬人。
教室裡一片寂靜。連最玩世不恭的烏爾裡希都坐直了身體。
“現在,”彼得說,聲音裡有一種奇特的韻律,“上帝通過我,將這些文字再次賜予你們。”
他拿起粉筆,在“天”字旁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形:一個人張開雙臂,頭頂是蒼穹。
“看,這是一個人的形狀,頭頂著天空。在古時候,人們這樣描繪‘天’的概念。”彼得的手指順著筆畫移動,“後來,它慢慢簡化,變成了這樣——”
他寫下篆書的“天”,然後是楷書的“天”。
“但無論怎麼變,它都保留著最初的意思:人在天下,天在人上。”
彼得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現在,跟我讀:nebesa——天。”
“nebesa——”五十個人的聲音參差不齊地響起。
“天是什麼?”
“天空!”威廉第一個喊出來,聲音大得像在練兵場。
“蒼穹。”萊昂補充道。
“上帝所在之處。”保羅輕聲說。
“都對。”彼得微笑,“現在,看它的捷克語拚音:nebesa。發音和拉丁語的Deus(上帝)很相似,對嗎?”
他繼續寫第二個字:
地
旁邊畫著土地和植物生長的簡圖。
“這是‘地’。看,左邊是土,右邊是植物生長的樣子。讀作:země。”
“země——”這次聲音整齊了些。
第三個字:
人
旁邊畫著站立的人形側麵。
“人。兩條腿站立,頂天立地。lidi。”
“lidi——”
彼得一個接一個地教下去。山、水、火、日、月……每個字都配著簡筆畫,每個拚音都貼近捷克語發音。他像在施展魔法,把那些古怪的圖形變得親切可理解。
“現在,試著寫寫看。”彼得說,“用你們的鉛筆——對,就是那些裹著木頭的石墨條。寫在羊皮紙練習本上,寫錯了可以用麪包屑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