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在伏拉塔瓦河對岸的赫拉德尼查城堡裡,揚·波爾高剛剛從王後索菲亞的床上爬起來。
索菲亞還在沉睡,金色的長髮散在繡花枕頭上,嘴唇微微張開。她二十七歲了,但保養得宜,麵板仍然光滑緊緻——巴伐利亞公爵的掌上明珠,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表妹,如今是波西米亞王後,卻睡在一個比她小五歲的年輕貴族身邊。
揚走到窗邊,推開沉重的橡木窗扇。清晨的空氣帶著河水的濕氣和遠處森林的鬆香。他赤著上身,毫不介意微涼的晨風——他覺得自己像一頭年輕的雄獅,充滿力量和**。
從這扇窗戶可以看見查理大橋,以及橋對岸老城區的塔樓和屋頂。紅髮彼得的旗幟在市政廳上空飄揚,那是一麵簡單的紅色獅鷲旗,但此刻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不敢過來。”揚對著空氣說,聲音裡滿是得意,“他有兩千人,我有兩千。我跟他五五開。”
這是他在過去一週裡不斷重複的咒語,對自己,對士兵,對王後,對市政廳裡那些滿臉懷疑的貴族。起初他自己也不太相信,但說得多了,謊言就開始生根發芽,長出看似真實的枝葉。現在他真的相信了——紅髮彼得懼怕他,懼怕波爾高家族的勇武,懼怕他麾下那些裝備精良的士兵。
“大人。”
臥室門被輕輕敲響。是他的親密英俊查理。
“早餐。”查理端著銀盤進來,上麵有白麪包、熏魚、香腸和一杯葡萄酒。他的目光大膽的瞟向床上王後裸露的肩膀,嘴裡嘟囔了一句“給給力”。
揚抓起酒杯一飲而儘。葡萄酒裡摻了基督之血——那種神秘的紫色藥劑,穆薩的傑作。液體滑下喉嚨,帶來熟悉的灼熱感,然後暖意擴散到四肢百骸。一夜的疲憊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躁動的精力和膨脹的信心。
“今天有什麼訊息?”揚問,開始啃咬麪包。
“羅森堡伯爵召集市政廳會議,中午開始。”英俊查理低聲說,“還有,大主教約翰派人來,說想和您談談關於……關於對岸征稅的事。”
揚嗤笑一聲:“那個老禿鷲?告訴他,軍事歸我,宗教歸他。如果他覺得彼得的十一稅不妥,可以親自遊過河去抗議。”
英俊查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什麼也冇說。他收拾好空盤子,鞠躬退出房間。
索菲亞這時醒了。她撐起身子,絲被滑落,露出白皙的肩膀。她的眼睛還有些朦朧,但已經恢複了那種慣常的銳利——那是宮廷生活磨鍊出來的眼神,能在瞬間評估一個人的價值或威脅。
“你又在吹噓了,”她說,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我聽見了。‘他不敢過來’——你真的相信嗎?”
揚轉身麵對她,故意展示自己年輕結實的身體:“為什麼不相信?事實擺在眼前。我在赫拉德尼查城堡坐鎮幾天了,他連試探性的進攻都冇有。”
“也許他在等待什麼。”
索菲亞下床,赤腳走到梳妝檯前。銅鏡裡映出她的臉,依然美麗,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也許他在分化你們,就像狼群分化鹿群。先讓恐懼和猜忌在你們中間蔓延,然後挑選最弱的那隻下手。”
“我們不是鹿。”
揚走到她身後,雙手放在她肩上。鏡子裡,兩人的影像重疊——金髮的王後和年輕貴族,一個代表著合法的權威,一個代表著野蠻的力量,“我們是獅子。而獅子不會害怕狼,即使狼的數量更多。”
索菲亞看著鏡中的揚,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利用,有輕蔑,或許還有一絲可悲的依賴。她的丈夫瓦茨拉夫四世被囚禁在維也納,把她留在這個充滿敵意的城市。她需要一把劍,之前是瓦滕貝格伯爵,但那傢夥顯然是個草包。現在的揚·波爾高恰好更願意扮演這個角色。
“亨利·羅森堡看不起你,”她說,開始梳理長髮,“所有大貴族都看不起你。他們認為你是暴發戶,是靠你父親的金錢和我的裙帶關係才站到這裡。”
“讓他們看不起吧。”揚的手從她的肩膀滑到脖頸,手指感受著脈搏的跳動,“等我把紅髮彼得的頭顱扔到市政廳的桌子上,他們就會跪下來舔我的靴子。”
索菲亞閉上眼睛。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相信了這個年輕人的大話。基督之血不僅增強了他的體力,也增強了他的說服力——或者說是自我欺騙的能力。
然後她想起父親信中的話:“波西米亞是一盤複雜的棋,不要過早暴露你的棋子。”
但父親的信是一個月前來的,之後再無音訊。巴伐利亞公爵有自己的麻煩——瑞士邦聯的叛亂、與奧地利公爵的領土爭端、帝國議會裡的明爭暗鬥。女兒在布拉格的困境,或許隻是他棋局中一個次要的角落。
“去參加會議吧,”索菲亞最終說,睜開眼睛,“記住,不要第一個發言,也不要最後一個。讓那些老狐狸先暴露他們的恐懼和貪婪,然後你再說話。”
揚吻了她的肩膀,開始穿衣。鎖子甲、胸甲、肩甲,最後是繡著波爾高家族紋章的外袍——紅底銀飛魚。他佩上長劍,轉身離開臥室,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響亮的回聲。
索菲亞獨自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她想起揚剛纔的話:“等我把紅髮彼得的頭顱扔到市政廳的桌子上……”
但她的直覺——那種在巴伐利亞宮廷和布拉格王宮鍛鍊出來的、對危險的敏銳嗅覺——告訴她,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紅髮彼得不是普通的叛亂者,不是那些一觸即潰的農民軍領袖。他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地點,手握神蹟和民心的雙重武器。而河對岸的這些貴族,包括她自己在內,就像一群在沉船甲板上爭吵的老鼠,不知道海水已經淹到了腳踝。
她拉開梳妝檯的小抽屜,取出一封密信。信是昨天深夜送到的,來自她在維也納的眼線。上麵隻有短短幾句話:“匈牙利局勢惡化,西吉斯蒙德正忙於鎮壓國內叛亂,無意放瓦茨拉夫陛下迴歸。”
索菲亞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窗外傳來河對麵士兵操練的號令聲,金屬碰撞聲,馬蹄聲。這些聲音曾經讓她安心,現在卻像喪鐘的前奏。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河對岸的老城區。軍營的塔樓在晨光中清晰可見,彼得的旗幟在微風中輕輕飄揚。
“你到底在等什麼?”她低聲問,問那個看不見的對手。
河麵平靜如鏡,冇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