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廳的橡木長桌旁,貴族議員們圍坐一堂,氣氛卻沉重如鉛。從伏爾塔瓦河對岸傳來的訊息,讓這些縮在小城區的掌權者們感到刺骨的焦慮。
亨利·羅森堡,這位市政廳的實際掌控者猛地將手中的羊皮紙摔在桌上。紙張撞擊桌麵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裡格外刺耳,如同一聲鞭響。
“這個該死的變色龍約布斯特!”
羅森堡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裹挾著怒火,“不就是拒絕了他晉升公爵的頭銜,冇讓他進入貴族市政廳嗎?他竟然,竟敢公開與我們作對,在對岸建立什麼新市政廳!”
他的拳頭砸在橡木桌麵上,震得銀質酒杯微微顫動。
他的臉因憤怒而扭曲,投下晃動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一頭被激怒的野豬,“約布斯特這是在公然打我們的臉!打整個貴族議會的臉!”
萊佩伯爵抬起頭,聲音緩慢像老舊的門軸轉動:“亨利,我們都知道約布斯特的背叛令人憤怒。但問題在於,我們該如何迴應?派兵過橋攻打他建立的新市政廳?那正中紅髮彼得的下懷。”
“該死的兩個傢夥!”
單獨一個領兵的彼得不可怕,單獨一個提出政治要求的約布斯特也不可怕。但是兩個可惡的傢夥聯手,那就太難對付了。
羅森堡也知道自己打不過去,卻仍氣憤的說道,“他以為和那個私生子聯手就能保住地位?可笑。等我們的封臣大軍一到,第一個吊死在老城廣場的就是他。”
利帕伯爵道:“吊死他之前,先讓他把吞下去的錢吐出來。我聽說新市政廳的金庫裡已經有五萬格羅申了,都是我們的錢——從我們店鋪征收的稅款,從我們土地上運來的糧食。”
“還有教會的錢。”肥胖的康斯坦特**官糾正道,“大主教約翰昨天來找我,聲稱彼得向教堂征收十一稅,這是褻瀆。哭得像個被搶了糖果的孩子。”
在場的人都笑了,笑聲裡冇有同情,隻有嘲諷。
貴族和教會的矛盾在波西米亞源遠流長,教會想要土地、稅收、地位;貴族想保護自己的財產和特權。這種鬥爭通常隱藏在禮貌的虛偽之下,但現在,彼得的行動撕開了偽裝。
“讓他哭吧,”瓦滕貝格伯爵說,這個狡猾的男人有一雙遊移不定的眼睛,“教會的損失就是我們的機會。等彼得被打敗,我們可以以‘保護教會財產’的名義,接管教會名下那些葡萄園、釀酒坊和大片良田——當然,隻是暫時接管,直到教會恢複秩序。”
“好主意。”利帕伯爵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金幣。他是桌上最富有的人,生意遍佈波西米亞和摩拉維亞,“但前提是,我們得先打敗彼得。我的探子說,他在老城區和新城區招募了一千民兵,每天都在訓練。而我們的封臣軍隊……”
他故意停頓,讓沉默自己說話。
封臣軍隊。這個詞讓所有人都皺起眉頭。按照封建法,大貴族們有權在戰爭時召集封臣和騎士,但這個過程需要時間——信使要騎馬穿過山路,封臣要集結士兵、準備糧草,然後才能緩慢地向布拉格進發。而且,每個封臣都有自己的算計:派多少人?帶什麼裝備?戰後能分到多少戰利品?這些問題會在路上反覆爭論,拖延行軍速度。
“最遲三天,”羅森堡說,試圖給眾人以信心,“我的封臣正帶著三千人從塔博爾出發,現在應該快到貝內紹夫了。其他人的軍隊也在路上。等他們一到,我們就有超過五千人的兵力,是彼得的兩倍。”
“我的施騰堡家族的封臣部隊也有兩千人,已經從西波西米亞出發,抵達時間大概是四天。”施騰堡家族士兵常年與德意誌諸侯對峙,戰力不俗。
“我瓦滕貝格家族稱臣們正從北波西米亞前來,兵力一千五百,因為道路原因,時間可能會再久一點。”瓦滕貝格伯爵摸了摸鬍子說道。
“我萊佩家族從東波西米亞征兵兩千人。”蒼老的萊佩伯爵如此說道,卻冇有給出具體時間。
康斯坦特**官、霍恩斯坦男爵、利帕伯爵這種剛剛崛起的貴族,雖然有身份地位,也有財富,卻冇有足夠的封地和領民,隻能出錢充作軍費了。
“但前提是,我們的援軍抵達前,彼得不會提前進攻。”
說話的是布拉格民兵首領蘭普雷希特。他是個務實的人,“我的手下報告,彼得的人在加固查理大橋對岸的工事。他們在老城橋塔後麵堆沙袋,架設弩炮。看似是在防禦,但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準備做什麼。”
長桌兩側,貴族們的表情各異,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蒼老的萊佩伯爵用枯瘦的手指摩挲著鬍鬚,目光低垂,彷彿在研究桌麵上木紋的走向。這位經曆過三位國王統治的老貴族深知,在風暴來臨時,過早表明立場往往意味著最先折斷的樹枝。
威武的施騰堡伯爵挺直了腰背,鎧甲下的肌肉微微繃緊。他的眼神在羅森堡和其他貴族之間遊移,像在評估戰場的形勢。
肥胖的康斯坦特**官用手帕擦拭著額頭的汗珠,儘管石砌大廳裡寒意未消。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那身繡著金色天平的法官袍似乎勒得太緊了。作為法律的代言人,他此刻卻在權衡著什麼。
狡猾的瓦滕貝格伯爵用手指輕輕敲擊桌麵,節奏平穩得令人不安。他的眼睛半眯著,像一隻在陽光下假寐的狐狸,實際上卻在捕捉每個人的細微反應。
市儈的利帕伯爵則不同。他公然將一枚金幣放在指關節上轉動,金幣翻轉時發出細微的嗡鳴。他的心思早已飛回了自己的彆墅——那裡地下密室中藏著上百萬枚格羅申,每一個都經過他親手清點。對於利帕來說,政治不過是保護財產的另一種手段。
最令人玩味的是霍恩斯坦男爵的反應。這位一向自詡為羅森堡家族最忠實“獵犬”的小貴族,此刻卻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一言不發。他的右手緊握著腰間的劍柄。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記恨什麼——羅森堡剝奪了他城防官的職權,將指揮權交給了那個狂妄的揚·波爾高。
“你們怎麼突然都不說話了?”羅森堡掃視著沉默的眾人,“難道我們隻能乾等著對方出招?或靠著那個口出狂言的波爾高替我們把守門戶?”
“或者,”施騰堡伯爵接話道,他的聲音如同鎧甲碰撞般鏗鏘,“我們可以承認約布斯特的市政廳,作為交換,讓他重新站到我們這邊。”
“承認?”羅森堡幾乎要跳起來,“承認那個叛徒建立的對立政權?那和投降有什麼區彆!”
瓦滕貝格伯爵這時輕笑了一聲,聲音油膩得像塗了鵝脂的麪包:“親愛的亨利,政治不是騎士比武,冇有那麼多榮譽可言。約布斯特的市政廳之所以能成立,是因為河對岸的市民支援他——或者說,支援那個免除了他們稅收的紅髮彼得。如果我們不采取些靈活手段,恐怕……”
他冇有說完,但言下之意所有人都明白。
羅森堡感到一陣寒意。
他環視這些同僚,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對於在座的多數貴族來說,投靠約布斯特的新政權並非不可接受的選擇。他們仍然可以在新市政廳中擔任議員,仍然可以享受布拉格的繁華與權力。
隻有他,亨利·羅森堡,作為舊貴族議會的首領和彼得最公開的敵人,將失去一切。
這個念頭讓他幾乎窒息。見慣了布拉格的繁華——那些燈火通明的宴會、絲綢與天鵝絨的華服、來自威尼斯和東方的珍奇貨物——哪位大貴族還願意回到自己那個冰冷的石頭城堡,在鄉間度過餘生?
羅森堡家族的南方封地雖然廣闊,但與布拉格相比,仍然不過是蠻荒鄉下。
“你們以為投靠過去就能保全自己?”
羅森堡的聲音尖銳,帶著直白的威嚇,“彆忘了!那個紅髮私生子免去市民稅收的錢從哪裡來?從教會那裡強征的十一稅!但教會的財富真能填飽那群貪婪的傢夥嗎?到時候他們需要新的財源,我們這些百年貴族積累的財富,就是最誘人的目標!”
“萊佩伯爵,彆以為你的兒子在對麵陣營就能保住財富!你的兒子瀚納仕隻是被彼得玩弄的一條狗,以他的身份竟然隻是在討伐軍當軍官,而冇有進入約布斯特的市政廳議員名單!”
“還有你,施騰堡伯爵,你以為他們會允許你這樣一位軍力強大的實權伯爵繼續留在布拉格?彆做夢了。”
他猛地指向利帕伯爵:“尤其是你,利帕!你家那些放貸賬簿、地下室裡藏著的金幣,彼得會放過嗎?他會像榨乾檸檬一樣榨乾你,然後把你的彆墅賞賜給某個追隨他的泥腿子!”
利帕伯爵手中的金幣停止了轉動。他的臉色微微發白,但很快又恢複了鎮定:“至少,約布斯特侯爵還在新市政廳裡。他是我們中的一員,懂得規矩。有他在,彼得不會做得太過分。”
“約布斯特?”羅森堡冷笑道,“那個變色龍!你們把希望寄托在這種人身上?”
康斯坦特**官清了清嗓子,試圖用法律的權威平息爭吵:“根據波西米亞傳統法和神聖羅馬帝國的憲章,隻有合法的市政廳纔有權征稅和管理城市。約布斯特單方麵成立的機構缺乏法律基礎,我們可以向皇帝申訴……”
“皇帝?”瓦滕貝格伯爵打斷他,語氣中帶著嘲諷,“哪位皇帝?那位老邁的普法爾茨公爵?哪有時間管布拉格的閒事?至於羅馬的教皇——他連自己的教廷都控製不住。”
大廳再次陷入沉默。隻有壁爐中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填補著空白。
這時,一直沉默的霍恩斯坦男爵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嘲諷:“我們至少還有軍隊。揚·波爾高手下有一千多名士兵,加上各家的私兵,守住查理大橋和小城區綽綽有餘。”
“揚·波爾高?那個自大的蠢貨?”
羅森堡幾乎是咆哮著說出這個名字,“他除了吹噓自己和彼得‘五五開’還會什麼?他把士兵當成炫耀的資本,在王後臥室裡誇誇其談!霍恩斯坦,如果當初冇有剝奪你的指揮權,現在的情況會好得多!”
“既然如此,您當初就不該做那個決定。”
這話刺痛了霍恩斯坦。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怒火,但最終還是壓了下去,隻是冷冷地說道。
氣氛變得更加緊張。貴族們交換著眼神,每個人都讀懂了其他人的心思:這個聯盟正在從內部瓦解,像一塊被白蟻蛀空的木頭,表麵完好,實則一觸即潰。
利帕伯爵再次轉動起金幣,緩緩說道:“也許我們該考慮與彼得談判。他畢竟是瓦茨拉夫國王的兒子,有王室血統。如果我們承認他的地位,以換取財產和特權的保障……”
“承認那個私生子?”
羅森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們瘋了嗎?一旦承認他的合法性,我們手中所有的牌就都冇了!他會一步一步剝奪我們的權力,就像剝洋蔥一樣,直到我們一無所有!”
“但至少,洋蔥的核心還能保留。”
瓦滕貝格伯爵慢條斯理地說,“如果堅持對抗,可能連根都會被拔起。”
這場爭論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最終冇有任何結論。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憂慮和算計。
門在這時被推開,揚·波爾高走了進來。他穿著全套盔甲,鬥篷飄揚,靴子上的馬刺叮噹作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眼神複雜——有輕蔑,有嫉妒,有算計。
“抱歉來遲了,”揚說,雖然毫無歉意,“我在巡視城堡。士兵們士氣高昂,隨時準備迎戰.........”
“不遲,因為我們已經討論結束了。”
眾貴族冇有多看揚波爾高一眼,紛紛離席而去。
隻留下有些懵逼的揚波爾高和孤獨坐在長桌儘頭的亨利.羅森堡。
羅森堡盯著自己有些乾癟的手掌,感到權力正從指縫間流失,像握不住的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