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要不要聽聽我的建議？”彼得向前傾了傾身體，目光灼灼。
“您請講！我們洗耳恭聽！”程葉科強打精神。
“你們或許都聽說過關於我身份的傳言，”彼得的聲音平穩，“坊間都在流傳，我是被囚禁的瓦茨拉夫四世國王流落在外的血脈。”
“我們當然聽過！”程葉科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火苗，他激動地說，“而且我們堅信這絕非空穴來風！隻有像您這樣，擁有獅子般的勇氣和真正憐憫之心的人，才配得上繼承波西米亞的王位，帶領我們走出這泥濘的黑暗時代！”
妮可也抹著眼淚用力點頭：“對啊對啊！大傢俬下都說，您行事的風範，簡直就跟偉大的先君查理四世陛下如出一轍！如果由您戴上王冠，一定能像當年的查理陛下一樣，為我們帶來公正與繁榮！”
歌利亞撓了撓他的大腦袋，甕聲甕氣地接話，像是在背誦一段神聖的禱文：“‘不交稅，不納糧，迎接布倫瑞克王！’這口號我現在還會背呢！我們都相信您！”
彼得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我很感激你們的信任，這比千軍萬馬更珍貴。我確實渴望為這片飽經戰亂、貴族傾軋的土地帶來變革。但現實是，在布拉格，在那座金色的城市裡，有些人不僅拒絕承認我的身份，甚至……秘密逮捕了我的舅舅，布希·塞德萊茨爵士。”
“什麼？！”妮可驚得跳了起來，眼淚瞬間被怒火燒乾，“布拉格的那些人竟然敢如此！他們簡直是魔鬼的仆從！”
程葉科露出了瞭然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氣，說道：“這並不意外，殿下。我曾有幸在布拉格大學度過三年時光，對那些寄生在伏爾塔瓦河畔的貴族、披著聖袍卻行著貪婪之事的主教，以及那座如同巨大腐肉堆砌而成的宮廷，有著切身的體會。他們就像一群在爛泥潭裡打滾的野豬，渾身沾滿汙穢，最憎惡的，就是像殿下您這樣，衣著整潔、目光清澈、懷揣理想，站在岸邊的‘乾淨人’。”
“那群臭野豬！”歌利亞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我真想用我的靴子狠狠踢爛他們的屁股！”
“所以，”彼得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堅定，“我將在近期，集結軍隊，揮師西進，前往布拉格。此行的目的，既是為庫騰堡的民眾討還公道，索求賠償；也是想嘗試著，去改變一下布拉格那早已腐朽發臭的政治空氣。然而，”
他話鋒一轉，露出一絲憂慮，“我雖出生在塞德萊茨伯爵領，對布拉格的瞭解卻僅限於地圖和傳聞。那座擁有五萬市民、無數貴族、教士和行會的城市，對我而言，就像一個戴著麵紗、隱藏著無數陷阱的黑暗之地。我無法像對付明刀明槍的匈牙利人那樣，用殘酷的刀劍去對付同為波西米亞子民的同胞。那樣做，無異於用戰斧去修剪玫瑰，可能會誤傷無辜。”
程葉科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他瞬間明白了彼得的意思，如同一個在迷宮中突然看到了指引的燭光。“所以，殿下，您是希望我們……提前潛入布拉格，成為您的眼睛和耳朵？”
“不錯！”彼得讚許地點頭，目光掃過程葉科、妮可和歌利亞，“為了不讓那些反對我的敵人，像裹挾稻草一樣利用無辜的市民；為了我的軍隊在進入布拉格時，能精準地拔出毒刺，而非傷及血肉。我需要有人提前進入那座城市，建立起可靠的情報網路，將最真實、最及時的資訊傳遞到我手中。我需要知道誰是我的朋友，誰是我的敵人，哪裡是堅實的壁壘，哪裡是脆弱的門戶。”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信任與期待。
“殿下！請將這個任務放心地交給我們！”
程葉科猛地站直身體，胸膛因激動而起伏，“我在布拉格還有一些舊日的人脈，如同散落的珍珠，我可以將他們重新串聯起來。我們可以在那裡，以新的名義，重建我們的網路！不是為了偷竊，而是為了傳遞真相！為了您，也為了波西米亞的未來！”
“對！我們也能幫忙！”妮可擦乾眼淚，語氣堅定。
“我……我可以搬東西，或者……揍人！”歌利亞也揮舞著拳頭表態。
“很好！”
彼得臉上露出了真摯的笑容，“你們都是這片土地不可多得的人才，更擁有著許多貴族都已喪失的高尚靈魂。我將提供一千格羅申作為你們初步的活動經費，並調撥銀色黎明騎士團的幾名好手，充當你們的盾牌與利劍，確保你們能在那座深潭中迅速站穩腳跟，開拓情報網路。”他站起身，莊重地說道：“一切，為了波西米亞！”
“一切為了波西米亞！”
程葉科、妮可和歌利亞異口同聲地迴應，聲音在酒館內迴盪，充滿了新的希望與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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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聖徒酒館，彼得立刻著手安排灰鼠傑瑞為程葉科送去活動經費、安排高手保護、溝通情報交換方式。
傑瑞領命，像一道影子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庫騰堡逐漸恢複生機的街道。
返回駐地，彼得腦海中卻反覆迴響著剛纔歌利亞那句甕聲甕氣的口號——“不交稅，不納糧，迎接布倫瑞克王！”
他不禁輕輕歎息一聲。這句口號，曾如同野火般曾在庫騰堡地區蔓延，是銀色黎明騎士團初創時，用來凝聚人心、對抗匈牙利統治者的有力武器。
它簡單、直接，像一把鑰匙，輕易就開啟了飽受壓迫的平民、渴望穩定的商人甚至部分失意貴族的心扉。在最初那段艱難的日子裡，這句口號如同戰鼓，激勵著人們，也為彼得贏得了至關重要的後勤基地與民意基礎。
然而，隨著匈牙利人被擊潰，勝利的凱歌響徹雲霄，這句口號，卻彷彿被勝利的喧囂所淹冇，很少再被人提起了。
原因顯而易見，重新回到莊園和城堡的貴族領主們，怎麼可能允許農民不交稅、不納糧？這承諾如同投石入水，激起了漣漪，卻在現實的礁石前有擱淺的危險。
可自己親口許下的諾言，如同騎士的誓言，彼得不能不放在心上。一個無法兌現承諾的統治者，與那些布拉格的“爛泥野豬”又有何區彆？
“不交稅，不納糧”，這聽起來像是一個無法實現的烏托邦夢想，充滿了平民式的誇張。但彼得知道，在特羅斯基，這個夢想已經以一種巧妙的方式部分成為了現實。
集體農莊的運作模式，就像是將散沙凝聚成磚塊。農民個人不再直接麵對稅吏和征糧官，所有的賦稅和地租由農莊集體統一上繳。這中間隔了一層，如同給苦藥包上了糖衣，農民們感受不到那種切膚之痛，看到的隻是集體勞作後的分配，他們的積極性與滿足感確實顯著提升了。
那麼，為何不將這顆在特羅斯基試驗成功的種子，播撒到更廣闊的土地上呢？
彼得下定了決心。在他新獲得的領地齊姆博格，全麵推行特羅斯基的模式。除了劃出兩千頃土地作為獎勵給騎士團有功成員的“私田”，其餘所有的村莊，都將進行集體化改造。
集體勞動，按勞分配，集體承擔賦稅，免除所有額外的、名目繁多的苛捐雜稅，並在此基礎上，組建忠於領地、訓練有素的民兵隊伍。
他立刻行動起來，召來書記官，口述了一封給特羅斯基鎮長老馬丁的信。信中要求老馬丁立刻派遣最得力的助手和有經驗的農莊管理者前來齊姆博格，指導這裡的土地改革與農莊建設。
同時，他又召見了齊姆博格的城伯海尼克。
“海尼克，”彼得指著鋪在桌上的地圖，“之前在我們根據地，那些因為反抗原領主暴政而失去土地、成為流民的人，他們是我們的根基。現在，把他們遷居到齊姆博格領內，選擇水土豐美之處，建立全新的村莊。他們將是我們新政策最堅定的支援者。”
“明白，殿下。我會妥善安排，給予他們最好的土地和初始的幫助。”海尼克恭敬地回答。
“另外，”彼得繼續部署，“庫騰堡彙聚了不少人才，識文斷字的書記、落魄的學者，還有那些經驗豐富的礦工……把他們篩選出來，分批輸送到特羅斯基去。我們那裡的礦山需要擴大，需要更多熟練的人手和能管理賬目的人才。讓庫騰堡的人力，與特羅斯基、齊姆博格的資源流動起來，像血液在身體裡迴圈一樣。”
一道道命令從彼得這裡發出，如同蜘蛛開始編織一張覆蓋領地的大網。他需要將自己的意誌，一點點滲透入這片土地。
時間很快流轉至8月26日。
庫騰堡的城門外，薩紮瓦河在陽光下粼粼閃爍，如同一條鋪滿了碎銀的道路，指引著西方。經過緊鑼密鼓的準備，一支龐大的隊伍終於集結完畢，準備向著波西米亞的心臟——布拉格——進發。
約布斯特侯爵騎在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上，身著華麗的甲冑，披風在微風中獵獵作響。
他意氣風發，臉上帶著多年鬱結終於得以舒展的暢快。他的身後，跟隨著三十多位庫騰堡的大小貴族，他們組成了聲勢浩大的“索賠委員會”，每個人都期待著從布拉格那裡奪回被匈牙利人侵占、或被布拉格當局忽視的利益。
他們交談著，笑聲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彷彿布拉格的金庫已向他們敞開。
皇家督軍拉德季·科比拉與拉泰城主瀚納仕·卡普隆並肩前行，他們指揮著由貴族聯盟湊集的兩百多名重灌士兵，盔甲鮮明，長矛如林，展示著傳統武力的威嚴。
整個隊伍中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心生敬畏的，是彼得率領的“討伐軍”。這支軍隊散發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
一百多名銀色黎明騎士，他們的盔甲或許不如貴族騎士華麗，但坐騎矯健，眼神銳利，紀律嚴明，如同經過精心打磨的利刃。
緊隨其後的是六十名炮兵，他們守護著覆蓋著油布的青銅炮，這個沉默的青銅巨獸，是彼得敢於挑戰布拉格權威的最大依仗之一。
再後麵，是六十名擲彈兵，這是彼得帶來的又一種顛覆性的戰爭模式。
而隊伍的主體，是一千七百名民兵。他們不像傳統征召兵那樣衣衫襤褸、士氣低落。他們排著相對整齊的佇列，穿著統一的深色武裝衣，扛著長戟、長矛或十字弩。他們的臉上冇有麻木和恐懼，反而帶著一種明確的使命感和對未來的期望。他們知道為何而戰。
另外還有一百五十輛四輪馬車組成的輜重隊，如同一條蜿蜒的鋼鐵巨蟒，承載著這支軍隊的糧食、彈藥和希望。
浩浩蕩蕩的隊伍，沿著薩紮瓦河岸，一路向西。
庫騰堡的民眾聚集在道路兩旁，目送著這支混合著複仇意誌、索賠**的複雜軍隊，踏上新的征途。他們的目光追隨著彼得的身影，有感激，有期盼，也有一絲擔憂殿下不再回來的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