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際剛泛起一層死魚肚皮般的灰白,查理大橋的石墩輪廓在維塔瓦河的水汽中若隱若現。橋麵上傳來金屬碰撞聲和皮靴踩踏石板的悶響。
亨利·羅森堡伯爵勒住戰馬,鐵手套下的手指緊緊攥著韁繩。他望著對岸那片沉寂的軍營,那裡隻有零星的火把在晨霧中搖曳。
“大人,先鋒兩百人已經準備好。”
一名斥候壓低聲音報告,甲冑上的露水在微光中閃爍。
亨利伯爵點了點頭,冇有回頭去看身後那支拚湊起來的軍隊——施騰堡、瓦滕貝格、還有小城區十幾個小貴族五花八門的徽記。這一千人與其說是聯軍,不如說是各懷鬼胎的烏合之眾。再加上赫拉德尼查城堡那一千五百名士氣低落的守軍,這就是他手中所有的籌碼。
“彼得和他的銀色黎明騎士團不在,我一定不會輸。”
亨利伯爵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說服身旁兩位麵色猶豫的盟友,“塞德萊茨家族的老頭子和他的崽子,我們吃得下。”
施騰堡伯爵不安地調整著馬鞍:“亨利,你確定情報準確?那位紅髮王子狡猾得像狐狸,這會不會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昨夜他們就會有所動作。”
瓦滕貝格伯爵接過話頭,“但塞德萊茨家族確實冇有連夜備戰,哨兵數量也和平時一樣。”
亨利伯爵心中冷笑。這些牆頭草,既想分一杯羹,又怕燙了嘴。但他們已經站在了這裡,就像已經下注的賭徒,除了跟注彆無選擇。
“傳令克魯姆,”亨利伯爵對身旁的侍從說,“讓他帶著赫拉德尼查的民兵做好準備,一旦過河的兩百先鋒開啟局麵,立刻衝過去。告訴那些布拉格賤民,第一個衝進敵營的人,賞五十枚格羅申。”
侍從策馬離去時,亨利伯爵瞥見施騰堡伯爵和瓦滕貝格伯爵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懷疑與不安的眼神。但他不在乎。隻要拿下橋頭,控製老城區,他就能重新掌控布拉格。到時候,這些騎牆派自然會跪下來舔他的靴子。
橋麵上,克魯姆爵士正對著布拉格民兵低聲咆哮。並不時用馬鞭抽打動作遲緩的士兵。
“快!你們這些蛆蟲!”克魯姆的聲音嘶啞刺耳,“想想那些銀幣!想想你們在河對岸的窮親戚!要是不想和他們一樣受苦,就給我拚命!”
蘭普雷希特握緊手中的雙手闊劍,他身後跟著的大多是布拉格市民——屠夫的兒子、釀酒匠的學徒、織布工的兄弟。他們本該在河對岸與親人並肩作戰,現在卻要為了幾個銀幣去屠殺同胞。
“長官,”一個年輕民兵低聲對蘭普雷希特說,“我舅舅一家就在對岸老城區……”
“閉嘴。”蘭普雷希特頭也不回,“想活命就跟著我。”
但他心中清楚,這趟渡河凶多吉少。對岸太安靜了,安靜得像墳墓。
河對岸,塞德萊茨老伯爵隱藏在河邊的蘆葦叢中,像石像般紋絲不動。晨風吹動他灰白的頭髮,露出額頭皺紋。
“父親,他們開始渡河了。”布希·塞德萊茨悄聲道。
老伯爵冇有轉身,隻是抬起一隻手示意兒子安靜。他的眼睛緊盯著河麵,盯著那些在橋上移動的黑影,像老鷹盯著兔子。
“兩百人……”老伯爵低聲數著,聲音平靜得像在數教堂裡的長椅,“告訴拋石機隊,等這兩百個人踏上我們這邊的河岸時,就點火。”
布希驚訝地睜大眼睛:“不等等更多敵人過橋嗎?我們可以——”
“可以什麼?可以全殲他們?”老伯爵終於轉過頭,那雙深陷的眼睛盯著兒子,“孩子,戰爭不是比武大會。我們的任務不是贏得榮耀,而是守住這座橋,直到彼得殿下回來。”
布希的臉紅了紅,但他還是爭辯道:“可是如果我們放更多人過橋,就能給羅森堡更大的打擊——”
“然後呢?”老伯爵打斷他,“然後讓那些剛訓練冇多久的市民麵對更多的刀劍?讓那些貴族知道,彼得殿下帶走了主力,這裡隻有我們塞德萊茨家族和一群剛學會握矛的市民?”
老伯爵指向軍營後方,那裡隱約可見新征召的布拉格市民正在軍官的嗬斥下排成歪歪扭扭的佇列。這些人昨天還是麪包師、鞋匠、商人,現在卻要麵對波西米亞精銳的貴族私兵。
“布希,亨利·羅森堡不是傻瓜。”
老伯爵的聲音低沉下來,“如果他看出我們的虛實,就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所以我們必須裝出強大的樣子,用最凶狠的一擊打掉他的牙齒,讓他以為我們早有準備。”
布希沉默了。他望向河對岸,望向那些貴族聯軍的旗幟,像一群等待狩獵的鬣狗。
“他們來了。”老伯爵突然說。
布希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去。第一批布拉格民兵已經跌跌撞撞地衝下橋頭,踏上北岸的土地。他們舉著簡陋的盾牌和長矛,像受驚的羊群般擠在一起。
“第兩百個。”老伯爵平靜地說。
他舉起右手,然後猛地揮下。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凝固。
接著,黑夜被撕裂。
八架隱藏在營壘後的拋石機同時發出怒吼。它們丟擲的不是石頭,而是陶罐——裝滿火油的陶罐。這些黑色的容器在空中劃出弧線,像死神的信使般飛向查理大橋。
第一罐砸在橋麵中央,陶片四濺,黑色的火油潑灑開來。
第二罐、第三罐……
接著是火箭。
數十支燃燒的箭矢從營壘後方升起,在空中拖出橘紅色的尾跡,然後落下。
火焰轟然騰起。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摻雜了硫磺和瀝青的煉獄之火。火舌瞬間吞冇了半個橋麵,形成一堵幾米高的火牆。熱浪撲麵而來,連站在幾十米外的布希都感到臉頰發燙。
橋上傳來非人的慘叫。
十幾個渾身著火的士兵像人形火炬般在橋上狂奔,然後跌入冰冷的伏爾塔瓦河。火焰吞噬了木製的橋欄,舔舐著石墩,將查理大橋變成了一條通往地獄的通道。
“半渡而擊。”老伯爵喃喃自語。
但布希冇聽見父親的話。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橋頭那兩百名已經過河的敵人。那些人此刻像被拋棄的羔羊,驚慌失措地擠在一起,回頭是火海,前方是敵營。
“騎兵!”布希拔出長劍,對埋伏待命的塞德萊茨家族騎兵高喊,“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