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低下頭,語氣變得恭順“您說的對,陛下。請原諒我的老眼昏花和記憶錯亂。今天天氣很好,我們隻是散了散步。”
他這簡直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但此刻,瞎話就是最正確的話。
兩人各懷心事,互相攙扶著,步履蹣跚地離開了這片承載著太多秘密與傷痛的墓園。
剛踏入教堂大廳,早已等候多時的守衛隊長、禦醫撒迦利亞以及幾位廷臣立刻圍了上來。眾人看到國王陛下那副尊榮,無不嚇得麵如土色,驚駭萬分,七嘴八舌地湧上來詢問究竟發生了何事。
吉吉國王麵不改色,依舊用那套“不小心摔了一跤”的說辭來掩飾。
眾人原本以為,遭遇如此“意外”,國王必然會怒不可遏,將一腔邪火發泄到他們這些倒黴蛋身上。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國王雖然形容狼狽,情緒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甚至比之前動輒暴怒的狀態要好上許多。他揮退了大部分無關人等,隻留下禦醫撒迦利亞為他處理傷勢。
“嘶——輕點!”當撒迦利亞用沾了藥水的棉布擦拭國王破裂的嘴唇和口腔時,劇烈的刺痛讓國王忍不住倒吸涼氣。
撒迦利亞小心翼翼地操作著,心裡卻如同明鏡一般。他行醫多年,這傷勢怎麼看都不像是摔一跤能造成的。摔跤能摔出個後腦勺的淤青?能精準地磕掉兩顆門牙?但他臉上不敢表露分毫,隻是專注地清理、上藥。
“這牙齒…還能補救嗎?”
國王攤開手掌,露出那兩顆沾染了血汙的門牙,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他可不想做個說話漏風,一笑倆空洞的國王!那不得被自己的死對頭那不勒斯國王笑死。
撒迦利亞仔細看了看,臉上露出愧疚之色,搖了搖頭:“萬分抱歉,陛下。我對牙齒修複這方麵的技藝並非十分精通。不過,我認識城內一位手藝最好的鐵匠,他或許可以為您鑲嵌兩顆……呃,大金牙!保證牢固美觀,彰顯您的尊貴身份!”
他試圖用“金牙”來沖淡無法補救的遺憾。
“金牙?”
國王皺了皺眉,似乎想象了一下自己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金燦燦門牙的場景,表情有些微妙。
“如果是瓦茨拉夫那個蠢貨的禦醫阿爾比赫在這裡的話,他一定有辦法。”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酸溜溜的,又帶著難以抑製的好奇,“我聽說,阿爾比赫竟然能通過藥物調理,讓瓦茨拉夫那個隻知道放縱享樂的蠢材,生出一個私生子,叫約翰內斯的?你猜,他是不是在那方麵……有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特殊技巧或者祖傳秘方?”
“這……”撒迦利亞的心臟猛地一跳,臉上閃過一絲驚慌,“這個……我並不清楚……”他斟酌著詞句,不敢妄下斷言。
“這也不會,那也不知道。”西吉斯蒙德的脾氣忽然又變得煩躁起來,語氣充滿了不滿和比較,“比起阿爾比赫,你的本事可真是差了不止一星半點。我就不太明白了,你們當年不是一起跟隨同一位老師學醫的嗎?怎麼到頭來,本領的差距就像馬車和蝸牛賽跑一樣遠呢!”
這話如同一根尖刺,深深紮進了撒迦利亞的心窩。
當年他和阿爾比赫確實是同窗,隻是後來兩人選擇了不同的主人效力。當年阿爾比赫在布拉格宮廷為瓦茨拉夫國王服務,混得風生水起,名聲顯赫。
但現在呢?自己已經是匈牙利、波西米亞國王的首席禦醫,而阿爾比赫不過是個冇了主人服侍的傢夥,為什麼還能壓自己一頭?!我哪裡不如他!
嫉妒、不甘、屈辱……種種情緒如同毒焰在他心中翻騰、燃燒。
但麵對國王的質疑,他隻能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不甘,唯唯諾諾地答道:“我……我不知道。或許……或許是阿爾比赫運氣好,得到了老師私下的、特殊的傳授吧。”
“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去給我找!去偷!去學!”
國王如同被點燃的炮仗,突然爆發出來,憤怒地低吼道,“我絕對不相信自己會比瓦茨拉夫那個廢物還不如!他可以生出私生子,我比他更年輕,更健壯,為什麼不可以?!給我滾去布拉格!找到阿爾比赫,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威逼利誘也好,巧取豪奪也罷,必須給我問出他所有的秘密!”
“是……陛下。”
撒迦利亞剛幫國王上好藥,還冇來得及收拾藥箱,就被脾氣反覆無常的國王劈頭蓋臉一頓怒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被趕了出來。國王的怒吼還在他耳邊迴盪,讓他既感到屈辱,又隱隱看到了一絲機遇——如果真能弄到阿爾比赫的秘方……
“回來……!”
國王的聲音再次從房間內傳來。剛走到門口,內心五味雜陳的撒迦利亞急忙又硬著頭皮轉了回來,垂手恭立。
“在你去布拉格之前,先給我找個靠譜的鐵匠,把這兩顆金牙鑲上……要快!”他可不想頂著這個漏風的嘴,去麵對他的軍隊和臣民,那簡直是冇了牙的獅子,威風掃地。
“如您所願,陛下。”撒迦利亞躬身應道,這次終於得以順利離開。
待撒迦利亞離開後,國王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片刻。腫脹的嘴唇和缺失的牙齒依舊帶來陣陣抽痛,但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城內城外那一團亂麻的局勢。
他沉吟片刻,再次揚聲喚來侍從:“去,把庫騰堡城內擔任我軍司令官的赫曼伯爵,還有負責軍事事務的馮波爾高,給我叫到修道院來。立刻!”
約莫一個小時後,剛因為小偷工會盜取貴族專用食物倉庫而焦頭爛額、顏麵儘失的赫曼伯爵和馮波爾高兩人,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快步來到國王在修道院的臨時居所外。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和恐懼。赫曼伯爵是國王未來的嶽父不假,但深知這位女婿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性子。馮波爾高更是好不容易纔重新獲得一個實權職位,生怕一不小心又被打回原形。
得到允許後,他們低頭走進房間,剛要行禮告罪,一抬頭,正好撞見國王陛下轉過頭來。
當看清國王那腫脹的嘴唇和說話時明顯的漏風狀態,兩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嚇了一跳,心裡瞬間涼了半截——國王這是又遇到什麼糟心事了?
看這情形,怕不是要拿他們這兩個來當出氣筒了!
“我的上帝,您這是怎麼了?”赫曼伯爵驚呼。
“國王陛下,是誰敢如此傷害偉大的您?我們一定發動全軍搜捕。”馮波爾高也急忙表忠心。
“彆說那麼多廢話!”
國王顯然冇心情聽他們表忠心,直接打斷,聲音因漏風而顯得有些怪異,“給我講講現在城內軍隊的詳細情況!士氣如何?存糧還能支撐多久?軍費籌措得怎麼樣了?武器裝備的維護狀況呢?”
他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顯然對接連遭受挫敗的匈牙利軍隊,產生了嚴重的不信任感。
赫曼和馮波爾高硬著頭皮,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彙報。
赫曼描述著士兵們因為長期無所事事,又不受市民待見,而變得軍紀渙散、士氣低落,訓練也早已荒廢,軍營裡整天充斥著賭博、喝酒和鬥毆的喧鬨聲。
馮波爾高則訴苦說軍費如何捉襟見肘,征收稅賦如何困難重重,士兵的餉銀已經拖欠了些時日,怨言已經開始滋生。
吉吉國王越聽,眉頭皺得越緊,眉毛幾乎要擰成一個疙瘩。他是常年帶兵打仗的人物,深諳軍隊之道,根本不需要親臨軍營檢視,光聽這兩人吞吞吐吐、避重就輕的講述,就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支軍隊如今的狀態——爛透了!
“這樣的軍隊,你們告訴我,還能打仗嗎?還能指望他們守住庫騰堡,擊敗城外的敵人嗎?”國王發出了靈魂拷問。
赫曼和馮波爾高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連大氣都不敢喘,更不敢回答這個致命的問題。
國王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複了一下情緒,換了個問法:“那好,我們先不說城外。就說說城內,那些蠢蠢欲動的反抗勢力,你們現在還能壓製得住嗎?”
赫曼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比較容易回答,連忙挺了挺胸膛,找回一點信心:“這個請陛下放心!對付城內那些烏合之眾,我們的士兵還是足夠勇猛,能夠應付的!”
我打不過銀色黎明,還打不過區區市民嗎。
“蠢貨!十足的蠢貨!”
吉吉國王麵對這位準嶽父,也絲毫不留情麵,劈頭蓋臉地罵道,因為激動牽扯到傷口,又疼得他齜牙咧嘴,“你們所謂的壓製,就是讓他們悄無聲息地把你們的食物倉庫偷個精光,而你們這些所謂的指揮官,卻像聾子和瞎子一樣,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發現嗎?”
赫曼和馮波爾高被罵得麵紅耳赤,羞愧難當。今天清晨發現倉庫被盜時,他們也是驚怒交加,整個上午都在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搜尋,試圖找到罪魁禍首,挽回一點顏麵,卻還真被他們找到了一點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