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訓練走上正軌,布希驅馬過來,到老伯爵身邊道:“父親,這些市民恐怕幫不上什麼忙,今天訓練結束時,我看到了他們的手。麪包師的手上全是麪粉和舊傷,裁縫的手指有針紮的痕跡,鐵匠的手掌滿是老繭。他們不是士兵,卻要拿起武器,真要打起來,他們作用很有限。”
“但他們是布拉格人。”
老伯爵說道,“彼得為了這個城市正在野外拚命,身為布拉格人,也必須為自己的城市做些努力。這座城市經曆過圍困、瘟疫、洪水,但每次都站起來了。這些人也許不會正步行進,也許握矛的姿勢不對,但如果城堡裡的敵人真的衝過查理大橋,我相信,他們會戰鬥。為了他們的店鋪、家園、孩子。彼得可以為了他們免除四個月的稅,彼得可以為了他們向教會征收十一稅。但那些貴族和主教打過來,隻會變本加厲的征收走他們兜裡最後一枚格羅申。”
“最重要的,還有我們。彼得將守衛查理大橋的重任交給我們塞德萊茨家族,我們家族的五百士兵就必須釘死在橋頭。不讓他們反撲過來一步。”
老伯爵意味深長的說道:“布希,我的兒子。彼得麾下能人猛將很多,那個指揮大軍的揚傑士卡老練沉穩,是不可多得的統帥,就算是我也不敢輕視;皇家督軍拉德季、萊佩家的瀚納仕都是可以獨當一麵的猛將;銀色黎明騎士團的那些隊長任何一個放出去都能獨領一軍;現在又有了紅星十字騎士團加入,如果我們不能展現足夠的價值,即便你是他的舅舅,也很難在他身邊的核心圈子立足。”
“我明白了,父親。我們塞德萊茨家族以軍功挺立兩百年,我不會讓他冇落的,一定不會!”
布希狠狠地拍了一下胸口。
老伯爵欣慰的笑了,原本已經開始冇落的家族,因為彼得的出現又煥發生機,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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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對岸,赫拉德尼查城堡的城牆上,幾雙眼睛正注視著這一切。
蘭普雷希特將身體緊貼在城堡箭孔的冰冷石壁上,眯起眼睛觀察對岸。他是布拉格本地人,一個製革匠的兒子,後來勤修劍術,成為了布拉格劍術兄弟會的劍術大師,教徒無數,黑巴托什、尼古拉斯都曾接受過他的指點。
後來加入布拉格民兵部隊,慢慢因為戰功,成為馮奧利茨將軍的副手。並在奧利茨被殺後,戰場起義反抗匈牙利人,被布拉格民兵們推舉為新的首領。
但現在,他卻十分的苦惱與矛盾。他麾下的士兵大都是老、新城區的市民,如今卻要退縮到小城區,與他們曾經的父母兄弟鄰居們敵對。
反戰的思想在民兵隊伍裡蔓延。
蘭普雷希特不願放棄好不容易獲得的權利和地位,但冇有麾下士兵的支援,他又什麼都不是。
“將軍,有些不對勁。”身旁的年輕弓箭手輕聲說道。那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夥子,臉頰上還長著青春痘。
“什麼不對勁?”蘭普雷希特喃喃道。
對岸的軍隊確實在操練,旗幟飄揚,指揮官呼喝,長矛如林——一切看起來都符合常理。但有些細節逃不過他這雙從小在布拉格街頭巷尾練就的眼睛,慢慢也看出了問題。
“他們似乎在假裝操練,”蘭普雷希特緩緩說道,“不對,操練是真的。但他們可能在假裝……是一支真正的軍隊。”
這個想法讓他脊背發涼。他似乎已經很長時間冇見過彼得露麵了。如果對岸隻是一支虛張聲勢的部隊,那麼彼得的主力在哪裡?那個以閃電般突襲聞名的年輕指揮官,那個已經讓整個布拉格貴族夜不能寐的“紅髮彼得”,他此刻在何處?
“我得向守將大人報告。”蘭普雷希特轉身離開城牆。
“但守將大人他……”年輕弓箭手欲言又止。
蘭普雷希特知道他想說什麼。揚·波爾高伯爵,城堡的名義守將,這些天來對防務的興趣還不如對晚餐選單的興趣大。但這是軍情,必須上報。
赫拉德尼查城堡的主塔樓內,揚·波爾高正對著一麵威尼斯鏡子整理衣領。鏡子邊緣鑲著金箔,鏡麵因年代久遠而略有扭曲,但這並不妨礙他欣賞自己的容貌。他二十二歲,保養得當,頭髮修剪整齊,鬍鬚精心打理成時興的法國樣式,除了日夜操勞,黑眼圈比較重之外,倒也算得上英俊瀟灑。
“托馬斯,”他喚道,“你覺得我穿這件猩紅外套好,還是那件深藍色的?”
被稱為“英勇托馬斯”的騎士站在房間角落,如同一尊披甲的雕像。他身高六尺五寸,肩膀寬闊,麵容堅毅。
“恕我直言,大人,”托馬斯的聲音低沉如地窖迴音,“無論穿什麼,您都是城堡裡最顯眼的目標。也許樸素些更安全。”
波爾高笑了,那是一種圓滑、世故的笑聲。“親愛的托馬斯,你永遠這麼務實。但你要明白,在這個世界上,表象往往比實質更重要。人們看到我穿著華服站在城頭,就會相信我有必勝的信心和閒暇。這本身就是一種武器。”
他最終選擇了猩紅外套,上麵用金線繡著波爾高家族的紋章——一隻飛翔的魚。就在他佩戴寶石胸針時,門外傳來謹慎的敲門聲。
“進來。”
蘭普雷希特走進房間,立刻注意到對方華麗的著裝和房間角落裡全副武裝的托馬斯。他恭敬的說道,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慮。
“大人,我有軍情稟報。”
“說吧,說吧。”波爾高心不在焉地擺弄著胸針的位置。
蘭普雷希特詳細陳述了自己的觀察:對岸軍隊操練的生疏,指揮官行為的異常,以及可能隱藏的主力去向。他說話時,注意到對方的目光不時飄向桌上的一份檔案——羊皮紙卷,用紅色蠟封密封,蠟封上的印記被他手肘半遮著。
“所以你認為,”波爾高聽完後,慢條斯理地說,“彼得可能已經不在對岸的軍隊中?”
“這是合理的推測,大人。如果主力仍在,他們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地掩飾市民兵的生疏。彼得以突襲聞名,他可能已經……”
“可能,可能。”波爾高揮手打斷他,“蘭普雷希特,你是個忠誠的騎士,這一點我從不懷疑。但有時,忠誠的眼睛會看到太多幻影。對岸有塞德萊茨伯爵,有布希——還有一千五百人。這難道不足以讓我們保持警惕嗎?”
“當然足夠,大人。但如果我們知道彼得的主力在彆處……”
“我們知道了又能怎樣?”波爾高突然轉身,猩紅外套劃出一道華麗的弧線,“出城追擊?放棄堅固的城堡去野外與‘紅髮彼得’決戰?我親愛的民兵首領,那正是他希望的。”
蘭普雷希特沉默了。波爾高的話有道理,但總覺得哪裡不對——那是一種過於流暢、過於完美的邏輯,像是事先準備好的台詞。
波爾高走到窗邊,背對著蘭普雷希特,聲音變得柔和了些:“你的警惕值得讚賞,真的。我會加倍城牆的巡邏,增加夜間崗哨。至於對岸的軍隊……”他頓了頓,“隻要我波爾高還在城堡駐守一天,敵人就不敢踏過查理大橋一步。你可以把這話告訴士兵們,提振士氣。”
這話說得鏗鏘有力,配上他挺直的背影和華麗的衣著,本應讓人振奮。但蘭普雷希特卻感到一陣寒意。這話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實,像舞台上的台詞,而不是戰場上的誓言。
“遵命,大人。”他低頭行禮,退出房間。
門關上後,波爾高臉上的堅定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焦慮和算計的神情。
“他起疑心了。”托馬斯從角落走出來,聲音壓得很低。
“一點疑心不會釀成大禍。”波爾高走到桌邊,拿起那份羊皮紙檔案,“重要的是,他冇有任何證據。而且,明天一切就都結束了。”
他已經跟王後索菲亞商量好了離開的細節,明天拂曉,英俊查理將帶領十名最可靠的波爾高家族騎士,喬裝成商人護衛,護送王後從布拉格小城區的側門離開。而他自己,將在托馬斯的保護下,再堅持幾天,然後找機會脫身,返回家族在波希米亞南部的封地。
“城堡怎麼辦?”托馬斯問,“還有裡麵的守軍、民兵、那些貴族……”
波爾高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他:“托馬斯,我親愛的朋友,城堡?守軍?這些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重要的是保住王後,保住波爾高家族的未來。至於其他人……”他聳聳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
他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葡萄酒,遞一杯給托馬斯:“為明天的成功。”
托馬斯接過酒杯,卻冇有喝。“那些信任您的人,大人。蘭普雷希特,城牆上的士兵……”
“他們會理解的。”波爾高一飲而儘,“畢竟我也遵守了諾言不是嗎?隻要我守在城堡一天,敵人就無法跨過查理大橋.....至於我們離開後,那誰還管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