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日。
領地內不斷傳來好訊息,馬丁鎮長已經帶領特羅斯基領地完成了秋天播種,賽尼茨、多克西兩塊新領地也完成了接收,並正在進行集體化改造。
而彼得也在這十天內完成了對胡斯教授《捷克語區分正字法》的漢字拚音書寫。
造紙廠和古登堡印刷機也都準備完畢。
但也出現了一點小問題。
彼得盯著造紙坊管事送來的日程羊皮紙,指尖在粗糙的邊緣摩挲。麥稈需要浸泡、蒸煮、捶打、晾曬——每一步都急不得,就像在等待一鍋需要文火慢燉的濃湯,第一批廉價紙張出品至少需要45天之後。
可他的教育計劃,等不了那麼久。
“太慢了。”彼得放下羊皮紙,走到窗前。城堡庭院裡,工匠們正將一捆捆燕麥草稈運往內巴科夫穀地的二號工坊區。那裡已經建起了圍牆,有黑巴托什手下的士兵日夜把守,進出都要查驗令牌——造紙術的秘密,必須捂緊。
造紙廠長搓了搓手,指節因常年握筆而微微變形:“如果趕工,質量會……”
“不趕。”彼得轉過身,“質量第一。但教材不能等——去倉庫,用最好的羊皮紙,要處理得最薄、最均勻的那種,印刷五十本教材。”
“五十本?”托馬什倒吸一口涼氣,“殿下,那是去年從紐倫堡商人那裡換來的上等貨,一張就值……”
“值一個農民家庭半月的口糧,我知道。”彼得打斷他,語氣平靜,“去取。”
托馬什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深深鞠躬,退出了書房。
印刷工坊設在城堡地下一間乾燥的石室。這裡原本是酒窖,現在擺上了彼得親自設計的螺旋壓印機——改造自葡萄榨汁機的木製怪物,螺桿粗得像男人的手臂。
“鉛七份,錫兩份,銻一份。”彼得站在熔爐旁,看著工匠將金屬塊投入坩堝。火光映在他臉上,汗珠順著額角滑落。“溫度不能太高,否則合金會發脆。”
“明白,殿下。”負責鑄造的是個獨眼老鐵匠,名叫卡斯帕。他年輕時在紐倫堡的鑄幣廠乾過,後來因為一次爆炸事故丟了一隻眼睛,流浪到特羅斯基領地。“這活兒比鑄幣精細多了。”
熔化的金屬液注入字模。彼得設計的字模是用硬木雕刻的,每個凹槽都對應一個捷克拚音字母或一個常用漢字——天、地、人、山、水、火……第一批隻鑄了一千個常用字,但已經足夠編寫初級教材。
“冷卻後收縮要均勻。”彼得拿起一枚剛脫模的活字,在燭光下仔細端詳。鉛錫銻合金泛著暗沉的光澤,邊緣清晰,筆畫分明。“好,就這樣。”
接下來的三天,地窖裡晝夜響著叮噹聲。卡斯帕帶著三個學徒輪班鑄造,彼得則和幾個識字的侍從一起排版。他們將活字按教材順序排入木質框架,用細木楔固定,再塗上油墨——亞麻籽油混合菸灰和鬆脂熬製的黑色粘稠液體,聞起來像燒焦的鬆木。
“殿下,這真的能印出字來?”說話的是個紅髮少年,名叫盧卡,是帕芙萊娜推薦來的,據說記憶力超群。
“試試就知道了。”彼得將一張裁剪好的羊皮紙鋪在排好的活字版上,覆蓋一層軟布,然後轉動螺旋壓印機的把手。
螺桿緩緩下降,木製壓板均勻地壓在羊皮紙上。石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油脂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彼得鬆開把手,掀起軟布。
紙上,清晰的黑字排列整齊:“天 tiān——天空,上帝居住之所。”
盧卡的眼睛瞪得滾圓,伸手想摸,又縮了回來,像是怕碰壞了什麼聖物。“聖母瑪利亞……這、這一下就印出來了?”
“一下?”卡斯帕粗聲笑起來,用臟兮兮的圍裙擦著手,“小子,光是鑄這些鉛疙瘩就花了三天!排版又花了一天!不過……”他湊近看了看印出的字跡,獨眼裡閃過精光,“比起手抄,這玩意兒快得就像騎上了魔鬼的馬。”
彼得小心地揭下羊皮紙,平鋪在晾乾架上。紙麵上,油墨還未完全乾透,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一張紙,正反兩麵都能印。”彼得說,“一版活字,可以重複使用。五十本教材,原本需要五個抄寫員工作兩個月,現在……”他掃了一眼地窖裡忙碌的眾人,“我們十個人,一天就能完成。”
盧卡呆呆地看著晾乾架上越來越多的印張,突然說:“殿下,我能學這個嗎?我是說……排版,印刷。”
彼得看了他一眼。少年臉上有雀斑,手指因為常年做農活而粗糙,但眼睛很亮——那是渴望知識的眼神。
“先把捷克語學好。”彼得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認全一千個字,我就讓你進印刷工坊。”
盧卡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用力點頭,差點把脖子點斷。
10月16日傍晚,五十本教材裝訂完成。
粗糙的羊皮紙封麵,用麻線縫製,內頁是雙麵印刷的捷克拚音和對應漢字,每頁下方還有簡單的釋義。最後一頁附了阿拉伯數字和九九乘法表——彼得用捷克語寫了註釋,解釋這些“來自東方的神奇符號”如何讓計算變得簡單。
“成本。”彼得翻看著成品,問站在一旁的財務官帕芙萊娜。
她開啟隨身攜帶的賬簿,用一支細羽毛筆快速計算:“羊皮紙成本,每張摺合10枚格羅申,可以剪裁成20頁。50本用羊皮紙100張,計1000格羅申。油墨、金屬、木料等耗材約100格羅申。人工……按市價,十人工作十天應支付約100格羅申,總計1200格羅申,每本成本24格羅申。這已經很廉價了,如果是手抄本的話,至少會貴上五倍。”
她想了想道:“如果麥稈造紙成功,按您的估算,每本教材的成本將不足5枚格羅申。”
“每本24格羅申。”彼得重複這個數字,輕輕合上教材。封麵上用粗體印著:《捷克語啟蒙——第一冊》。
這筆錢,夠普通農民攢一年了。
“值嗎?”帕芙萊娜輕聲問。
她問得很小心,但彼得聽出了話裡的疑慮——這位財務官恨不得每一枚格羅申都要掰成兩半花。
“當然。”彼得微笑,“有了好的書本,你會成為能讓領地繁榮的財務官。而這五十本書——”他環視地窖裡堆積的教材,“會培養出五十個像你一樣的人。1200格羅申,買五十個未來。你說值不值?”
帕芙萊娜深深鞠躬,“是我短視了,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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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8日。
城堡西側的少女塔,頂層原本是儲藏雜物的大房間,現在被清空了。
彼得站在門口,檢查最後的佈置。房間長二十步,寬十五步,石牆上開了三扇窄窗,晨光從視窗斜射進來,在石板地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靠牆立著一塊巨大的黑色木板——這是讓木匠用鬆木拚接而成,刷上混合了炭粉和亞麻油的黑色塗料,晾了整整三天。板子前擺著一張高桌,算是講台。
台下,二十五張雙人課桌整齊排列。桌子是趕製出來的,做工粗糙,邊緣還有毛刺,但足夠結實。
每張桌上放著一本羊皮紙教材、一支鉛筆——其實是細木棍包裹鉛芯的簡易版本——和一塊可擦拭的羊皮紙練習本,本子邊緣用麻繩固定了一小塊軟布,蘸水就能擦掉字跡。
“黑板、粉筆、課桌。”彼得自言自語,“還差個鈴鐺。”
“鈴鐺?”身後傳來聲音。
彼得回頭,看見布蕾妮和阿涅爾站在門口。兩位侍衛今天冇穿盔甲,而是換上了便於活動的亞麻長裙和短外套——這是彼得的要求,教室裡不許攜帶武器。
“用來提醒上課下課。”彼得解釋,“不過暫時用不上。人都到齊了?”
“在樓下等著呢。”布蕾妮說,她的金髮紮成利落的馬尾,露出線條硬朗的下頜,“帕芙萊娜小姐和瑪麗卡小姐已經到了,六位貴族青年也來了,還有布拉格大學那四十位學者……嗯,表情不太好看。”
“意料之中。”彼得笑了,“讓他們上來吧。”
第一個走進教室的是萊昂·波傑布拉德。
這位波希米亞大貴族的長子穿著深藍色天鵝絨外套,袖口鑲著銀線刺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踏入房間的瞬間,腳步頓住了,眼睛掃過整齊的課桌、黑板、講台,最後落在自己手中的羊皮紙通知上——那上麵用捷克語寫著上課時間和地點,還蓋了特羅斯基領主的印章。
“請按桌上的名字就座。”彼得站在講台旁,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
萊昂挑了挑眉,但還是走向前排左側的桌子。桌上貼著一小塊羊皮紙,用拉丁語寫著他的名字。他坐下,手指摸了摸桌麵,又拿起那支“鉛筆”,在手裡轉了兩圈。
接著進來的是傑森·斯坦森——這位以勇武聞名的年輕貴族今天居然穿了一件相對樸素的亞麻襯衫,外套隨意搭在肩上。他掃了一眼教室,咧嘴笑了:“有意思。”
他大步走到萊昂旁邊的座位坐下,拿起教材翻了翻:“捷克語?彼得殿下,我以為我們要學的是戰術。”
“先學認字。”彼得說,“否則你看不懂地圖。”
傑森聳聳肩,冇再說話。
古德·利帕、烏爾希裡·羅森堡、威廉·施騰堡、保羅·瓦滕貝格陸續進入,各自找到座位。烏爾希裡一坐下就開始檢查教材的裝訂質量,威廉則對鉛筆產生了濃厚興趣,試圖掰斷看看裡麵是什麼。
帕芙萊娜和瑪麗卡一起進來。兩位姑娘今天穿著樣式簡單的連衣裙,帕芙萊娜是淡綠色,瑪麗卡是淺藍色,頭髮都編成辮子盤在腦後。她們看到教室佈置,眼睛都亮了起來。
“彼得,這都是你設計的?”帕芙萊娜走到講台邊,壓低聲音問。
“借鑒了一些……東方的經驗。”彼得說,“喜歡嗎?”
“喜歡!”瑪麗卡已經跑到一張課桌前,拿起鉛筆在練習本上畫了一道,“這個能寫字?”
“試試看。”
瑪麗卡用力過猛,鉛芯“啪”地斷了。她“啊”了一聲,臉紅了。
“輕一點。”彼得走過去,從講台抽屜裡拿出備用的鉛芯,“像這樣,慢慢來。”
他的手指握著瑪麗卡的手,引導她在羊皮紙上寫下第一個捷克字母。瑪麗卡的手微微發抖,但字跡漸漸清晰。
“我……我寫出來了!”她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
“很好。”彼得鬆開手,轉向陸續進入的其他人。
布拉格大學的四十名畢業生是最後進來的。為首的是個高瘦的青年,戴著學者帽,長袍雖然洗得發白,但漿得筆挺。他站在門口,看著教室裡的佈置,臉上露出好奇的表情。
這些人站在門口,看著教室裡的景象,表情各異。
“排列整齊,間距統一……有點像方陣。”
“比我們當年在大學的教室強多了。至少不用坐在草墊上。”
“黑色的板子……死亡的顏色……但又是知識的顏色……矛盾……太矛盾了……”
“這是……教室?”
布蕾妮和阿涅爾負責維持秩序,把這些人按名字引到座位上。
眾多大學生坐到後排。他們小心地把長袍下襬整理好,才端正坐下,姿勢標準得像在參加彌撒。
很快,五十個座位,全部坐滿。特羅斯基文化速成班第一堂課也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