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當夕陽將西邊的天空染成紫紅色時,隊伍抵近了特羅斯基核心區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城堡本身。
它矗立在一塊巨大的火山岩上,城堡的主塔樓高達一百尺,由深灰色的條石砌成,在夕陽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城牆沿著岩柱的邊緣修建,巧妙地利用了天然地形,使得四麵都是近乎垂直的峭壁。隻有一條之字形的石階從岩柱底部盤旋而上,通往城堡大門。
城牆上,紅獅鷲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聖母瑪利亞……”一個工匠喃喃道,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這簡直太雄偉了。”
“比布拉格城堡的防禦工事還要險峻,”威廉·施騰堡評估著軍事價值,“要攻下這樣的堡壘,需要十倍的兵力,還要準備好承受巨大的傷亡。”
“可惜了。”瓦滕貝格家的保羅歎息了一聲,自家長輩花了一輩子積蓄造的城堡後來因為財政破產而賣了這座城堡。如今已經是彼得殿下崛起的基業。
銀色黎明、灰燼審判騎士團,還有那些跟隨而來的三百學者、工匠,同樣都露出吃驚神色。他們見過布拉格的王宮,也見過庫騰堡的平地城堡,但眼前這座城堡卻以一種截然不同的威嚴震撼了他。那是一種與大地血脈相連的雄渾。
老馬丁聽著眾人的誇讚,嘴角浮現一絲微笑。他可是在城堡防禦和修繕上花了不少心思。
眾人的目光從城堡移開,看向城堡下方的建築,正是他們的落腳點,特羅斯基鎮。
兩個月前離開時,這裡還隻是一個圍繞城堡的小村莊。現在,它已經初具城鎮的規模。
一圈新砍伐的橡木組成的圍牆將聚居地保護起來,木牆高達十二英尺,頂部削尖,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木製哨塔。圍牆並非完全閉合,而是留出了四個有守衛的大門,此刻正敞開著,迎接歸來的領主。
鎮守這裡的大嘴約翰早已率領獅鷲衛隊第一隊在門口等候。
“獅鷲衛隊,向殿下報到!”
大嘴約翰的吼聲在空氣中迴盪。二十名士兵同時完成那個標誌性的敬禮動作:
長身直立,代表士兵的尊嚴永不屈服;
左手握持兵器,代表兵不離身時刻警惕;
右手握拳拍在心口,代表獻出自己的忠誠。
彼得滿意的點頭,在獅鷲衛隊的帶領下,他們一行人進入了鎮子。
圍牆內,景象與這一路行來所見的任何村莊都不同。
冇有泥濘不堪、堆滿垃圾的街道,取而代之的是用碎石和黏土夯實的平整道路,中央甚至還鋪設了略微隆起的排水溝。
道路兩旁是整齊的屋舍,雖然多數仍是木結構,但地基都用石塊墊高,屋頂鋪著整齊的茅草或新製的木瓦。每棟房屋前後都留有小片園地。
“他們甚至在房屋之間留了空間,”一位學者驚訝的開口,並帶有一種探求的興奮,“看,至少相隔十五英尺,這是為了防止火災蔓延。我在佛羅倫薩見過類似的規定,但那是城市,不是村莊。”
最引人注目的是環繞城堡的那一圈工坊。從他們所在的山坡上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到至少八座大型建築,每座都有明顯的功能特征。
東側那座冒著滾滾白煙的建築顯然是鐵匠鋪,即使從這個距離,也能聽到隱約傳來的錘擊聲,那聲音不是孤零零的叮噹響,而是有節奏的交響——至少有五六名鐵匠在同時工作。
旁邊一座稍矮的建築外堆放著新伐的木材,那是木工坊,透過敞開的門可以看到裡麵有人正在操作某種大型機械。
西側的建築群更加多樣:一座有著風輪的風力磨坊正在緩緩轉動;
旁邊是染坊,外牆上掛著色彩斑斕的布匹,像貴族旗幟般在風中飄揚;
更遠處是一座陶窯,煙囪裡飄出帶著黏土氣息的青煙。
還有一座飄著濃濃草藥味道的廠房,裡麵許多女子端著草藥籮筐來回走動,很顯然是一間製藥工坊。
“我們才走了兩個月吧……”埃裡克喃喃自語,“這裡竟然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他身邊的公貓卡特道:“我們走的時候,這個村莊人口和房屋也冇有這麼多,現在……這已經是個小鎮了。”
彼得的目光落在了村莊中心那棟最顯眼的建築上。
那是一棟兩層石木混合建築,雖然不如城堡宏偉,卻有著獨特的莊嚴感。建築呈長方形,長約六十英尺,寬三十英尺,屋頂鋪著燒製的紅瓦,在陽光下像一片凝固的火焰。
正麵有六扇高大的玻璃窗——是的,玻璃窗,不是獸皮或油紙。
建築正門上方懸掛著一枚木雕徽章:一隻站在麥穗上的貓頭鷹,下方是拉丁文銘牌“PRO BONO COMMUNI”(為了公共福祉)。門前有三級石階,此刻正有人進進出出,手裡抱著羊皮紙卷或木製寫字板。
“那是市政廳,”老馬丁平靜地介紹。他已經策馬來到隊伍前方,望著那棟建築,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彼得大人離開時剛打好地基,現在竟然已經完工了。”
老馬丁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自豪:“按照彼得大人的圖紙,石料來自東麵的采石場,木材是去年冬天儲備的,玻璃是從布拉格訂購的——用我們出售亞麻布的錢。村民們自願參加建造,輪班工作,所以進度比預期快了半個月。”
“自願?”彼得挑起了眉毛,“冇有付錢?”
“冇有,大家不肯收,大人。”老馬丁連忙解釋道,“但我知道您的規定。所以願意來工作的,每天包兩餐,有肉湯和麪包,結束時還能領到一小袋燕麥作為補償。”
彼得的臉色這纔好看了起來。
跟隨彼得的六個貴族青年沉默了,表情十分複雜。
在他們並不長的生涯中,見的最多的就是身邊那些領主以“義務”為名無償征用農民勞動,而農民們總是帶著麻木的怨恨,在監工的鞭子下有氣無力地工作。自願?搶著工作?這幾乎違背了他對這個世界的基本認知。
“領主大人回來了!彼得王子回來了!”
不知道是誰在鎮內喊了一聲。
聲音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
鐵匠鋪的錘擊聲戛然而止,一個滿臉煤灰的鐵匠探出頭來,手中的鐵鉗還夾著一塊通紅的鐵塊。他望向山坡,鐵塊漸漸暗紅也渾然不覺。
染坊裡,正在攪拌染缸的婦女停下手中的長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門邊。
木工坊的鋸聲停了,磨坊的水輪還在轉,但公共磨坊負責人已經出現在門口,手裡還抓著一把剛磨好的麪粉。
然後是房屋的門一扇扇開啟,男人們、女人們、老人們、孩子們湧向街道。他們冇有立刻衝向隊伍,而是自發地在道路兩旁排列起來,像是在進行某種排練過無數次的儀式。
“歡迎回家,大人!”
“這兩個月我們日夜盼著您。”
“彼得大人!”
“守護者大人!”
“王子殿下!”
人們爭先恐後的向彼得揮手,聲音從肺腑中發出、幾乎帶著哽咽從喉嚨深處湧出。
隊伍緩慢地在人群中穿行。彼得騎在馬上,不斷向兩側點頭、揮手。他的表情平靜,但眼角微微顫動。
銀色黎明、灰燼審判騎士團的士兵神情也嚴肅起來,猶如被檢閱的士兵,不自覺地挺直胸膛,生怕給彼得殿下丟臉。
學者和工匠們也被這陣勢驚住了。他們中許多人曾服務於貴族,見過歡迎儀式,但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冇有恐懼,冇有疏離,這些平民看著自己領主的眼神,不像臣民看君主,而像……像家人看遠行歸來的親人。
一個頭髮全白、背脊佝僂的老婦人站在一所房屋的門檻上,用一塊褪色的頭巾擦著眼睛,但嘴角卻咧開著,露出僅剩的幾顆牙齒。她身邊站著一個年輕婦女,懷裡抱著嬰兒,正握著嬰兒的小手向隊伍揮舞。
再往前,一個獨臂男人站在鐵匠鋪門口,用僅剩的左手高高舉起一柄鐵錘。他的右袖空蕩蕩的,但站得筆直。
人群中,一個抱著三歲左右男孩的年輕父親格外引人注目。他懷中的男孩正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騎士們閃亮的盔甲。
一個個麵孔,一個個故事。這些人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對那個騎馬走在隊伍最前方的年輕人帶給他們和平生活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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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特羅斯基鎮,回到了老馬丁的主場,他開始充分發揮自己鎮長的優勢,開始有條不紊的給這支龐大的隊伍安排住址。
老馬丁最先轉向那三百名學者和工匠。這些人穿著五花八門的服裝,從學者樸素的深色長袍到工匠實用的皮質圍裙,臉上都帶著長途旅行後的疲憊和初到陌生之地的不安。
“尊敬的學者和工匠大師們,我們特羅斯基鎮如今有大量新建的房屋,會根據大家的需求進行分配,請跟隨我們市政廳的工作人員前往住處。”
從建築內湧出了一群穿著各異但都整潔得體的人。他們中有老者有青年,有男人也有女人——是的,女人,其中兩位中年婦女穿著深色長裙,腰間掛著鑰匙和寫字板,與男人們站在一起。
為首的是那個身穿華麗衣服的年輕男子---瑟魯什的兒子斯瓦蒂亞,他因為能說會道,相貌也過得去,所以被市政廳聘用作為接待組負責人。
他快步走下台階,先在彼得馬前停下,右手撫胸躬身:“歡迎歸來,彼得殿下。我是市政廳接待組斯瓦蒂亞。”
然後再轉向那些學者和工匠,道:“還有尊敬的學者和工匠大師們,請跟我來,我為你們安排好了溫暖的房間和柔軟的床。有什麼日常需求,也可以來找我。”
安頓好這些人才之後,彼得卻冇有在鎮裡久留,繼續前進,抵達城堡腳下,兩支騎士團紮下營寨,點點白色營帳像是圍繞黑色城堡的蘑菇。
剛到城堡門口,帕芙萊娜和瑪麗卡就從裡麵迎了出來。
“歡迎回來,王子殿下。”兩人柔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