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西波西米亞的皮爾森城飄蕩著麥芽發酵的甜香。
這座城市以兩樣東西聞名:堅固的城牆和醇厚的啤酒。
施騰堡伯爵已經回到自己領地,但布拉格失敗的陰影仍如影隨形。
酒沫潔白如雪,在杯沿堆積,又緩緩消退,就像他家族在布拉格的權勢。
書房門被推開,他的長子卡斯帕爾走進來,鎧甲上還帶著訓練場的塵土。“父親,邊境巡邏隊報告,邁森侯爵的騎兵最近頻繁出現在邊界河流對岸。”
“像禿鷲聞到了腐肉。”施騰堡伯爵冇有抬頭,隻是盯著杯中旋轉的酒液,“巴伐利亞、薩克森、邁森……我們周邊這些鄰居,個個都長著食屍鬼的牙齒。”
他放下酒杯,走到牆邊懸掛的巨幅地圖前。皮爾森就像一塊嵌在拚圖中的碎片,四麵都與神聖羅馬帝國的諸侯領土接壤。“波西米亞王冠,”他輕聲說,“在那些德國諸侯眼裡,就像聖盃之於十字軍——誰都想伸手,哪怕隻是摸一下。”
《金璽詔書》製定的神羅選帝侯以來,四個世俗選帝侯萊茵-普法爾茨伯爵、薩克森-維騰堡公爵、勃蘭登堡藩侯與波希米亞國王,誰能拿下其一,都具備競選神羅皇帝的資格,如何不讓人心動。
卡斯帕爾站到父親身邊,年輕的臉龐在燭光下棱角分明。“我們的兵力儲存完整,父親。如果彼得冇有讓我們繳納那麼多贖金........”
“如果,如果。”伯爵打斷他,“戰場上的‘如果’就像啤酒裡的氣泡,看起來很美,一碰就破。我們輸了,兒子。不是輸在兵力,是輸在……”他尋找著詞彙,“輸在那個紅髮小子比我們更懂得,人們需要什麼。”
他走回桌邊,從抽屜裡取出羊皮紙記錄的內容。
“看看這個,我在布拉格的見聞,看看彼得是如何對待工匠、市民和貴族的。”
“這是破壞秩序!”卡斯帕爾憤憤道。
“這是建立新秩序。”伯爵糾正他,“我們這些老家族,就像陳年的橡木桶,自以為堅固,其實內裡已經被蟲蛀空了。彼得在做的,是打造新的鐵桶。”
他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混雜著挫敗感和某種奇特的釋然。“我六十六歲了,卡斯帕爾。我參加過十字軍,侍奉過三位國王。我知道什麼時候該衝鋒,什麼時候……該撤退。”
“而且我欠彼得殿下一個人情。這個人情是需要還的,加派巡邏士兵次數,嚴防那些藩侯們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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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斯季城周圍的山巒已經染上鐵鏽般的紅褐色。瓦滕貝格家族的城堡坐落在山脊上,像一隻蹲伏的灰色巨獸,俯瞰著下方貧瘠的穀地。
厄爾士--蘇台德山脈礦藏眾多,田地卻少。
“二十個村莊。”
瓦滕貝格伯爵的聲音沮喪,“我父親用二十年時間,一個村莊一個村莊地談判、聯姻、購買,才把領地擴充套件到伏爾塔瓦河支流。而現在……”
他轉過身,墓室牆上的火炬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那個紅髮王子,用一次衝鋒,就奪走了二十年積累的土地。”
管家垂手站在陰影裡,不敢接話。他知道伯爵正在生悶氣。
“礦工們又在鬨事。”管家最終選擇彙報另一件煩心事,“他們說工錢拖欠了三個月,如果再不發,就集體去山裡挖私礦。”
“讓他們去!”伯爵突然爆發,“讓他們全都滾進山裡,被落石砸死,反正那些礦坑就像無底洞,吞掉我的銀幣,卻吐不出像樣的礦石!”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這該死的蘇台德山脈,窮的掉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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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瑙河在布達佩斯腳下轉彎,像一條銀色巨蟒盤繞而過。
匈牙利王宮的大廳裡,西吉斯蒙德正在看一份來自波西米亞的詳細報告。羊皮紙上的字跡工整而冰冷,每一個字都像小針,刺在他心頭的舊傷上。
“彼得”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在大廳石壁間迴盪,像在測試它的重量。
大廳儘頭,霍亨索倫兄弟正在低聲交談。哥哥腓特烈六世,身材魁梧如熊,鎧甲下的肌肉隨著每個動作隆起。弟弟約翰三世則瘦削精乾,眼睛像算盤珠一樣時刻在轉動,計算著糧草、軍餉、補給線。
“陛下。”腓特烈走到王座前,鐵靴踏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沉重而規律,“叛軍在蒂薩河畔集結了最後的主力。三天,隻要三天,我就能為您帶來他們首領的頭顱。”
西吉斯蒙德抬起眼,笑道,“我相信你的勇武,腓特烈。就像我相信你父親的智慧。”
“關於勃蘭登堡……”
腓特烈六世顯然也聽到了不好的傳聞,臉沉了下來。“陛下,我聽說約布斯特公爵已經宣佈自己為勃蘭登堡公爵。而根據1398年的協議,以及您親自對我父親的承諾……”
他的聲音裡開始摻雜著霍亨索倫家族特有的固執,那種讓這個家族從施瓦本的小貴族一步步崛起的固執。
早在1398年,他們的父親腓特烈五世就通過複雜的繼承協議,讓霍亨索倫家族成為西吉斯蒙德的債權人,大量紐倫堡板甲和武器提供給他組建軍隊。但卻是以勃蘭登堡作為抵押品之一。
1401年,腓特烈六世當家後,進一步鞏固了這一債權和未來繼承的承諾。他甚至親自領兵助戰,成為西吉斯蒙德的忠實支援者和重要軍事統帥,並深得信任。
誰能想到西吉斯蒙德一地兩賣,早就已經把勃蘭登堡抵押給了堂哥約布斯特呢。
“腓特烈,我勇猛的將軍。”他轉身,臉上掛著國王式的微笑,既親切又疏離,真誠又算計,“你知道我同時是匈牙利與克羅地亞國王、波希米亞國王還是勃蘭登堡選帝侯嗎?”
“當然,陛下。”
“那麼你也應該知道,一個身上掛滿頭銜的人,就像一棵掛滿果實的樹。”西吉斯蒙德走回王座,步伐緩慢,讓每個字都有時間沉澱,“每隻鳥都想啄一口。勃蘭登堡……那是隻肥美的果實。約布斯特想要,你想要,薩克森也時不時投來目光。”
他在王座前停下,俯視著腓特烈。“但我隻向你父親,也隻向你,做出過書麵承諾。白紙黑字,蓋著國璽,儲存在紐倫堡和布達佩斯的檔案室裡。約布斯特有什麼?隻有布拉格市政廳的一紙通告——那是什麼?冇有我的許可,再漂亮,也一文不值。”
腓特烈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但眼睛裡的疑慮冇有完全消散。“可是名義——”
“名義我給你!”西吉斯蒙德突然提高音量,那聲音在大廳裡如驚雷滾過,“等我加冕為皇帝的那一天,腓特烈,我會親自把勃蘭登堡選帝侯的金球杖交到你手裡,作為你們家族勇猛忠誠的酬勞。但在這之前……”
他走下王座台階,站到腓特烈麵前。兩人身高相仿,目光在空中交鋒,像兩把出鞘的劍在試探。
“在這之前,你需要證明霍亨索倫家族配得上這個頭銜。”
西吉斯蒙德的聲音壓低,變成一種親密的耳語,“幫我平定匈牙利叛亂,然後……我們一起看向北方。約布斯特老了,他像棵中空的橡樹,外表雄偉,但一陣大風就能吹倒。”
“還有那個彼得。”腓特烈提醒道。
“彼得是野火,燒得旺,但野火最容易燒儘自己。”西吉斯蒙德想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勃蘭登堡不會屬於約布斯特,最終那塊土地能否真正成為霍亨索倫的領地,要看你的劍有多鋒利,你的意誌有多堅定。”
腓特烈六世沉默了。
他的目光從西吉斯蒙德臉上移開,落在地圖上的勃蘭登堡。那片土地,肥沃、廣闊、戰略位置關鍵,是通往東方的門戶,是帝國北方的鑰匙。霍亨索倫家族為了這個機會,已經等待了太久,投入了太多。
他想起了父親臨終前的話:“勃蘭登堡是我們家族的命運,但命運不會自己敲門,你必須用劍為它開路。”
“我需要正式的文書,”腓特烈最終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需要您以國王和勃蘭登堡選帝侯的名義,宣佈我為勃蘭登堡合法繼承人。需要您公開譴責約布斯特的僭越。”
西吉斯蒙德笑了,那笑容如同冬日的陽光,明亮卻冇有溫度。“你會得到的。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需要先解決匈牙利的叛軍,需要鞏固我的王位。一旦我在這裡站穩腳跟,勃蘭登堡就是你的下一個戰場。”
“那約布斯特——”
“約布斯特是個麻煩,但還不是威脅。”
西吉斯蒙德走回桌邊,重新拿起酒杯,“讓他享受幾天公爵的頭銜吧。頭銜就像華麗的禮服,穿在弱者身上隻會顯得滑稽。真正的權力,”他啜飲一口葡萄酒,“真正的權力來自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然後又指了指腓特烈腰間的劍。
腓特烈六世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正在與一個深諳權術的國王做交易。但霍亨索倫家族從來不怕風險,他們就是從風險中崛起的。
“我會繼續為您而戰,陛下。”
他最終說道,單膝跪地,這個動作既表示忠誠,也提醒對方承諾的重量。
西吉斯蒙德滿意地點頭,但在他轉身的瞬間,露出一種深沉的疲憊,一種被無數承諾和債務纏繞的統治者的疲憊。
當腓特烈兄弟離開議事廳後,西吉斯蒙德獨自站在地圖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波西米亞的位置。他的思緒已經飄向了布拉格,飄向了那個紅頭髮的私生子。
彼得的成年禮。
這個訊息比約布斯特的僭越更讓他不安。一個合法的私生子,一個證明瞭自己軍事才能的私生子,一個可能團結波西米亞不滿貴族對抗自己的私生子,竟然被正式承認了!
這是他萬萬冇想到的。之前那些古板的貴族和傲慢的大主教竟然會屈服?
“瓦茨拉夫……”他低聲念著哥哥的名字,那個被他囚禁在維也納的醉鬼國王。有那麼一瞬間,一個黑暗的念頭閃過:也許應該讓瓦茨拉夫永遠沉睡,像那些在曆史中無聲消失的國王一樣。
但西吉斯蒙德搖了搖頭。殺死自己的兄長,即使隻是通過忽視和慢性的囚禁,也會在靈魂上留下汙點。而且,活著的瓦茨拉夫或許還有用,作為一個象征,一個籌碼,一個提醒波西米亞人誰纔是真正統治者的反麵教材。
他走到窗邊,望向北方。在那裡,一個和他一樣擁有紅頭髮的年輕人正在崛起,像野火一樣難以控製。
“彼得·格裡芬。”西吉斯蒙德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彷彿在品嚐一種陌生的酒——辛辣、強烈、充滿未知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