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墓園裡,昏迷的西吉斯蒙德國王終於從無邊的黑暗中掙脫出來。
他悠悠轉醒,隻覺得腦袋裡像有一群喝醉的鐵匠在敲敲打打,嗡嗡作響。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生疼生疼,王冠都差點給他打掉。
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入手處是一片黏膩濕滑,伴隨著刺骨的疼痛。抬手一看,滿手猩紅。
“呃…”他試圖發聲,卻隻能從漏風的喉嚨裡擠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他掙紮著坐起身,目光落在賽琳娜墓碑下——那裡,兩顆沾著泥土和血絲的、白生生的門牙,正靜靜地躺在那裡,像兩顆被遺棄的白色石子,無聲地嘲笑著他的狼狽。
這時候,劇烈的疼痛如同遲到的潮水,一陣陣襲來,痛得他倒抽冷氣,那模樣,活像是被滾水燙了爪子的哈吉米,隻能徒勞地不斷哈氣,卻緩解不了半分痛楚。
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俯身,將兩顆門牙從泥土中拾起,捧在手心。那微小的重量,此刻卻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得他心頭欲哭無淚。
他實在想不到,那個之前還與他相談甚歡,眼神清澈,聽得無比專注,還擅長捧哏接話的年輕人,怎麼轉眼間就對他這個尊貴的國王下此狠手!
那動作快得如同閃電,狠得如同磐石,他甚至冇反應過來,隻覺得一股巨力撞在後腦,自己整個人天旋地轉,不省人事。
他到底是誰?
若他是刺客,來取自己性命,那就絕不會隻襲擊這麼一下就離開。
憑那青年展現出的力量和速度,當時完全有能力結果了他。可對方冇有。
這更像是一種……懲戒?一種發泄?
總不至於是對方正義感爆棚,路見不平,看不慣他多年前拋棄女友的行徑,故而揮拳相向吧?
西吉斯蒙德忍著痛,努力在混亂的記憶中勾勒那年輕人的容貌。那頭在夕陽下如同燃燒火焰般的頭髮……還有他看到賽琳娜墓碑時,那瞬間柔和下來的、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的眼神……這些碎片般的線索,如同散落在迷霧中的珍珠,逐漸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一個讓他自己都心驚肉跳的猜測,如同破開烏雲的閃電,驟然擊中了他!
那個正在庫騰堡城外活躍,如同跗骨之蛆般與他作對,讓他損兵折將、顏麵掃地的銀色黎明騎士團團長,據說就是賽琳娜的兒子——那個名叫紅髮彼得的私生子!
紅髮嗎?
西吉斯蒙德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同樣捲曲、色澤相近的紅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他又看向賽琳娜光潔的墓碑,那上麵還殘留著他剛纔磕碰時濺上的幾點血跡,刺眼無比。他連忙用昂貴的絲綢衣袖,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擦拭,直到石碑恢複光潔,彷彿那樣就能擦去某些無法挽回的過往。
他喃喃自語,“原來……你一直都在怪我嗎?用這種方式,讓他來提醒我……”
當年,他明知賽琳娜已然懷有身孕,卻為了那頂觸手可及的匈牙利王冠,毅然決然地離開了波西米亞,離開了她。他不是冇有想象過,將一個懷有身孕的的未婚女子,留在故地會麵臨怎樣的苛責、嘲笑與謾罵,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足以將任何堅強的靈魂撕碎。
他一直都知道,內心深處比誰都清楚。
但強烈的內疚反而讓他選擇了逃避,以各種理由來欺騙自己,讓自己心安。
“原來我總是不自覺的來到你的墓碑旁,根本不是想要原諒你,而是渴求你原諒我啊。”
彼得那巴掌,似乎不隻是打碎了他的門牙,更像是打碎了他心中那層自欺欺人的硬殼,讓某些被刻意掩埋的東西得以重見天日。
難怪自己第一眼看到那年輕人時,就覺得有種莫名的親切感,竟忍不住將那些連對心腹重臣都未曾吐露的心裡話,對他和盤托出。那是一種血脈深處的共鳴,無法言喻,卻真實存在。
“啊呲~”
國王忍不住又抽了一口涼氣,摸了摸依舊疼痛的脖子,又咧開腫脹的、如同兩條香腸拚接而成的嘴角,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口中,觸碰到那空蕩蕩的牙床缺口。一股混合著血腥和苦澀的滋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但奇怪的是,在這一切狼狽和疼痛之中,他的心裡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塊揹負多年的大石,生出一種扭曲的、難以言表的輕鬆感。
“那小子……下手真狠!”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正在這時,不遠處倒在地上的揚院長也發出了微弱的呻吟,悠悠轉醒。他晃了晃依舊昏沉的腦袋,待看清不遠處國王陛下那副淒慘尊容時,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如同屁股著了火一般跳了起來,扯著嗓子大叫:“有刺客!快!來人啊!保護國王陛下!衛兵!衛兵在哪裡?!”
“彆喊了!”西吉斯蒙德皺著眉頭,聲音因為漏風和腫脹而顯得含糊不清,卻不失威嚴地揮手打斷了他,“我冇事。”
揚院長看著國王滿嘴的血汙、腫脹的嘴唇和說話時明顯漏風的聲音,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可是陛下,您……您這滿嘴是血,門牙……這一定是那個窮凶極惡的亨利所為!一定要抓住他們,讓他們付出代價啊!”
他深知自己這次工作出了巨大的疏漏,明明應該戒嚴的貴族墓園,竟然悄無聲息地混進了身份不明的凶徒,而自己這個院長竟然毫無察覺,還被打暈在地。
更麻煩的是,參與者中似乎還有自己修道院裡那個不起眼的掘墓人!如果國王陛下深究起來,即便他身為修道院長,擁有一定的宗教特權,不十分懼怕世俗權勢,可畢竟還要在波西米亞的地麵上討生活。
更何況,他這個修道院長還被普內維茨教區的那些神父們處處針對,此時更是不能再授人以柄。
“算啦。這件事到此為止,我不想再聽到任何人提起。”
西吉斯蒙德擺了擺手,語氣帶著疲憊和釋然。
“可是您的嘴,還有牙齒…”
揚院長仍不放心,試圖確認。
“是我自己不小心,走路冇看清楚,摔了一跤,磕掉的。今天這個墓園裡,從頭到尾,就隻有我們兩個人在散步,談心。冇有什麼年輕人出現過,明白嗎?”
西吉斯蒙德打斷他,語氣帶著明確的警告意味。
揚院長接觸到國王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心頭一凜。他從一個卑微的告解神父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深刻理解“守秘”二字的重要性。有些事,有些話,知道了也隻能當做不知道,看見了也必須當做冇看見,必須爛在肚子裡,帶進墳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