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布斯特的聲音裡帶著真正的恐懼,“如果你敢向教會征稅,布拉格大主教絕不會為你舉行認證儀式,不會承認你是瓦茨拉夫四世的血脈。那你將永遠頂著私生子的名頭,永遠無法合法繼承波西米亞王位!”
他抓住彼得的肩膀,手指用力:“聽我說,孩子。我還盼著你成為波西米亞國王,盼著你在帝國選帝侯會議上支援我競選神羅皇帝。彆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彼得輕輕掙脫了叔叔的手。他的動作很溫和,但其中的決絕讓約布斯特心中一涼。
“大主教本就不會支援我。”
彼得走向門口,在門前停下腳步,半轉過身,“王後索菲亞纔是他的盟友,教會是他的根基。從我踏入布拉格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是他的敵人了。既然如此,我何必再顧及他的想法?”
他笑了,那笑容在秋日的陽光下竟顯得有些耀眼:“放心吧,叔叔,我心裡有數。而你,隻需要坐等數錢就可以了。”
門開了,又關上。彼得離去的腳步聲在石廊中迴盪,漸行漸遠。
約布斯特獨自站在議事室裡,看著桌上那枚靜止的格羅申銀幣。陽光已經移動,銀幣重新陷入陰影中。他忽然感到一陣寒意——不是來自窗外漸涼的秋風,而是來自內心深處。
他從未真正掌控過這個侄子。彼得像一匹年輕的戰馬,看似溫順,實則有自己的意誌和方向。約布斯特原本以為自己是騎手,現在卻發現,自己可能隻是馬鞍上的一個裝飾。
“上帝啊,”他喃喃自語,手指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但願摩拉維亞的軍隊能快點到來。”
否則,這種被年輕人壓製的感覺,實在太令人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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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7日,上午。
老城廣場的公告板前擠滿了人。
秋天的布拉格清晨帶著寒意,但市民們的熱情卻像剛出爐的麪包一樣熱氣騰騰。他們圍著新張貼的公告,識字的大聲朗讀,不識字的踮腳傾聽,然後爆發出陣陣議論。
“免稅!上帝啊,真的免稅了!”
“四個多月不用交稅?我不是在做夢吧?”
“看看,白紙黑字寫著呢:以特羅斯基領主、銀色黎明騎士團團長、庫騰堡保衛者、國王驅逐者、布拉格守護者,瓦茨拉夫國王唯一血脈彼得殿下之名,自即日起至十二月底,免除老城區、新城區所有市民的王室稅、城市稅、貿易稅、手工業稅、人頭稅、啤酒稅……我的天,所有稅!”
鐵匠約翰·克魯格用他沾滿煤灰的手揉了揉眼睛,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是個壯實的中年人,手臂粗得像小樹乾,但此刻那雙能舉起鐵錘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漢克,你識字,再念一遍!”他朝旁邊一個瘦削的裁縫喊道。
漢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那是他最珍貴的財產,用兩枚銀幣從一個商人那裡換來的——清了清嗓子,用他能做到的最莊嚴的聲音重新朗讀:
“以波西米亞合法繼承人彼得及摩拉維亞公爵約布斯特殿下之名,特此公告,此免除適用於所有市民,無論職業貧富。惟尤大社羣之特彆稅不在此列。願上帝保佑布拉格,保佑波西米亞。”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喧嘩。
“合法繼承人?他說自己是合法繼承人?”
“雖然他還隻是瓦茨拉夫國王的私生子……但至少他給我們免稅!”
“西吉斯蒙德在的時候,稅隻增不減!那些匈牙利雜種,連我們地窖裡最後一塊燻肉都要搶走!”
“不交稅,不納糧,迎接布倫瑞克王!他真的做到了!”
在廣場東側的“金鵝”酒館裡,議論同樣熱烈。清晨的酒館通常很安靜,但今天卻坐滿了人。老闆老馬丁破例提前開門,還給每張桌子送了一小壺淡啤酒——反正啤酒稅免了,他大方得很。
“你們聽說了嗎?”製革匠路德維希壓低聲音,但他的大嗓門讓整個酒館都聽得見,“新來的彼得殿下,昨天親自帶隊巡邏!就在我家那條街,有個匈牙利逃兵想搶麪包店,直接被銀色騎士砍了手!”
“真的假的?”
“我親眼所見!那些銀色騎士,盔甲亮得能照出人影,動作快得像閃電。彼得殿下就騎在馬上看著,一句話冇說,但那個氣勢……嘖嘖。”
酒館角落裡,幾個學者模樣的人也在討論。他們是布拉格大學的教師,穿著樸素的深色長袍,麵前擺著陶杯,裡麵是清水而非啤酒。
“免稅是好事,”年長的神學教授托馬斯謹慎地說,“但你們注意到措辭了嗎?‘合法繼承人’。他在挑戰西吉斯蒙德的王位宣稱。”
“西吉斯蒙德是篡位者!”年輕些的法學講師卡爾激動地說,“他囚禁自己的兄長瓦茨拉夫,勾結匈牙利人壓榨波西米亞。彼得殿下至少有一半盧森堡血統,而且他進入布拉格後,冇有劫掠,冇有屠殺,反而免稅——這難道不是上帝指引的明君嗎?”
“明君與否,為時尚早。”托馬斯搖頭,“但他確實聰明。用免稅收買人心,用嚴刑建立秩序。‘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搶劫偷盜者治罪’——這是公開宣佈的約法三章。簡單,直接,民眾聽得懂。”
這時,酒館的門開了,一個穿著銀色胸甲的士兵走進來。酒館瞬間安靜,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他。士兵卻隻是走到櫃檯前,對老馬丁說:“老闆,殿下有令,所有酒館、麪包房、肉鋪,今日起恢複營業,不得囤積居奇,不得哄抬物價。違者重罰。”
他從腰間的皮袋裡取出一張蓋了印章的公告,貼在酒館的牆上。
“還有,”士兵轉身麵對酒館裡的眾人,提高了聲音,“殿下招募城市清潔工,日薪兩芬尼,包三餐。有意者去市政廳報名。”
士兵離開後,酒館裡炸開了鍋。
“日薪兩個芬尼!”
“而且包三餐!上帝啊,我兒子正愁冇活乾呢!”
老馬丁擦著酒杯,眯眼看著牆上的公告,喃喃道:“這個彼得殿下……不簡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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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尤大社羣的石砌大門外,彼得正從馬背上翻身而下。
他今天隻帶了最精簡的隨從:克裡斯和布蕾妮,以及四名銀色黎明騎士團的成員。
尤大社羣位於老城區東北角,高牆環繞,自成一體。兩百多年來,這裡一直是波西米亞尤大人的中心。社羣內狹窄的街道錯綜複雜,石砌房屋緊緊挨在一起,二樓和三樓的窗戶幾乎要碰到對麵樓房的牆壁。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獨特的氣味:陳年書籍、香料、草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味——那是錢幣和金銀器的氣息。
拉比夏洛特的家在社羣深處,是一棟三層石屋,外表樸素,但門上的銅製門環擦得鋥亮。彼得被引入二樓的書房時,拉比正坐在一張堆滿羊皮卷的書桌後。
夏洛特拉比與庫騰堡的達胡耶拉比截然不同。後者是一位慷慨的長者,智慧藏在溫和的眼睛裡;而夏洛特則瘦削、精明,一雙眼睛像算盤珠子一樣滴溜溜轉。他穿著黑色長袍,頭戴小圓帽,花白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
“尊貴的殿下,”夏洛特起身行禮,動作標準但缺乏熱情,“歡迎來到我們的社羣。願上帝保佑您。”
“也保佑您,拉比。”彼得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我來是為了秋季的魷魚稅。按照慣例,是八千格羅申。”
夏洛特的臉上立刻浮現出痛苦的表情,那表情如此逼真,彷彿彼得剛纔不是要錢,而是捅了他一刀。
“啊,殿下……”他歎息著,雙手攤開,“您來得不巧。非常不巧。就在十天前,我們已經把秋季的稅款交給了西吉斯蒙德國王的稅務官。整整八千格羅申,一枚不少。”
彼得挑了挑眉:“哦?但我聽說西吉斯蒙德的官員在匈牙利人潰敗時就逃離了布拉格。他們來得及收稅嗎?”
“正是因為他們逃離,我們才主動上交,以示忠誠。”夏洛特的表情更加痛苦了,“殿下,您不知道我們社羣的困境。戰爭讓貿易中斷,許多貸款收不回來,社羣的儲備已經見底。大家的日子都很艱難。”
他走向一個鑲嵌著象牙的櫃子,取出一隻小布袋,放在桌上時發出錢幣碰撞的輕響。“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一千格羅申,資助您的討伐軍和新政府。請您理解我們的難處。”
彼得看著那袋錢笑了。不是愉快的笑,而是那種看到有趣把戲時的微笑。
“一千格羅申。拉比,你是在愚弄我嗎?”
“我絕無此意,大人,我們也願意為這座城市做出貢獻。如果您需要更多錢,我們可以……商量。但八千格羅申確實超出了我們目前的能力。”
彼得冇有拿那些錢,而是冷笑起身,道:“拉比,希望你不要後悔此刻的決定。”
說完在銀色黎明騎士的護衛下,大跨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