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彼得和馬丁、康拉德商議紅星十字騎士團的問題時,布拉格北方的地平線上升起了不尋常的塵煙。
瞭望塔上的哨兵最先發現了異常——一支軍隊正沿著通往布拉格的碎石路南下。士兵們鎧甲的反光在太陽下閃爍,像一條流動的銀鏈。馬蹄聲由遠及近,沉悶而整齊,如同遠方傳來的雷聲。
“是塞德萊茨的旗幟!”哨兵朝城牆下喊道。
訊息迅速傳到了彼得所在的軍營,和約布斯特的市政廳。
彼得正與老馬丁、康拉德研究著布拉格城防圖,討論如何在不引起大規模衝突的情況下控製紅星十字騎士團的駐地。
“我外公這麼快就來了?看來我的信件他很重視。”
彼得放下手中的炭筆,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
當他帶著眾將出營,很快也見到了市政廳裡出來的約布斯特侯爵和一眾貴族。
“塞德萊茨伯爵是波希米亞最古老的貴族之一,他的公開支援意義重大。我們應該隆重迎接。”
彼得點點頭,對侍從吩咐道:“讓軍樂隊準備,開啟北城門。”
塞德萊茨伯爵騎在一匹高大的弗裡斯馬上,這匹馬的毛色如深夜般漆黑,隻有四蹄雪白。伯爵本人穿著米蘭式板甲,胸甲上鐫刻著塞德萊茨家族的紋章。雖然鎧甲擦得鋥亮,但仔細觀察,仍能看到幾處不易察覺的凹痕,那是常年作戰時留下的。
老伯爵今年六十三歲,歲月在他的臉上刻下瞭如同橡樹年輪般的皺紋。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但修剪整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雙淺藍色的眼睛依然銳利,隻是如今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悲傷,像河麵籠罩著薄霧。
五百人的軍隊在他身後列隊行進。這些部隊全員披甲。
走在最前麵的是五十名騎兵,他們穿著統一的半身板甲,披著藍白相間的罩袍,馬鞍旁掛著騎兵錘和長劍。這些塞德萊茨騎兵以紀律嚴明著稱,他們曾跟隨老伯爵參加過好多次戰役。
緊隨其後的是四百五十名步兵。一百名弩手揹著沉重的鋼弩,腰間的箭袋裡插著造價不菲的破甲箭。兩百名長槍兵扛著杉木長槍,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其餘的是劍盾兵和斧兵,他們的裝備參差不齊,但個個麵色堅毅,顯然是經曆過戰陣的老兵。
隊伍中央是二十輛覆蓋著帆布的馬車,上麵裝載著糧草和箭矢。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嘎吱聲響,與整齊的腳步聲、馬蹄聲交織成一支戰爭的交響曲。
“伯爵大人,布拉格城牆已經能看見了。”騎在伯爵身旁的副官低聲說道。這位副官名叫盧卡斯,已經在塞德萊茨家族服務了二十年,從侍從做到騎士,再成為伯爵最信任的軍事顧問。
老伯爵微微頷首,目光始終盯著遠方逐漸清晰的城樓。“盧卡斯,你說那孩子……會恨我嗎?”
盧卡斯沉默了片刻,“彼得大人如果恨您,就不會派人送那封信了。他大可以自己救出布希少爺,然後藉機向您提出要求。”
“不,他不是那種人。”老伯爵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賽琳娜的孩子……不會做這種事。”
提到早逝的女兒,兩人都陷入了沉默。隻有馬蹄聲繼續敲打著路麵,一下,又一下,像在計數著流逝的歲月。
布拉格北城門完全開啟了。這座建於十三世紀初的城門平時隻開側門,今日卻將兩扇包鐵的橡木大門完全敞開,這是迎接重要人物的最高禮節。
彼得站在城門正前方,外罩銀色鎧甲,肩披象征指揮權的鬥篷。他冇有戴頭盔,紅色的頭髮在風中微微飄動。那張繼承了母親精緻輪廓的臉龐此刻顯得格外嚴肅,但微微抿起的嘴角暴露了他內心的波動。
約布斯特侯爵站在彼得右側,穿著全套的禮服,侯爵身後站著庫騰堡和布拉格城中已經公開支援彼得的中小貴族,他們按照爵位高低排列,每個人都穿著自己最體麵的服裝。
左側是老馬丁和康拉德。老馬丁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褐色長袍,雖然樸素,但漿洗得筆挺。康拉德則穿著彼得賜予的銀色黎明騎士團製服,胸前的獅鷲紋章閃閃發光。
更後麵是兩排軍樂手,他們手持長號、小號和鼓,等待著發出訊號的時刻。城牆上下站滿了士兵和好奇的市民。
“他們到了。”約布斯特侯爵輕聲說。
地平線上,塞德萊茨的旗幟已經清晰可見。那是一麵四分格獅鷲的造型古樸威嚴,象征著這個家族可以追溯到波希米亞公國建立之初的悠久曆史。
彼得深吸一口氣,向前邁出三步,獨自站在了迎接隊伍的最前方。這個細微的舉動被所有貴族看在眼裡——他既表示對長輩的尊重,又明確了自己的主導地位。
塞德萊茨伯爵在距離城門五十步處舉起右手,整個隊伍整齊地停了下來。騎兵們勒住韁繩,步兵們原地立正,動作整齊劃一,顯示出極高的訓練水平。
老伯爵翻身下馬,這個動作對六十多歲的老人來說不算輕鬆,但他完成得乾淨利落。盧卡斯和其他幾名騎士也跟著下馬,緊隨伯爵身後向城門走來。
彼得也向前走去,兩人的距離逐漸縮短。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最後,他們在相距五步的地方同時停下。這個距離既足夠交談,又保持了恰當的禮儀空間。
老伯爵如此近距離看清自己的外孫。他看到了賽琳娜高挺的鼻梁和飽滿的嘴唇,看到了盧森堡血脈的深刻眉骨和寬闊額頭。但彼得的眼睛是獨一無二的——那是清澈的湛藍色,像阿爾卑斯山巔的湖泊,平靜時深邃如淵,銳利時光芒逼人。
彼得也在觀察外公。他甚至看到了那些記錄著歲月和戰爭痕跡的皺紋。老伯爵眼中那種複雜的情緒:愧疚、驕傲、悲傷、期待,全部交織在一起,像一幅用情感繪製的油畫。
“塞德萊茨伯爵,”彼得首先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歡迎來到布拉格。”
按照禮儀,他應該稱呼“外公”,但原身的疏遠和穿越者的矜持,讓這個稱呼難以出口。而使用爵位稱呼,既正式又避免了尷尬。
老伯爵微微點頭,他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彼得的臉。
“彼得殿下”他同樣使用了正式的稱呼,“感謝你的邀請。”
所有人都感覺到這兩人之間流動的複雜情感,那不僅僅是政治同盟的會麵,更是血脈親人時隔多時的重逢。
最後還是約布斯特侯爵打破了沉默,他上前一步,優雅地鞠躬:“尊敬的塞德萊茨伯爵,我代表布拉格的貴族歡迎您的到來。您的支援如同春雨降臨乾旱的土地,來得正是時候。”
老伯爵將目光轉向侯爵,禮貌地回禮:“約布斯特侯爵,您的睿智總是讓你能站在勝利一邊。”
“哈哈,我已經統一摩拉維亞,繼承父親的公爵之位了,請吧,我們進去談。”
約布斯特大笑著做出邀請。
彼得也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與老伯爵並肩走向城門。既表示尊重,又保持了主人的身份。
“你的軍隊紀律嚴明,”彼得邊走邊說,目光掃過塞德萊茨的士兵們,“我看到了至少三代人的鎧甲——祖父的米蘭甲,父親的板甲衣,還有新打造的胸甲。這是一個真正重視傳承的軍隊。”
老伯爵有些驚訝地看了彼得一眼。大多數年輕人隻會注意軍隊的人數和新式裝備,很少有人能一眼看出鎧甲的時代差異和其中蘊含的家族曆史。
“塞德萊茨家族從不輕易參戰,”老伯爵回答,“但一旦決定,就會全力以赴。我們的鎧甲會傳給兒子,再傳給孫子,每一處凹痕都是一個故事。”
他們穿過城門洞,踏上布拉格的石板街道。道路兩旁擠滿了市民,人們伸長脖子想看清這位老伯爵和年輕領袖。竊竊私語聲像溪流般在人群中流淌:
“看,塞德萊茨伯爵!”
“伯爵的軍隊很精良,那些騎兵的馬匹都是好戰馬,你看它們的肩高和胸寬,至少是五歲以上的成熟戰馬。”
“塞德萊茨家族以養馬聞名。三十年前,他們提供的重騎兵曾是布拉格的中堅力量。可惜啊……”
“政治總是讓最優秀的戰士無法在最壯年的時候參戰。”
在周圍人群的議論中,彼得眾人進入了新市政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