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從查理大橋下穿過時,傑森抬頭看了一眼。這座石橋才完工不到幾年,橋墩上聖徒雕像的輪廓像沉默的哨兵。還有一對情侶依偎在橋欄邊,完全無視這個城市的緊張氣氛。
“戰爭歸戰爭,生活歸生活。河不會停流,麪包還得烤,孩子照樣生。”
傑森感歎一句,很快他的目光被上遊駛來的一支船隊吸引。五艘大型平底船,吃水很深,船帆收著,完全靠岸邊的縴夫拖拽前行。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他也能聞到船上散發的氣味——醃魚、瀝青、還有生鐵特有的金屬腥氣。
這是來自紐倫堡的貨船。德國佬的刀劍,弗蘭德爾的布料,威尼斯的玻璃。運進來的是奢侈品,運出去的是我們的糧食和銀幣。
戰爭?那些商人巴不得打久一點,物價漲得越高,他們賺得越多。
小船繼續向前終於靠岸。小城區碼頭比下遊冷清得多,隻有幾艘裝飾華麗的遊船係在岸邊,那是貴族們用於消遣的玩具。
傑森和兩名護衛下船,急匆匆趕向市政廳。
布拉格市政廳是一棟三層石砌建築,尖拱窗上鑲嵌著彩色玻璃,描繪著聖徒生平與城市曆史。但現在,那些彩窗後透出的搖曳和不安。
傑森·斯坦森踏上台階時,衛兵攔住了他。不是通常的市政廳守衛,而是穿著羅森堡家族紋章罩袍的私兵——深紅底色上金色的五瓣玫瑰,在火把下鮮豔得像血。
“姓名,身份,來意。”衛兵隊長是個臉頰有刀疤的壯漢,手一直按在劍柄上。
“傑森·斯坦森,維謝赫拉德城堡副官,奉萊昂·波傑布拉德指揮官之命,向市政廳求援。”
衛兵們交換了眼神。隊長朝裡麵喊了一聲,幾分鐘後,一個書記官模樣的人匆匆出來,打量了傑森一番,示意他跟上。
市政廳內部比傑森記憶中昏暗。走廊兩側的壁龕裡原本應該點著油燈,現在卻大多熄滅。他們經過議事大廳時,傑森瞥見裡麵空無一人,長桌上散落著檔案和酒杯,彷彿剛剛結束一場倉促的會議。
書記官帶他上了二樓一處房間。
“在裡麵等著。”書記官推開門,將傑森一個人留在房間裡。
他等了很久。久到足以數清牆上掛毯有多少個線頭,久到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已被遺忘。就在他幾乎要坐下時,門突然開了。
一群人魚貫而入。各個麵色不善。揚波爾高離開不久,這些貴族們剛憋了一肚子火。
亨利·羅森堡走在最前麵。這位布拉格最有權勢的貴族年近五十,身材保持得很好,深紫色天鵝絨長袍下是精心鍛鍊的體魄。他的表情控製得恰到好處,既不過於嚴厲也不顯得溫和。
跟在後麵的是施騰堡老將軍,六十歲的年紀依然腰背挺直,軍人的習慣刻進了骨髓。
再後麵是雄壯的霍恩斯坦男爵,強壯、傲慢,臉上總掛著譏誚的笑,彷彿整個世界都是他的笑料。
還有麵容老邁慈祥的萊佩伯爵、肥胖威嚴的康斯坦特**官、油膩的瓦滕貝格、市儈的利帕伯爵、強大的蘭普雷希特.....
最後進來的是萊昂的父親,圓臉的波傑布拉德伯爵。這位伯爵現在臉色蒼白,眼睛下有深深的黑影,顯然心情十分不佳。
“那麼,維謝赫拉德城堡派來了使者。說吧,年輕人,你們想要什麼?”
亨利·羅森堡在長桌主位坐下,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問道。
傑森深吸一口氣,開始背誦萊昂交代的說辭:“尊敬的各位大人,我是維謝赫拉德城堡副官傑森.斯坦森,我們城堡目前有守軍三百,但存糧僅夠七日之用,弩箭、火油等守城物資嚴重短缺。萊昂·波傑布拉德指揮官懇請市政廳緊急調撥……”
“物資?”亨利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你們還想要物資?”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傑森莫名其妙的看向四周,尤其是看向波傑布拉德伯爵,卻見他輕輕地搖頭。
施騰堡老將軍向前傾身,缺指的手掌按在桌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今天淩晨,布拉格三百騎兵衝擊庫騰堡軍營。這件事,你們城堡是否看見?”
“看……看見了,將軍大人。”
“那為什麼不出城助戰?”施騰堡的聲音陡然提高,像鞭子抽在空氣中,“三百騎兵!波希米亞最好的年輕人!他們陷入重圍時,你們的城門為什麼緊緊關閉!”
“他們太冒進了,陷的太深,已經被討伐軍層層包圍,我們城內隻有三百人,很難救出他們。”傑森抬眼看了看一臉冒汗的波傑布拉德伯爵狡辯道。
“胡說!那些民兵明明背對著你們,隻要衝鋒下去就能救人,分明是你們畏懼敵人,不敢出戰!”
霍恩斯坦男爵哼道。
“這....”傑森很奇怪他們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但還是要解釋清楚其中的原因,道:“那其實是紅髮彼得的陷阱。他故意露出破綻,引誘我們出城,而他則率領銀色黎明精銳就藏在我們城門附近。如果我們出城,不但救不了人,連維謝赫拉德城堡都可能丟失。正是萊昂指揮官識破了敵人的計謀,按兵不動,才保證了城堡不失。”
“荒唐!滿嘴都是漏洞。他們被突然襲擊,怎麼可能事先埋伏?分明是你們坐視同伴戰死而不敢出戰,你們還有冇有一點騎士精神?!”
霍恩斯坦男爵厲聲指責,其他貴族也默許。一下子損失了三百騎兵,必須有個人背鍋。揚波爾高已經瀟灑脫身,那總不能讓他們這些老貴族來承擔無能之名吧?
“我們也不知道紅髮彼得怎麼提前埋伏的,隻是他真的........”
“閉嘴!你的狡辯真是讓人反胃。來人啊,把他帶下去,讓他好好交代所有罪行!”亨利.羅森堡根本不給傑森再辯解的機會,直接下令讓人將他押了下去審問。
“至於你,波傑布拉德伯爵,請你卸下市政廳的職務,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吧。”
亨利.羅森堡又一句話剝奪了波傑布拉德伯爵好不容易獲得的職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