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秋日道路,離開布拉格已有兩日,彼得的隊伍沿著伊澤拉河北上,在波西米亞的丘陵與林地間蜿蜒前行。
穿過塞德萊茨伯爵領,進入了貝納特基伯爵領。
貝納特基伯爵是個老實本分的老貴族,像是一個在政治風暴中縮排殼裡的老龜,隻求在自己的小池塘裡平安終老。
當他看到彼得帶著這麼多人經過他的領地時,嚇得緊閉城堡大門。
貝納特基城堡是一座典型的、缺乏想象力的中世紀堡壘,方正的塔樓,厚重的石牆,以及一條早已乾涸的護城河。
直到城頭的老伯爵看清紅獅鷲旗幟,才明白這位就是最近風頭最盛的彼得王子。
一瞬間,記憶的碎片拚湊起來——布拉格來的訊息,吟遊詩人傳唱的故事,商隊帶來的傳聞。那位在庫騰堡擊敗西吉斯蒙德,在布拉格審判貴族的彼得王子。
貝納特基伯爵連忙出城迎接,以貴族禮儀接待。
“如果方便的話,希望能在您的領地上休整一日。當然,我們會支付一切費用,並遵守您的法律。”
彼得也有意和對方打好關係,便讓大軍在這裡駐紮一晚。
多久了?多久冇有一位有實力的貴族對他如此禮貌?上一次還是查理四世皇帝在世時,那時波西米亞還是帝國的明珠,而非內戰的戰場。
“這是我的榮幸,殿下!事實上...如果您需要補給,我的倉庫裡還有些存糧。價格絕對公道。”
這不是客套,而是一個被邊緣化的貴族的示好。
第二天,繼續啟程北上。
離開貝納特基伯爵領地形開始變化。平坦的河穀逐漸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岩石從大地中探出頭來,像巨獸的骨骼。
很快他們進入了羅文鎮的範圍。
學者們的馬車裡傳出陣陣驚歎——喀斯特地貌的奇景對他們中的許多人來說,是書本上無法描繪的奇蹟。
“看那岩柱!簡直像被巨斧劈開的教堂尖塔!”一位來自布拉格大學的學者探出車窗,眼鏡差點滑落。
他的同伴,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工匠,眯著眼睛打量那些岩石:“是上好的建築材料。多孔,輕便,但堅固。如果開采得當...”
馬車隊伍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好奇與期待的氣氛。這些被彼得從布拉格帶出的學者和工匠,有人是自願追隨,有人是出於無奈,但此刻,當他們看到這片陌生的土地時,心中都湧起一股股好奇。
萊昂·波傑布拉德這位被彼得打敗,又選擇歸順成為騎士的年輕人,騎馬走在隊伍右側,他的目光不在奇岩怪石,而在那些偶爾可見的農田和農舍。與其他領地不同,這裡的田地規劃整齊,農舍雖簡樸卻堅固,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農民臉上的表情——不是農奴那種麻木的順從,而是一種...專注。
是的,專注,彷彿他們在從事的不是被迫的勞役,而是值得投入的工作。
“你注意到了嗎?”烏爾希裡.羅森堡策馬靠近,聲音壓得很低,“冇有監工。一個都冇有。”
萊昂點頭。
在羅森堡家族的領地上,田間總有監工揮舞皮鞭,確保農奴不會偷懶。但這裡,農民們自成小組,協同勞作,偶爾還能聽到笑聲和歌聲從田間飄來。
“因為他們都是自由民。”威廉·施騰堡從後麵趕上,這位身材高大的年輕人有著與實際年齡不符的敏銳觀察力,“彼得殿下在特羅斯基推行自由民製度。我父親聽說時,認為這簡直是瘋了。”
“現在看來,瘋的可能是我們這些守著舊規矩的人。”保羅·瓦滕貝格加入談話,他是六人中年紀最小的,但思維敏捷。
隊伍前方,彼得也在觀察自己的領地。離開兩個月,變化比他預期的還要明顯。新開墾的田地向森林邊緣延伸,道路被仔細修整過,橋梁加固,甚至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石砌的裡程標——這是他從布拉格帶回來的羅馬式管理方法之一。
“殿下,羅文鎮就在前麵。”傑森·斯坦森指著前方山穀中升起的炊煙。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伊澤拉河的波光,像一條銀帶穿過山穀。然後是河邊的碼頭,已經初具規模,原木搭建的棧橋伸入河中,幾艘漁船停泊在旁。最引人注目的是河岸東側的造船廠,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即使在一英裡外也能隱約聽見。
羅文鎮本身依山而建,房屋從河岸向上蔓延,大部分仍是木結構,但已有幾棟石砌建築拔地而起。鎮子外圍豎起了木牆,雖不算高大,卻規整堅固,瞭望塔上飄揚著紅獅鷲旗。
當隊伍接近鎮門時,門緩緩開啟。瑟魯什站在最前方,這位前特羅斯基村執行官,現羅文鎮實際管理者,穿著深藍色鑲毛邊的外套,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身後站著鎮上的官員、商人代表和一些看起來是普通鎮民的人。
“彼得殿下!”瑟魯什上前三步,深深鞠躬,動作標準得可以寫入禮儀教科書,“羅文鎮歡迎您歸來!”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兩個月前,他還是個渴望通過聯姻提升家族地位的小地主;如今,他管理著上千人口的城鎮,手中握有實實在在的權力。這種轉變如同夢境,他每天早晨醒來都要掐自己一下,確認不是幻覺。
彼得下馬,扶起瑟魯什:“辛苦了。鎮子建設得很好。”
簡單的讚美讓瑟魯什眼眶發熱。他連忙側身,介紹身後眾人——稅務官、治安官、碼頭主管、造船廠匠頭...每個人都緊張地向王子行禮,眼中閃爍著混合了敬畏與好奇的光芒。
旁邊,紅鬍子安德烈率領二十名獅鷲衛隊成員列隊而出,他們的步伐如此一致,以至於聽起來像是一個巨人的腳步聲。
“獅鷲衛隊,向殿下報到!”
安德烈的吼聲在空氣中迴盪。二十名士兵同時完成那個標誌性的敬禮動作:長身直立如鬆,左手握持長戟緊貼身側,右手握拳重重拍在胸口板甲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彼得仔細打量這些老部下。他們的裝備已煥然一新——深藍色塗裝的板甲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光,金色描邊勾勒出肌肉般的弧度,胸口的紅獅鷲紋章彷彿隨時會躍出。鎖子甲從板甲邊緣露出細密的環扣,背上的小披風在風中輕揚。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眼神,那種經曆過戰鬥、訓練有素的眼神,銳利而專注。
萊昂和烏爾希裡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他們見過銀色黎明的華麗,灰燼審判的莊嚴,但眼前這支步兵部隊散發著不同的氣質——不是騎士的驕傲,而是職業軍人的精悍。每一個士兵站立的姿態,握持武器的角度,甚至呼吸的節奏,都透露出嚴格的訓練。
“安德烈,”彼得走向衛隊長,拍了拍他堅實的肩膀,“你和弟兄們做得很好。”
紅鬍子安德烈——這個綽號源於他那一大把火焰般的鬍子——努力保持立正姿勢,但嘴角不受控製地上揚。當聽到彼得在庫騰堡和布拉格的戰績時,他和留守的士兵們既驕傲又懊惱,就像錯過盛宴的廚師。現在,殿下的認可讓他們心中的委屈煙消雲散。
“為殿下效勞!”二十人齊聲迴應,聲音如滾雷。
那天晚上,羅文鎮舉辦了歡迎宴會。不像貝納特基城堡那種帶著暮氣的聚會,這裡的宴會充滿活力。大廳裡擠滿了人——鎮官員、商人、工匠代表,甚至有幾個農民代表被邀請參加,他們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拘謹地站在角落。
瑟魯什舉杯致辭時,手仍在微微發抖:“殿下,您離開的這兩個月,羅文鎮新增了一百二十七戶居民,碼頭吞吐量增加了三倍,造船廠已鋪設好三艘貨船的龍骨。最重要的是...冇有一起盜匪襲擊,冇有一次饑荒恐慌,稅收...稅收比去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掌聲雷動。
彼得微笑舉杯迴應,但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注意到那些學者和工匠的表情。他們中的許多人來自布拉格,習慣了城市的繁華與複雜的人際關係。此刻,在這個邊陲小鎮的宴會中,他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簡單、直接、以實際成效論英雄的可能性。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一位老學者鼓起勇氣走到彼得麵前。他是布拉格大學的數學教授,因為公開支援教育改革而被排擠。
“殿下,”老學者鞠躬,“請原諒我的冒昧。但我觀察鎮子的佈局,街道呈網格狀分佈,排水係統設計精妙,這...這不像是隨意建造的。”
彼得示意他坐下:“我參考了羅馬人的城市規劃,結合本地實際情況做了調整。您對這方麵有研究?”
“我研究過維特魯威的《建築十書》。”老學者的眼睛亮了起來,“但從未真正實踐過...”
他們的對話逐漸深入,吸引了其他學者圍攏過來。話題從城市規劃延伸到土地測量、水利工程、甚至基礎數學教育。彼得提出的每一個想法,都像投入池塘的石子,在這些學者心中激起圈圈漣漪。
與此同時,在宴會廳的另一端,安德烈和獅鷲衛隊成員,也和銀色黎明、灰燼審判騎士們喝酒碰杯、打成一片。
夜深時,彼得站在鎮政廳二樓的窗前,望著下方仍未散去的燈火。瑟魯什安靜地站在他身後,等待指示。
“那些學者和工匠,”彼得冇有回頭,“安排他們參觀造船廠、碼頭、水車磨坊。讓他們看到實際的應用,而不僅僅是理論。”
“是,殿下。”
“還有,明天我離開後,在鎮子裡開始規劃一所小學校。可容納一百人左右,但要有教室和板凳。這些學者需要教學的地方,我們的孩子需要學習的地方。知識不該被鎖在修道院裡,它應該像種子一樣播撒,像河水一樣流動。”
瑟魯什迅速記下,心中計算著需要多少木材、石料和資金。兩個月前,這種規模的工程他會覺得是天方夜譚;現在,他隻是點點頭就可以調動大量人力物力來辦成。
“那老師呢?”
“等教室和桌椅準備好之前,我會安排的。”
彼得從布拉格拐來這麼多學者,必然不能讓他們閒著。
權力有三種形式:刀劍、黃金、知識。自己現在刀劍武力不缺,金幣銀幣搶了上百萬,最大的短板就是知識了。
他計劃在特羅斯基、羅文鎮、圖爾諾夫三個鎮級單位建立三所小學,吸納學習能力強的孩子來就讀,培養自己的人才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