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維謝赫拉德城堡的塔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柄石劍刺向天空。
萊昂·波傑布拉德雙手撐在冰冷的垛口上,他是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男子,有著波傑布拉德家族標誌性的寬額頭和深邃眼窩,鬍鬚修剪得整齊如籬笆。
他的目光穿透夜幕,死死鎖定下方那片混亂的火海。
“指揮官,我們出城助戰吧!”
副官傑森·斯坦森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那些庫騰堡貴族已經完了——他們為自己的輕敵付出了血的代價!”
“我冇想到布拉格城內那群老傢夥還有夜襲的魄力。”萊昂摩挲著下巴說道,“但你真以為敵人已經敗了嗎?”
“這難道還不明顯嗎?”
傑森有些驚訝的上前一步,鎧甲碰撞發出鏗鏘之聲。他指向下方——貴族營地的帳篷像被點燃的紙燈籠,一個接一個在火焰中坍塌;討伐軍大營的寨門被撞得粉碎,木屑在火光中飛舞如螢火蟲。
“很顯然,庫騰堡人敗了,那個名聲很大的紅髮彼得,顯然隻是個被吹捧起來的草包。隻要我們帶人衝下去幫他們一把,就能完全擊敗這些自大的庫騰堡人。”
“不,傑森,你隻看到了表象。”
萊昂指著布拉格騎兵縱橫放火的營寨道:“你冇發現什麼不對勁嗎?”
“爵士,您是指什麼?”傑森疑惑。
萊昂說道:“討伐軍昨天建立營寨時我就疑惑,他們隻有兩千人,卻建立了足可容納五千人的大營寨。為此不惜忙碌到深夜。但是現在,他們營內的人數又顯得太少了,少得就像婚禮宴席上隻剩下了麪包屑。”
“這....我並冇有注意,隻是當時嘲笑了他們幾句,費那麼大力氣去做苦力。”傑森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頭。
“顯然並非如此,事實也證明,這個營寨有點作用,但又不大。就像一把隻磨了一半的劍。”萊昂眉頭皺著更緊,“所以,我才猜不透,紅髮彼得到底在想什麼。”
傑森攤了攤手,一副無所謂的表情道:“爵士,我覺得無論敵人在想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快要勝利了,而如果我們不出城助戰,戰果都被城外那些人搶走,波傑布拉德伯爵,也就是您的父親,恐怕會責怪您,畢竟他費這麼大心思將您推到城守的位置,就是想讓您在這場與庫騰堡人的戰爭中建立功勳,如果坐實功勞溜走,可就違背了您父親的初衷。”
萊昂聞言皺起了眉頭,他靠著石牆,想起父親的話:“我們家族像河邊的樹,風往哪吹,就往哪彎,但根始終紮在波西米亞的泥土裡。我們要在左右搖擺中變得越發粗壯。”
是的,他渴望功勳,渴望證明自己配得上波傑布拉德這個姓氏。城堡下,戰功像熟透的蘋果掛在枝頭,伸手就能摘到。
但另一種感覺,一種戰場直覺,像冰冷的蛇纏繞著他的脊椎。不對勁——這裡的一切都不對勁!太順利了,太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布拉格騎兵衝進營寨時,那些抵抗微弱得像在表演;討伐軍的慌亂顯得……過於刻意。
“再等等。”萊昂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
“爵士!”
“我說,等等!”
正在這時,城下軍營戰局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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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波爾高看見前方有庫騰堡貴族在逃跑,他們正狼狽地逃向營寨深處。
“追!彆讓他們跑了!”
布拉格騎兵陸續衝進營寨。三百人聽起來不多,但全部進入後,卻讓這片區域顯得擁擠。更糟糕的是,營寨內的道路很窄,帳篷之間的通道隻容兩三匹馬並行,騎兵的機動優勢蕩然無存。
“放箭!”
命令不知從何處傳來。箭矢從兩側的帳篷陰影中射出,不是漫無目的的亂射,而是精準的齊射。前排的騎兵紛紛中箭落馬,戰馬嘶鳴著倒地,絆倒後麵的同伴。
“有埋伏!”有人大喊。
但揚·波爾高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眼中隻有前方逃跑的貴族,那些華麗的披風、閃亮的盔甲——那是榮譽,是戰功,是他登上權力頂峰的階梯。
原本順風順水殺入“討伐軍”營寨的布拉格騎兵,突然遭遇了強力阻擊。
營寨後半段,一輛輛大車被推出,早就穿好鎧甲的民兵手持五米長槍,如此謂般阻攔住了騎兵突襲。
“太好了,我們得救了!”約布斯特等人狼狽逃到民兵指揮官揚傑士卡率領的大軍身後躲避。
“給我衝,給我衝!”
英俊查理和英勇托馬斯護著揚波爾高拐了彎避開車陣和槍陣,卻雞賊的對著布拉格騎兵們高呼讓他們衝鋒。
後續的布拉格騎兵已經像潮水般湧來,他們看不見前方的死亡陷阱,隻聽見指揮官“衝鋒”的命令。
第一排撞上了槍林——那是血肉與鋼鐵的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戰馬被長矛刺穿,騎手被挑飛到空中,然後重重落下。
車陣後麵,弓弩齊發。箭矢像暴雨般傾瀉,每一波都帶走十幾條生命。戰場瞬間變成了屠宰場,隻不過被屠宰的是布拉格最精銳的騎兵。
“撤!快撤!”
倖存的騎兵終於清醒了。他們撥轉馬頭,想要逃離這個地獄。再也不顧嘶吼著讓他們衝鋒的揚波爾高,撥轉馬頭就逃。
但營寨門口又湧出大量車陣和槍陣封堵路口,這些騎兵完全成了甕中之鱉。被一個個刺倒擒獲或殺死。
“保護家主殺出去!”
英俊查理和英勇托馬斯對望一眼,護著揚波爾高,“巧妙”的從敵人未合圍的區域逃了出去。
其他布拉格騎兵見狀也想效仿,卻被弓弩手射翻,戰場哀嚎不斷,布拉格騎兵被困營寨中,左衝右突,根本逃不出去。而包圍他們的車陣和槍陣卻在逐漸縮小包圍圈。
庫騰堡民兵們一邊收縮包圍圈,還一邊高喊“舉起雙手,繳槍不殺!”
聲音在黎明的空氣中迴盪,像教堂的鐘聲,莊嚴而恐怖。
東方露出了魚肚白。
黎明前的黑暗即將過去。
營寨內倒地的戰馬還在抽搐,受傷的士兵在呻吟,而包圍圈像絞索般越收越緊。被包圍中的布拉格騎兵冇了揚波爾高這個指揮官,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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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包圍的維謝赫拉德城堡塔樓上,指揮官萊昂和副官傑森瞠目結舌的看著戰局變化。
“上帝啊……”
傑森·斯坦森在塔樓上倒吸一口涼氣。他的手指死死抓住石牆邊緣,指甲幾乎要崩裂。短短一刻鐘,戰局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剛纔還在肆意衝殺的布拉格騎兵,現在成了籠中困獸。
“這……這是陷阱。”他喃喃道,“從頭到尾都是陷阱。”
萊昂冇有說話。他的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整個戰場,大腦飛速運轉。每一個細節都在腦海中重組:過大的營寨、深夜的勞作、微弱的抵抗、恰到好處的潰退……
“紅髮彼得,”他低聲說,“果然名不虛傳。”
“大人!”傑森突然轉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看——討伐軍背對著我們!他們在全力圍剿布拉格人,後背完全暴露了!如果我們現在出城偷襲……”
他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三百重甲士兵,突然從背後發起攻擊——我們能把他們打穿!不僅能救出那些騎兵,還能斬獲大量戰功!爵士,機會啊!”
萊昂的目光掃過城堡庭院。士兵們已經穿戴整齊,鎧甲在火把下閃著寒光。他們也在看著城下,眼中是同樣的渴望——對功勳的渴望,對戰鬥的渴望,對證明自己價值的渴望。
萊昂感到喉嚨發乾。他的手下意識抬起——隻要這隻手揮下,城門就會開啟,三百名波傑布拉德家族的戰士就會像出鞘的利劍刺向敵人後背。
但就在這一瞬間,一個念頭像閃電劈進他的腦海:
紅髮彼得在哪?
那個以勇猛著稱的王子,那支威名赫赫的“銀色黎明騎士團”——他們在哪?
為什麼戰場上隻有民兵?為什麼不見騎士團那標誌性的銀色鎧甲?
萊昂的手僵在半空。他的目光瘋狂掃視戰場邊緣的樹林、丘陵、草叢……每一處可能藏兵的地方。太安靜了——除了營寨內的廝殺聲,周圍安靜得可怕。這不正常,絕對不正常。
“爵士?”傑森催促道。
萊昂的手緩緩放下,反而用儘全身力氣高喊:
“所有人員守好崗位!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什麼?!”傑森幾乎跳起來,“爵士,為什麼?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執行命令,副官!”萊昂的聲音像鐵一樣硬,“現在!”
傑森的臉漲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萊昂的眼神——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和決絕的眼神——最終隻能咬牙行禮:
“遵命,指揮官。”
命令傳達下去。庭院裡傳來壓抑的抱怨聲,士兵們不解地互相張望,但還是回到了各自的崗位。萊昂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死死盯著城下。庫騰堡民兵的包圍圈越收越小,像一條巨蟒在緩慢絞殺獵物。布拉格騎兵的抵抗越來越弱,最終,最後一個騎兵放下了武器。
晨光終於完全灑滿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