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紮瓦河畔,一支龐大的軍隊正如同緩慢移動的森林,沿著蜿蜒的河道向西行進。矛尖在陽光下閃爍,馬蹄聲與車輪聲交織成低沉的轟鳴,驚起了河畔蘆葦叢中的水鳥。
彼得騎在他的戰馬上,目光掃過這支成分複雜的隊伍。
最前麵是紀律嚴整的“討伐軍”主力,中間是輜重車隊,而隊伍末尾,那些貴族們的城堡護衛們則顯得鬆散許多。
這些貴族和他們的護衛第一天還趾高氣昂的走在最前麵,第二天就像曬蔫了的黃瓜落在了最後麵,他們的隊伍中甚至夾雜著不少隨軍商販的馬車,如同一群依附在獅群身後的豺狗。
“看那些傢夥,簡直把行軍當成了郊遊。”
指揮官揚·傑士卡策馬靠近彼得,他的眼中閃爍著不滿的光芒,“殿下,允許這些貴族跟著一起去布拉格,隻會拖慢我們的速度,敗壞我們的紀律。”
彼得微微頷首,“我明白你的憂慮,傑士卡。但政治有時候就像馴養獵鷹,你不能一開始就剪掉它所有的羽毛。我們現在需要這些貴族的力量,至少需要他們保持中立。”
他又指了指前方充當先鋒,正在勘測地形的銀色黎明騎士,“我們的眼睛和刀刃始終在最前方,這就夠了。”
“但願他們的愚蠢不會讓我們付出代價。”傑士卡低沉地說,隨即調轉馬頭,催促隊伍加快速度。
為什麼冷兵器時代軍隊大都要沿著河流行軍?
因為河流就是軍隊的生命線。
想象一下,數千名戰士,加上成百上千的馬匹、馱運物資的牛和騾子,每日消耗的飲水是一個天文數字。離開穩定的水源,一支大軍會在幾天內因乾渴而崩潰,士兵的喉嚨會如同烈日下龜裂的泥土,戰馬會哀鳴著倒下。
那也不用打仗,自己就敗了。
從後勤來看,河流沿岸是文明的搖籃,是農業發達、人口密集的區域。軍隊沿河而行,就像順著血管尋找心臟,可以更容易地獲取糧草、征集伕役和補充給養。
從安全形度考量,流動的活水相比靜止的池塘或水井,被汙染和下毒的風險要低得多,也更容易大量取用。
從地理導向而言,在冇有精確地圖和導航的古代,沿著蜿蜒的河流前進,是最可靠、最不易迷失方向的方法。河流就是大地上天然的指南針。
因此,沿河行軍是生存需求、後勤效率、導航便利和戰略考量的共同作用下,冷兵器時代軍事智慧的最優解。
當然,曆史上總有不循常理的賭徒。為了戰術的突然性,利用敵人的心理盲區,有些統帥會選擇艱苦的路線,翻越山嶺或穿越沙漠,意圖達成奇襲。
玩得好的,便成為千古傳頌的名將,比如漢尼拔率領大軍和戰象,奇蹟般地翻越阿爾卑斯山,如一把匕首插入羅馬的心臟。
玩得不好的,則淪為曆史的笑柄。例如,1187年的哈丁戰役。耶路撒冷的雷納爾德和聖殿騎士團團長傑拉德,如同兩個傲慢的賭徒,率領1.3萬十字軍從薩富裡雅出發,向東冒進,妄圖穿越那片無水的沙漠奇襲薩拉丁。結果在哈丁地區,這支饑渴交加的軍隊被薩拉丁的軍隊包圍、殲滅。聖殿騎士團團長傑拉德,醫院騎士團團長羅傑戰死,雷納爾德被薩拉丁親手處決。這場慘敗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不久之後,聖城耶路撒冷便陷落了。
彼得自然不會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慶幸的是,他的隊伍中擁有熟悉本地水文地理的嚮導,讓他心中有底。但在最初的兩天,他依然遵循著古老的規則,老老實實地沿著薩紮瓦河曲折前行。
第三天下午,軍隊抵達了拉泰城下。由於並不急於趕路,彼得決定在城外停留休整一天。
訊息傳出,貴族們如同聞到花蜜的蜜蜂,立刻被城主瀚納仕邀請入城內。很快,城中城堡裡便傳來了喧囂的樂聲和酒杯碰撞的聲音,一場典型的貴族宴會開始了。
與此同時,拉泰地區的商人和小販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推著小車,載著蔬菜、水果、醃肉、香腸和啤酒,湧向了城外的軍營。他們眼中閃爍著格羅申的光芒,深知如此規模的軍隊擁有怎樣驚人的消費能力。
果然,那兩百多名貴族護衛們,之前在庫騰堡戰役中分得了不少戰利品,此刻正急於向拉泰的“鄉巴佬”們炫耀自己的闊綽。
“來!最好的香腸,給我來十條!”
“啤酒!先把你們的酒桶搬過來!媽的,在野外行軍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這醃肉看起來不錯,多少錢?……便宜!全要了!”
銀幣在陽光下叮噹作響,商販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心中樂開了花。他們一邊忙不迭地收錢遞貨,一邊將貪婪的目光投向了更遠處那片更加龐大、卻異常安靜的軍營——彼得的“討伐軍”駐地。
然而,在那裡,他們看到的景象卻讓他們目瞪口呆。
與貴族護衛營地的混亂喧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彼得麾下的兩千“討伐軍”營地,儼然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野戰要塞。
士兵們正在軍官的呼喝下,有條不紊地忙碌著。一部分人揮舞著從輜重車上取下的鏟子,奮力挖掘著壕溝。泥土飛揚,一道寬兩米、深兩米的深溝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環繞營地。
另一部分人則在附近林地砍伐樹木,將一根根原木的底部削尖,然後緊密地排列起來,用木板和鐵釘固定,形成一道堅固的臨時寨牆。
“快!快!想在晚上睡個安穩覺,現在就得流汗!”黑騎士紮維什騎著馬在營地外圍巡視,他的黑色盔甲在陽光下吸收著熱量,讓他如同從地獄歸來的使者,監督著工程的進度。
營地內部,被橫縱的道路劃分爲六個區域:三個營帳區、一個夥食區、一個物資區、一個車馬區,一切都井井有條。完成營壘建設後,巡邏隊立刻組建起來,每隊六十人,準備入夜後輪流值夜。
當拉泰的商販們推著小車,興沖沖地想要進入這片營地時,他們被嚴密的壕溝和森然的木柵欄擋住了去路。出入口全副武裝的衛兵,用冰冷的目光和交叉的長戟拒絕了他們。
“上帝啊,他們這是在做什麼?建一座城堡嗎?”
“看哪,他們連買賣都不讓做!這麼多士兵,得是多少錢啊……”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這些當兵的錢難道不燙手嗎?”
商販們圍在營外,議論紛紛,既感到新奇,又充滿了惋惜。他們看著這座正在成形的堅固營壘,彷彿看到一座移動的銀礦,卻無法進去挖掘分毫。
軍營中央,彼得的指揮帳外,彼得正和幾位核心軍官觀察著這一切。
“他們就像圍著糖罐的螞蟻,”炮兵指揮官卡茨抱著雙臂,語氣帶著一絲嘲諷,“不過殿下,我們真的一點都不采購嗎?士兵們看到隔壁有酒喝,難免會有怨言。”
彼得微微一笑,對身後的後勤總管吩咐道:“去,把外麵那些商販手裡的啤酒和醃肉,按市價統一買下來。記住,集中采購,不許他們進入營區一步。”
“是,殿下!”
很快,後勤總管帶著一隊士兵走出營門。商販們瞬間圍了上來,在得知軍隊願意統一采購後,立刻爆發出一陣歡呼。交易迅速完成,一桶桶啤酒和大量的食物被士兵們搬進了營區的夥食區。
當晚,士兵們在晚餐時得到了額外的啤酒和醃肉作為加餐,軍營裡響起一陣陣歡呼。但並冇有舉行狂歡宴會。彼得早已下達軍令:無功不賞,慶功宴隻有在取得勝利後才能享受。行軍途中,隻能算是加餐,以慰勞辛苦。
這種紀律和賞罰分明的做法,讓士兵們在享受的同時,也深刻理解到,榮譽和享受必須靠勝利和汗水換取。
夜色漸深,營地裡除了巡邏隊規律的腳步聲和篝火的劈啪聲,再無其他雜音。與遠處拉泰城內隱隱傳來的宴會喧囂,形成了鮮明對比。
漢斯和亨利也得到了短暫的假期。漢斯如同掙脫了韁繩的野馬,急匆匆地溜進了拉泰城外澡堂。
漢斯趁著還冇被婚姻的枷鎖拴住,他要在幾個“紅顏知己”之間奔波,好好與她們告個彆,如同采集花蜜的蜜蜂,忙碌又疲憊。
而亨利,則懷著完全不同的心情,回到磨坊。當他推開那扇熟悉的門時,特麗莎正在燈下縫補衣物。她抬起頭,看到風塵仆仆的亨利,一下愣住了。
“亨利!”她倔強的叉著腰,但是眼中湧出驚喜的淚光。
“特麗莎……我回來了。”亨利緊緊抱住她,感受著這份真實的溫暖,旅途的疲憊和戰場的血腥彷彿都被驅散了。
“這次能待多久?”特麗莎仰起臉,眼中滿是期盼和不捨。
“隻有一晚。”亨利愧疚地說,用手指輕輕擦去她的淚水,“但我保證,等這一切結束,我們會有一個真正的家。”
這一夜,磨坊的燈火很晚才熄滅,低語與溫存彌補著分離的時光。
第二天清晨,漢斯和亨利在軍營外相遇。兩人都頂著濃重的黑眼圈,神情疲憊,卻又帶著一絲滿足。
漢斯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痠痛的腰:“上帝,這比打仗還累……”
亨利則會心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一樣。”
然而,當他們準備集結隊伍出發時,卻得到了一個令人惱火的訊息:城內的貴族們連番飲宴,大多醉得不省人事,根本無法上路,行軍不得不推遲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