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5日。
聖維特大教堂的銅鐘敲響了七下，鐘聲在石砌的街道間迴盪，驚起一群在查理大橋欄杆上休憩的鴿子。
市政廳廣場上早已人聲鼎沸。
彼得騎在他的戰馬上，阿提拉不耐煩地踏著蹄子。
在他身後，兩支騎士團列隊而立。
左側是銀色黎明騎士團，右側是灰燼審判騎士團，他們的盔甲在晨光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長矛如林，矛尖上繫著的獅鷲旗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兩支隊伍之間，是綿延的馬車隊。
討伐軍雖然解散，但上百輛馬車卻留了下來，滿載書籍和羊皮卷的篷車上，有從布拉格大學“借”來的法律、醫學手抄本；有裝著木箱的貨車，裡麵是滿滿噹噹的布料和器皿；還有許多輛敞篷馬車，上麵坐著或站著的，是三百多名自願跟隨彼得北上的學生、學者和工匠。
“他們帶走了布拉格的靈魂。”
人群中有個老學者喃喃道，他穿著褪色的博士長袍，手裡捏著一本被翻爛的《查士丁尼法典》。
“不，他帶走了種子！”
揚胡斯糾正道。
約布斯特公爵站在市政廳台階的最高處，這位新任的摩拉維亞公爵兼勃蘭登堡伯爵穿著猩紅鑲貂皮的長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惋惜表情。他的身後，市政廳全體議員站成一排，長袍在晨風中擺動。
拉德季、瀚納仕、蘭普雷希特等布拉格將領，以及滿大街的市民都來夾道擁擠。
他們都是來為彼得送行的。
“王子殿下，請留下吧，布拉格需要您的保護。”
“是啊，殿下，請留下吧。”
麵對市民的挽留，彼得隻能騎在馬上熱情的揮手，無法給出答覆。
“但我承諾——無論我在哪裡，隻要波西米亞需要，隻要無辜者遭受不公，我的劍就會為這片土地而戰！”
不是所有人都理解這番話的含義，但那種斬釘截鐵的語氣，那種年輕領袖特有的真誠與激情，打動了許多人。
布拉格局勢在彼得一連串的軍事打擊下，暫時獲得平衡。但貴族與貴族之間的利益，貴族對平民的盤剝，王權與神權的爭鬥.....如今的和平隻是一個假象，等矛盾繼續積累下去，遲早還會爆發。
彼得可冇時間一直在這裡跟他們消耗。
彼得離開領地兩個多月，從庫騰堡、布拉格搜颳了上百萬格羅申，積累了兩支騎兵團，又拐走了這麼多人才，當他們注入特羅斯基領地建設後，會爆發出巨大力量，推進領地快速發展，夯實彼得的根基。
“出發。”彼得不再多言，調轉馬頭。
銀色黎明的騎士們齊刷刷地舉起長矛，金屬摩擦聲如一首戰歌的前奏。馬車伕甩響鞭子，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隆隆的聲響。學生們從馬車裡探出頭，向這座他們中許多人可能再也看不到的城市揮手告彆。
隊伍如一條鋼鐵與布料混編的巨蟒，緩緩穿過市區向北而去。
當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勒住韁繩，最後一次回望。
布拉格在晨光中甦醒，紅瓦屋頂層層疊疊，教堂尖塔刺向蒼穹，伏爾塔瓦河如一條銀帶穿城而過。這座城市美麗而脆弱，富有而腐朽，充滿活力又死氣沉沉——正如這個王國本身。
“我還會回來的。”彼得低聲說道。
離開布拉格數裡，道路分岔。向東通往庫騰堡，向北則前往特羅斯基領地。
彼得舉起右手，整支隊伍如訓練有素的獵犬般停下。他從懷中取出一封用蠟封好的信，遞給身旁的亨利。
“亨利我需要你去庫騰堡，找到列支敦士登的約翰，”彼得說，“把約布斯特公爵的引薦信給他看，將他平安帶來特羅斯基。”
亨利接過信，手指摩挲著封蠟上約布斯特的印章。“我明白。一定完成任務。”
“人才比金幣珍貴。列支敦士登精通法律、財政和外交。是我們需要的人。”
彼得望向東方，庫騰堡的方向隱在丘陵之後，頓了頓，語氣柔和下來：“還有，你可以把特麗莎接來。告訴她……我給他留了一個戰場醫護官的職務，不是閒職，我需要她訓練一支能在箭雨和刀劍中搶救傷員的隊伍。畢竟女護士比男人心更細緻。”
亨利臉上閃過一絲笑意：“她會喜歡的。上次讓她待在修道院照顧傷員，她抱怨了整整三天，說那些修女的包紮技術‘像在捆柴火’。”
彼得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斂。“路上小心。雖然戰事已經平息，但隻要高稅賦仍在，路上永遠不缺盜匪，帶你的第五隊去吧。”
“十個就夠了，”亨利拍了拍腰間的長劍，“太多人反而顯眼。況且…我們銀色黎明的旗幟現在有點太出名了。”
目送亨利帶著一小隊騎兵向東而去，彼得調轉馬頭，繼續北上的旅程。
隊伍繼續前進。道路兩旁開始出現大片農田，穀物在秋陽下泛著金色。偶爾有農民停下手中的活計，拄著鋤頭看著這支龐大的隊伍經過——他們大多麵無表情，眼神空洞，彷彿看到的不是一支軍隊，而是又一批路過征稅的領主老爺。
波西米亞有太多土地荒蕪，卻有許多農民餓死。這不是天災，更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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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波西米亞，茲諾伊莫城
城堡指揮室裡，揚·索科爾爵士放下剛從布拉格送來的羊皮紙通告，桌麵上攤著一張手繪的波西米亞地圖，邊緣已經磨損，上麵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著各方勢力範圍。
“彼得王子……”老指揮官喃喃自語，眉毛擰在一起。他年過五十，臉上佈滿風吹日曬的痕跡，那是常年征戰留下的勳章。
副官站在桌旁，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穿著半舊但保養良好的鎖子甲。“市政廳承認了他的合法身份，還授予他‘王國守護者’的頭銜——雖然隻是個虛名。大人，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布拉格那幫老爺們暫時拿他冇辦法。”索科爾爵士站起身，走到窗前。從這裡可以俯瞰茲諾伊莫城的市集廣場，午後的陽光灑在石砌建築上，小販的叫賣聲隱約傳來。
他想起一個月前，自己的兩員悍將，揚·傑士卡和海尼克，給他寫信說要辭去職務，要去“追隨真正的領袖”。當時索科爾很生氣，覺得這兩個小子被野心衝昏了頭腦。現在想來，他們的眼光比自己這個老頭子毒辣。
“傑士卡那小子，現在應該已經是騎士團指揮官了吧，”索科爾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從小就喜歡琢磨那些稀奇古怪的戰術，用馬車圍成堡壘？虧他想得出來。”
副官猶豫了一下：“大人，我們是不是也該……表態？”
“暫時不必。”
索科爾搖搖頭，“茲諾伊莫城的位置太特殊了——我們東邊是摩拉維亞，南邊是匈牙利和奧地利，任何輕率的站隊，都可能讓這座城市變成戰場。”
他走回桌邊，手指點在地圖上匈牙利的位置。
“西吉斯蒙德還冇輸。他隻是暫時退了一步。那個人的韌性像野草，你燒掉一片，來年春天他又會長出來。而且……”他的手指向西移動，停在奧地利公國的區域，“哈布斯堡家族也不會坐視波西米亞出現一個強勢領袖。阿爾佈雷希特四世才二十六歲，正是渴望建功立業的年紀。”
副官沉默了。他明白指揮官的意思——波西米亞的平靜隻是假象，就像冰封的河麵，底下暗流洶湧。
“不過，”索科爾爵士重新拿起那份通告，仔細看著末尾的印章——市政廳的、大主教的，甚至還有幾個大貴族的，“能讓這麼多互相敵視的人在一張紙上蓋章，這個彼得殿下……不簡單。”
南波西米亞，布傑約維采城
羅森堡家族的城堡坐落在伏爾塔瓦河上遊的丘陵上，灰色的石牆在秋日陽光下顯得冷峻而威嚴。城堡大廳裡，家族會議已經持續了兩個小時。
羅森堡家族眾多成員圍坐一堂，在家主亨利.羅森堡不在的時候，許多重大事項都由家族成員共同商議做出。
布拉格的失敗不僅讓他們家族損失了大量年輕勞動力、大筆格羅申的賠款，更嚴重的是聲望的打擊。南波西米亞的霸主，居然向一個私生子低頭，這在貴族圈裡已經成為笑談。
“加征兩成賦稅，冇有商量的餘地。”一位老人的語氣不容置疑，手指敲擊著桌麵，“我們在布拉格損失的不隻是金幣，還有羅森堡家族一百年來積累的威嚴。威嚴需要用黃金重新鍍亮。”
長桌兩側坐著家族的主要成員。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站起身，“大人，今年的收成本就不好，夏末那場冰雹毀了三成的麥子。再加稅，農民可能會……”
“可能會怎樣？”老者冷冷地打斷他，“逃跑？反抗？馬切克，你手下有二十個騎兵，五十個步兵，連幾個拿草叉的農民都管不住嗎？”
中年臉色漲紅，但還是堅持說：“可是，逼得太緊，他們真的會逃亡。”
“讓他們逃！我看誰敢收留我們羅森堡家族的逃民。”
一個年輕家族成員站出來說道：“誰敢收留那些賤民！就是與我們家族為敵！”
“記住，羅森堡家族在這片土地上已經兩百年了。我們經曆過叛亂，經曆過瘟疫，經曆過匈牙利人和奧地利人的入侵。根本嚇不到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