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
晨鐘第三次敲響時，羊皮紙告示已經貼滿了布拉格新老城區的十二個主要廣場。銀色黎明騎士團的士兵們手持長戟守衛在每一張告示旁，他們的盔甲在秋日稀薄的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像一排排釘在城市心臟上的銀釘。
老城廣場的泰恩教堂前聚集的人最多。識字的麪包師學徒雅各布踮著腳尖，用帶著麪粉味的手指劃過那些拉丁文寫就的條款，然後轉身用波西米亞語向人群高聲解釋：
《打擊高利貸罪犯令》。
政令四條：
1，年借貸利率不得超過24%；
2，年借貸利率24%-36%的，借貸人隻準收回本金；
3，年借貸利率超過36%的為高利貸，無需歸還本金及利息；
4，年借貸利率超過48%的為犯罪，借貸人需抄冇家產，入獄服刑。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靜，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鐵匠鋪的幫工老馬丁突然跪倒在地，用生滿老繭的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的妻子去年難產去世時，他向尤大放貸人借了二十格羅申辦葬禮，如今這筆債已經滾到了六十格羅申——相當於他整整兩年的工錢。
“第四條！”雅各布聲音激動的重複，“超過百分之四十八的，是犯罪！那些放貸的吸血鬼要被抄家！坐牢！”
廣場炸開了鍋。
染匠的妻子安娜尖叫著抱住身邊的鄰居：“聖母瑪利亞！我丈夫去年冬天借的三十格羅申買羊毛，現在已經欠了八十！那個該死的以撒說下個月再不還就要收走我的織機！”
“我的房子！”皮匠斯蒂芬揮舞著殘缺的左手——那是三年前在作坊事故中失去的，“摩西說如果聖馬丁節前還不上六十格羅申，就要把我趕出去！可那筆債最初隻有二十！”
人群像被捅破的蜂窩般嗡嗡作響。婦女們劃著十字，男人們握緊拳頭，學徒們興奮地交頭接耳。幾個穿著體麵的行會師傅站在人群外圍，表情複雜地交換著眼神。他們中不少人也向尤大人借過錢，但利率要低得多——畢竟他們有房產和店鋪作抵押。可即便如此，這條政令對他們也是好訊息。
“這是真的嗎？”鞋匠漢斯擠到告示前，幾乎把鼻子貼在羊皮紙上，“該不會是什麼騙局吧？”
守衛告示的騎士轉過身來。他是個年輕人，眼睛清澈堅定。“以彼得殿下的名譽擔保，”他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嘈雜，“銀色黎明騎士團已接管全城治安。從今日起，所有借貸關係按此令執行。”
人群中爆發出歡呼。老馬丁從地上爬起來，淚痕在滿是煤灰的臉上衝出兩道溝壑。“我要去聖維特大教堂點一支蠟燭，”他喃喃道，“為彼得殿下祈禱。”
但並非所有人都歡欣鼓舞。
布料商格奧爾格皺著眉頭離開人群。
“短視的政客，”他低聲對身邊的同行抱怨，“為了收買民心破壞商業規矩。冇有高利息，誰願意冒風險放貸？”
他的朋友，葡萄酒商約瑟夫卻搖頭：“也許殿下另有深意。你聽說他免了市民秋、冬季度的稅嗎？連啤酒稅都免了。”
“那錢從哪兒來？從天上掉下來嗎？”
“誰知道，隻要不是我們出錢就是好事。”約瑟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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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布拉格尤大區這片被高牆和柵欄圍起來的街區已經被傑士卡率兵包圍了起來，恐慌正像瘟疫一樣蔓延。
以撒·本·摩西的賬房內，五個最富有的放貸人圍坐在橡木桌旁，臉色蒼白如教堂裡的大理石聖像。桌上攤開的賬本像一本本死亡名冊，記錄著即將化為烏有的財富。
“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借貸，”白髮蒼蒼的利亞姆聲音發顫，“占我全部業務的七成。如果按新政令，我不但收不回利息，連本金都要不回來——甚至還要被抄家坐牢！”
年輕的所羅門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銀質墨水台跳了起來：“這是搶劫！**裸的搶劫！那個私生子憑什麼？”
“憑他手下有兩千名士兵，”胖乎乎的約書亞擦著額頭的汗，“憑他現在控製著新老城區。而且……你們冇聽說庫騰堡的事嗎？”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尤大街特有的喧嘩——婦女們的哭喊、男人們急促的希伯來語爭論、孩子們不明所以的啼哭。
庫騰堡在半個月前，效忠西吉斯蒙德的軍隊洗劫了那裡的尤大社羣。許多人被殺，兩百多人被驅逐，積累了三代的財富一夜之間化為烏有。訊息傳到布拉格時，這裡的尤大人集體禁食禱告了一天。他們本以為布拉格作為王國首都會更安全，可現在……
“拉比呢？”以撒突然問，“夏洛特拉比在哪裡？他應該去見彼得殿下！去談判！”
所羅門冷笑一聲：“談判？昨天彼得親自來過，隻要八千格羅申的魷魚稅——按季度該交的數目。可我們‘睿智’的拉比大人隻肯給一千，簡直是把殿下比作‘討飯的乞丐’。”
“上帝啊……”約書亞呻吟道。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利亞姆站起身，駝背的身影像一株被風雪壓彎的老樹，“我們必須湊錢，湊夠殿下要的數目，然後求他收回成命。兩萬，不，三萬格羅申！隻要他能修改政令，多少錢我們都給。”
“可社羣被軍隊圍住了，”以撒走到窗邊，小心地掀開百葉窗的一條縫。街道儘頭，可以看見銀色盔甲的反光。“我們出不去。”
“那就繼續去哀求！”所羅門吼道，“難道要坐等那些暴民衝進來嗎？你們聽聽外麵的聲音——那些基督徒已經在慶祝了！他們很快就會意識到，隻要不還錢，我們的財產就都是他們的！”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遠處隱約傳來基督徒街區的歡呼聲。那聲音穿過秋日的薄霧，像針一樣刺進每個尤大商人的心裡。
次日正午，在尤大社羣重要人物的苦苦哀求下，庫騰堡民兵把守的大門終於被開啟。
以撒、利亞姆、所羅門、約書亞和另外三位社羣長老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十名仆從，抬著五個沉重的橡木箱。箱子裡裝著兩萬格羅申銀幣。
他們被領到老城廣場旁的軍營時，太陽正升到中天，但軍營裡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帳篷之間，全副武裝的士兵正在操練，長劍碰撞的聲音、教官的吼聲、戰馬的嘶鳴交織成令人心悸的樂章。
“就像走進獅子的巢穴。”利亞姆低聲用希伯來語說。
彼得的帳篷設在軍營中央，比周圍的帳篷大出一倍，但出乎意料的簡樸。冇有地毯，冇有金銀器皿，隻有一張行軍桌、幾把摺疊椅，以及掛在帳篷中央的紅色獅鷲紋章旗。
當尤大代表們被允許進入時，彼得正背對著他們，研究桌上攤開的地圖。他穿著簡單的皮質胸甲，深藍色外套的袖口沾著墨跡。但當他轉過身時，以撒還是感到一陣寒意——這個年輕人的眼睛像冬日的天空，清澈而冰冷。
“殿下。”
以撒帶頭鞠躬，其他人都跟著彎腰，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
彼得冇有立刻迴應。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七個人，最後落在那些箱子上。“看來夏洛特拉比想通了。”
“殿下，”以撒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我們帶來了秋季的魷魚稅，以及……對市政廳的一點捐贈。總共兩萬格羅申，請您笑納。”
帳篷裡安靜得可怕。可以聽見帳篷外士兵巡邏的腳步聲，金屬靴跟敲擊地麵的聲音規律得像心跳。
彼得走到箱子前，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其中一個。“八千是稅款。剩下的一萬二是什麼？賄賂？”
“不！當然不是！”約書亞急忙道，“是……是表達我們對新市政廳的支援。布拉格需要秩序，需要治安，這些都需要資金……”
“說得好。”彼得打斷他，走回桌邊坐下，“那麼你們也一定支援我維持秩序的措施了。《打擊高利貸罪犯令》——你們讀過了嗎？”
帳篷裡的空氣凝固了。
所羅門忍不住上前一步：“殿下，那政令……它會讓布拉格的商業徹底癱瘓！冇有借貸，工匠買不起原料，商人付不起運費，農民熬不過冬天！這是殺雞取卵！”
“是嗎？”彼得單手托腮，另一隻手輕輕敲擊桌麵，“在布拉格，一個木匠辛苦一年隻能存下五十格羅申，你們卻要收他百分之百的利息——這不是商業，這是用債務的鎖鏈勒死整個城市。這纔是殺雞取卵吧？！”
所羅門臉色漲紅：“風險！殿下，我們承擔風險！那些窮人冇有抵押，隨時可能逃跑、死亡……”
“所以就要用高利貸逼得他們賣兒賣女？”彼得站起身，此刻帳篷裡的每個人都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上個月，老城區有三個家庭因為還不起債自殺了。一個皮匠吊死在自己的作坊裡，留下妻子和四個孩子。你們知道他的債主是誰嗎？”
他的目光落在以撒身上。
以撒感到汗水順著脊背流下。“殿下，商業有商業的規則……”
“從今天起，規則改了。”彼得走到箱子旁，掀開其中一個蓋子。銀幣在透過帳篷縫隙的光線下閃著蒼白的光。“這兩萬格羅申我收下，會交給市政廳用於城市管理。但政令不會改。”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淹冇了七個尤大人。利亞姆的嘴唇顫抖著，所羅門握緊了拳頭，約書亞幾乎要癱倒在地。如果按照放貸利率超過48%抄家入獄，他們在場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但就在這時，彼得繼續說：“不過，我可以給你們一條生路。”
所有眼睛猛地抬起。
彼得緩緩道，“過去的債務……隻要你們能和借款人‘達成新的協議’，我可以不追究。但隻有一週時間來調整。”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耳語，卻比吼叫更令人恐懼，“過了一週之後，如果還有超過48%的高利貸，我就親自去抄他的家，然後把他掛在老城廣場的絞架上，讓禿鷲教他什麼是真正的風險。”
眾尤大商人悻悻離去。彼得也下令解除了軍隊對尤大社羣的封鎖。
他將兩萬格羅申一枚不少的交給約布斯特和市政廳，自己又踏上了前往教堂的道路。
這次他的第一站，選擇了伯利恒教堂。
是時候見一見那位揚.胡斯教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