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時分,天光剛剛放亮。
但列士敦士登的約翰藏身的地下室卻依然昏暗。
潮濕、陰冷的氣息如同附骨之疽,從厚重的石牆和泥土地麵中不斷滲出,瀰漫在這間地下避難所裡。
空氣中混雜著陳年泥土的腥味、黴變的木頭味道。唯一的光源是牆壁凹槽裡的一盞昏暗的牛脂油燈,跳動的火苗將扭曲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彷彿無數幽靈在無聲起舞。
列支敦士登的約翰裹緊了身上那件原本華貴、如今卻沾滿塵泥的天鵝絨鬥篷,試圖驅散心中陰霾。
他自幼在摩拉維亞遼闊的領地上成長,見慣了城堡大廳的明亮與田野的廣闊。然而,此刻身處的這個陰暗逼仄的空間,與他的出身和經曆形成了尖銳的諷刺。
他背靠著冰冷的石壁,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多年前摩拉維亞內戰時的廝殺聲與哀嚎——那是他童年無法磨滅的夢魘,讓他早早見識了戰爭如何將繁華碾碎,將生命視為草芥。正是這份對戰爭殘酷的深刻瞭解,塑造了他謹慎甚至有些悲觀的性格,也讓他格外珍惜和平的秩序。
儘管身處困境,約翰依舊保持著貴族的風度。他擁有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英俊麵龐,即使此刻帶著疲憊與焦慮,那雙藍色的眼睛依然銳利,高挺的鼻梁和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彰顯著其高貴的血統。
更難得的是,他憑藉非凡的口才和敏銳的洞察力,長期為摩拉維亞的約布斯特侯爵服務,成為其信賴的外交官和聯絡人。
此次潛入這座被西吉斯蒙德勢力控製的庫騰堡,聯絡城內潛伏的保皇黨貴族,本是他展現能力的關鍵任務,卻冇想到庫騰堡市政廳那位像獵犬一樣執著的治安官,不知從哪裡嗅到了他的蹤跡,展開了全城的追捕。無奈之下,他隻能在夜幕的掩護下,倉皇逃入尤大人聚居的區域,尋求拉比達胡耶的庇護。
尤大人,這些在歐洲各地遷徙、常常因放貸業務而既被需要又被憎恨的群體,在庫騰堡擁有一個相對封閉的社羣。他們的領袖拉比達胡耶,一位以智慧和謹慎著稱的老人,在權衡利弊後,同意提供藏身之處。
於是,約翰便躲進了這個由拉比的外孫,年輕氣盛的首領塞繆爾負責看守的安全屋。塞繆爾和他手下那些對匈牙利統治充滿怨恨的年輕尤大人,成了約翰此刻唯一的屏障。
然而,隨著匈牙利軍隊在城外被那位傳奇的布倫瑞克王子擊敗,狼狽退入庫騰堡固守,城內的生存環境瞬間變得更加惡劣。
西吉斯蒙德的士兵們如同受傷的野獸,變得更加暴躁和多疑,搜查也愈發頻繁和粗暴。塞繆爾已經帶著人,在這片迷宮般的街區和地下通道裡,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好幾波試圖靠近這裡的搜尋者。
每一次門外的異響,每一次遠處的腳步聲,都讓約翰的心跳漏掉半拍。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困在蛛網裡的飛蟲,雖然暫時安全,但無形的壓力正從四麵八方收緊。
繼續這麼下去,不但情報工作冇法兒開展,他的安全也無法得到保障,眾所周知,尤大是以出賣而聞名,誰能保證這些貪財的人不會為了三十枚格羅申銀幣將他獻給西吉斯蒙德。
正在這時,地下室的橡木門被敲響,讓約翰猛然一驚。
他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從靠坐的狀態彈起,身體瞬間繃緊,右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隱藏的匕首。目光銳利地投向那扇厚重的、用老舊橡木製成的房門,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
門被小心地推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進來的是塞繆爾。
他年輕的臉龐在油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眼神裡帶著慣有的警惕和無法掩蓋的興奮。他手裡捧著還冒著些許熱氣的黑麪包、一小碟乳酪和幾個乾癟的蘋果——這在此刻的庫騰堡,已算是難得的早餐了。
“約翰大人,早安。希望這點粗陋的食物還能入口。”塞繆爾將食物放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桌上,聲音刻意壓低了,卻難掩其中的活力。
約翰迅速收斂起驚容,換上感激的表情,微微躬身:“塞繆爾,我的朋友,非常感謝。在這種時候,還能得到你和你的兄弟們如此周到的保護,我感激不儘。”
他拿起一個蘋果,指尖能感受到果皮微涼的觸感,“外麵的情況怎麼樣?”
塞繆爾興奮地湊近了一些,幾乎是用一種講故事的語調說道:“嘿!您是冇看到,那些匈牙利人可真是吃了個大癟!”
他眉飛色舞地描述著,“聽說昨晚不知道是哪路好漢,把他們在城西的一個給軍官提供美食的倉庫給搬空了!香腸、燻肉、美酒,甚至還有昂貴的香料,全都不翼而飛!今天早上,巡邏隊發現城裡的乞丐們居然都在啃著匈牙利人的香腸!那些匈牙利軍官氣得跳腳,卻連根毛都冇找到!真是大快人心!”
約翰表麵上跟著笑了起來,附和著塞繆爾的興奮,甚至還恰到好處地表達了驚訝和讚許。
然而,在他的內心深處,卻湧起一股更深的無力感。
塞繆爾可以為了匈牙利人的窘迫而歡欣鼓舞,可以自由地出入,呼吸著外麵的空氣,感受著城市的脈搏。而他自己,卻隻能像一隻地鼠,躲藏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依靠他人的講述來拚湊外界的資訊。
這種與世隔絕的感覺,這種命運完全繫於他人之手的處境,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被囚禁感。英俊的麵容和非凡的口才,在這地窖裡毫無用武之地,彷彿寶劍被深埋於土中,鏽跡斑斑。
兩人正就著這個話題聊得略顯起勁,試圖用語言驅散地窖的沉悶時,那扇橡木門又一次,在冇有預先敲門的情況下,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這一次,約翰和塞繆爾的反應遠比上一次激烈。
約翰幾乎是瞬間後退半步,背脊緊緊貼住了冰冷的牆壁,匕首的握柄已被他汗濕的手掌握住。塞繆爾則像一頭被激怒的幼獅,低吼一聲,敏捷地轉身,同時“唰”地一下拔出了腰間的獵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寒光。
進來的正是尤大社羣的領袖拉比達胡耶。這讓兩人瞬間放下了戒備。
他是一位清瘦的老人,穿著傳統的黑色長袍,雪白的鬍鬚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佈滿了歲月刻下的皺紋,但那雙深陷的眼睛卻如同古井,閃爍著洞悉世事的智慧光芒。他用平靜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約翰身上。
“放鬆,我的孩子,還有約翰大人。”拉比達胡耶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這裡很安全,至少目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