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是王八蛋，冇了你再賺。”
一枚格羅申銀幣在橡木桌麵上旋轉，發出蜜蜂振翅般的嗡鳴。陽光從市政廳高窗斜射而入，照亮了銀幣上波西米亞雙尾獅的浮雕，那猛獸在光影中彷彿活了過來，正隨著旋轉瞪視著房間裡的兩個男人。
彼得用食指按住旋轉的銀幣，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坐在對麵的約布斯特公爵，他的伯父，則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樣。這位五十多歲的貴族有著典型的盧森堡家族特征：高聳的顴骨，深陷的眼窩，以及那雙永遠在計算著什麼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裡滿是焦慮。
“你說得輕巧。”
約布斯特的手指敲擊著桌麵，節奏紊亂，“我們的軍隊需要糧餉，市政廳需要運作，那些從庫騰堡跟你來的貴族們——上帝保佑他們的忠誠——可不會隻靠榮譽和誓言填飽肚子。布拉格不是慈善院，彼得，我們得一起合作賺錢！”
“你想怎麼賺錢？”
彼得站起身，走到窗前。從這裡可以俯瞰老城廣場，秋天的布拉格像一幅用金箔和赭石繪製的畫卷。查理大橋橫跨伏爾塔瓦河，橋塔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更遠處，小城區的布拉格城堡雄踞山巔，那是貴族們仍然盤踞的巢穴。
約布斯特哼了一聲：“市政廳已經擬定了方案——向所有市民加征特彆稅。四萬市民，每人兩個格羅申，就是八萬，夠我們——”
“否決。”彼得轉過身，聲音像一柄鐵錘砸在羊皮紙上。
“什麼？”
“我說，否決這個方案。”彼得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我不賺窮人的錢。我們索賠的物件是那些支援西吉斯蒙德的貴族，是那些在匈牙利人壓榨百姓時袖手旁觀甚至助紂為虐的寄生蟲，而不是同樣遭受盤剝的普通市民。”
約布斯特的臉漲紅了：“那你賺誰的錢?彼得，這是政治，不是童話！你難道要用愛和善意餵養軍隊嗎？”
“誰有錢我就賺誰的錢。”
彼得直起身，嘴角揚起一絲微笑，“小城區還在那些貴族手裡，那裡有上百年的貴族積累——油畫、掛毯、銀器、珠寶、地契，還有藏在城堡地窖裡的金佛羅林。那些纔是真正的財富。向市民加稅？那是殺雞取卵，是短視者纔會做的蠢事。”
彼得來到布拉格，不是為了成為又一個掠奪者。他要的是名望，是民心。如果他和其他統治者一樣，進城第一件事就是搜刮民脂民膏，那和西吉斯蒙德有什麼區彆？和那些匈牙利雇傭兵有什麼區彆？
“民心？”約布斯特嗤笑，“民心是最廉價的東西，今天為你歡呼，明天就可能朝你扔石頭。”
“但他們會比較。”彼得平靜地說，“誰能真正帶來實惠，他們心裡就擁護誰——即使行動上可能猶豫。而這份心理上的擁護，公爵大人，是統治的基石。至於實際行動？”他聳聳肩，“那需要時間，也需要更多實實在在的好處。”
約布斯特煩躁地捋了捋日漸稀疏的頭髮：“好吧，就算你說得對。但我們總需要經費。市政廳要運作，官員要薪水，街道要清掃，治安要維持——這些都要錢！更何況那些庫騰堡貴族，他們跟著你跨越百裡來到布拉格，總不好讓他們空手而歸吧？”
彼得笑了。那笑容讓約布斯特想起春天化冰的河流——表麵溫和，底下卻是冰冷而堅定的水流。
“不還有尤大人嗎？”
約布斯特愣住了，隨即眼睛微微眯起：“尤大人？”
“布拉格擁有全國最大的尤大社羣。”
彼得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手繪的布拉格地圖。他的手指劃過老城區東北部的一片區域。
“在這裡，兩百多年來，他們從事放貸、貿易、醫藥，富得流油。比庫騰堡那些同胞有錢多了。從他們身上刮點油水，足夠市政廳運轉，也夠庫騰堡的朋友們分一杯羹。”
“但這裡的尤大人不像庫騰堡那麼好對付。”
約布斯特猶豫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上的短鬚，“他們和宮廷有聯絡，和教會也有往來。如果采取激烈手段……我怕會引發騷亂。貴族聯盟雖然退到了小城區，但他的眼睛還在盯著我們呢。”
彼得轉過身，笑容依舊：“你想哪兒去了？我可不會搞屠殺那種粗野的手段——那太浪費，也太愚蠢。”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枚格羅申銀幣，在指間翻轉，“你忘了魷魚稅嗎？”
約布斯特的眼睛亮了起來：“秋季的魷魚稅！”
“正是。”
彼得將銀幣彈向空中，又穩穩接住，“尤大人作為特殊群體，每季度都要繳納特殊稅款，以換取居住和貿易的權利。秋季的魷魚稅……按照慣例，應該在8000格羅申左右。”
約布斯特的大腦開始飛速計算，那是一個統治摩拉維亞十年的公爵本能的財政反應：“如果隻收魷魚稅，還是不夠。不如我們把王室稅、城市稅、貿易稅、手工業稅、人頭稅、啤酒稅一併征收了。布拉格是貿易樞紐，稅收基礎好，秋季的稅收總額應該在一萬格羅申左右。加上魷魚稅，就是一萬八。夠用了，還能有些結餘分給——”
“不。”
彼得再次打斷他，這次聲音更堅定，“我決定免掉普通市民的秋季，甚至冬季所有常規稅收。”
議事室裡一片死寂。
約布斯特盯著彼得，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侄子。他的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終於，他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因為震驚而嘶啞：“你瘋了？那可是一萬——不，秋季加冬季，那是兩萬格羅申！兩萬！”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石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彼得，我的摩拉維亞經過十年內戰，每一枚格羅申都要精打細算！兩萬格羅申足夠武裝五百名士兵一年！足夠修複三座城堡的防禦工事！足夠——”
“足夠購買四萬顆民心。”彼得平靜地接話。
他走到對方麵前，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鋒。彼得比約布斯特更年輕、更高大、更氣盛，此刻他的氣勢完全壓倒了這位老練的公爵。
“我敬愛的公爵大人。”
彼得的聲音富有磁性和說服力，“您之前說過，布拉格的真正心臟在這裡，在老城區和新城區。四萬市民——工匠、商人、學者、普通勞動者——誰控製了他們，誰就控製了布拉格。小城區那些貴族城堡裡，藏著幾十萬甚至上百萬格羅申的財富。我們隻不過是用兩萬格羅申的‘損失’，換取四萬市民的支援。這筆買賣，難道不劃算嗎？”
約布斯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財政官的本能讓他開始計算。的確，如果能夠順利攻入小城區，掠奪那些貴族的財富……兩萬格羅申的投資，可能換來十倍的回報。更重要的是，確實可以贏得民心……
“但是，”他仍然掙紮，“光靠魷魚稅的八千格羅申，滿足不了庫騰堡那些貴族的胃口。他們不是哲學家，不會為‘民心’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滿足。”
彼得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約布斯特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是自信，是遠見，還是某種危險的瘋狂？
“除了魷魚稅，不是還有教會的十一稅嗎？”
約布斯特愣住了，徹底愣住了。他的大腦花了整整三秒鐘才處理完這句話的資訊。然後，他爆發了。
“十一稅？那是交給教會的！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彼得，你——”
“教會占有布拉格三分之一的肥沃土地。”
彼得的聲音依然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修道院、莊園、教堂，他們的收入巨大，卻從不向世俗政權納稅，反而向市民征收十一稅。這合理嗎？我覺得不合理。所以，我決定讓他們也向我們繳納十分之一稅。”
約布斯特的臉色變得蒼白。他後退一步，手指顫抖地指著彼得：“你……你瘋了！從來都是教會向彆人收稅，你竟然想向教會征稅？！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絕罰！你會被教皇絕罰的！”
“哪一個教皇？”彼得嗤笑道，那笑聲裡滿是不屑。
約布斯特僵住了。是啊，哪一個？
1403年的歐洲教會正處於大分裂的陣痛中。羅馬的博尼法爵九世和阿維尼翁的本篤十三世互相開除教籍，爭奪著教廷的稅收和任命權。
這場分裂已經持續了很多年，讓歐洲各國的信仰陷入混亂。法國支援阿維尼翁，英格蘭支援羅馬，而神聖羅馬帝國……帝國自己都四分五裂。
又不是十年後，彼得可不懼怕現在的教皇瞎逼逼。
彼得輕聲道“現在的教皇，冇有能力也冇有精力對一個波西米亞的潛在統治者下達絕罰令。更何況，布拉格大學的神學教授們，早就在質疑教會的**和濫權了。您聽說過揚·胡斯的名字嗎？”
約布斯特當然聽說過。那個在伯利恒教堂佈道的教授，那個公開批評教會販賣贖罪券、神職人員**的激進分子。但他從未想過，自己的侄子會和那種危險人物產生聯絡。
“彼得，你的膽子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