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日,庫騰堡,午後。
赫曼伯爵和馮·波爾高率領著那支不足三千、丟盔棄甲的匈牙利-庫曼聯軍,如同決堤的汙水般湧入庫騰堡高大卻略顯屈辱的城門已經三天了。
這座曾經驕傲的自由市彷彿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死水,不斷翻騰盪漾。
半年前還將他們庫騰堡人打的落花流水,跪地求饒的匈牙利軍隊竟然戰敗了!
而且還是一戰損失兩千多人的慘敗。
很快,隨著驚魂未定的貴族們被迎入市政廳參加那場註定氣氛壓抑的“接風”酒宴,而更多壓抑著恐懼與暴戾情緒的士兵們,如同掙脫束縛的野獸,衝向城內的酒館、澡堂和某些陰暗角落尋求發泄時,關於這場慘敗的碎片化情報,也如同被打翻的潘多拉魔盒,在竊竊私語中流傳開來。
泄露出來的情報在有心人的推動下,像野火一樣迅速蔓延至城市的每個角落。
查理皇帝酒館裡,煙霧繚繞,人聲鼎沸,但今天的喧鬨中夾雜著一種異樣的緊張。本地市民聚在角落,壓低聲音交換著聽來的訊息,而剛剛湧入的匈牙利士兵則霸占了中央最好的位置,大聲吆喝,用沾滿泥汙的靴子踩著長凳,眼神凶狠地掃視著周圍。
“聽說了嗎?那些叛軍,銀色黎明,他們用了條毒計!”
一個瘦削的布商對著他的同伴,一個胖乎乎的蠟燭坊主耳語道,眼中閃爍著八卦的光芒,“他們故意放出訊息,說要用一批波蘭傭兵來交付贖金,結果赫曼伯爵他們還真信了!”
胖坊主嗤笑一聲,肥厚的手掌摩挲著木質酒杯:“出動精銳去圍一座空山?我的天,我們的‘伯爵大人’是昨晚在哪個娘們兒懷裡把腦子也丟了嗎?”他刻意模仿著匈牙利貴族傲慢的語調,引得周圍幾個市民發出壓抑的低笑。
“嘿,更精彩的還在後頭呢,”
布商湊得更近,聲音幾乎細不可聞,“知道馮·波爾高伯爵為什麼在宴會上臉色那麼難看嗎?可不光是打了敗仗!他那年輕貌美的妻子,嘖嘖,跟一個法國騎士勾搭上了!據說是在我們被佔領期間,在某個貴族沙龍裡認識的……”
“哦?願聞其詳!我的朋友雅各布最愛聽這種風流韻事了,快說說細節!”
胖坊主立刻來了精神,小眼睛裡滿是期待。他心想:‘這些匈牙利老爺平日裡作威作福,冇想到後院起火,真是報應!’
旁邊桌上,一個剛從戰場上逃回來的匈牙利老兵,正對著酒保咆哮:“再來一壺最烈的酒!媽的,那根本不是打仗,是地獄!營地突然就燒起來了,到處都是火,還有爆炸聲……赫爾坦首領,那麼勇猛的一個人,直接被炸上了天!”他灌下一大口酒,試圖用酒精麻痹腦海中那片火海和同伴淒厲的慘叫,但恐懼如同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另一個角落,幾個本地老人則在唏噓感歎。
“唉,可憐的魯瑟德爵士,真是倒黴。”一位銀匠歎息道,“先是兒子在保衛庫騰堡時戰死,然後傾儘家財建造的馬列索夫城堡,多麼堅固漂亮,先是被匈牙利人國王奪走,賞給了馮·波爾高,現在倒好,一把天降大火,直接給燒廢了。這難道就是命運嗎?”
“魯瑟德爵士是可惜,但更慘的是軍營裡那兩千多個留守的士兵吧?”他的同伴,一個老銀匠,歎息道:“都冇能跑出來,全被殺死了……雖說他們是敵人,但也是兩千多條人命啊。”
“哼!有什麼好可憐的?”
一個年輕氣盛的學徒忍不住插嘴,他哥哥半年前就死在守城戰中,“這些匈牙利軍隊就像長在我們土地上的膿瘡,整天橫征暴斂,欺男霸女!現在好了,被人一把火燒了個乾淨,難道我們不應該慶祝嗎?我看這就是上帝的審判!”
他感到一陣複仇的快意,但立刻被銀匠用眼神嚴厲製止。
教師壓低了聲音,憂慮地說:“慶祝?孩子,你想得太簡單了。我們是王室直屬的自由城市不假,但自從戰敗後,賦稅比往年重了一倍還不止!現在倒好,又湧進來三千如狼似虎的敗兵,接下來的稅隻會更高,治安也會更亂!天哪,誰來管管我們?”
“治安官?”學徒不屑地啐了一口,“那就是匈牙利人養的一條狗!指望他為我們說句公道話?除非聖芭芭拉親自顯靈!城裡繼續這麼亂下去,這庫騰堡是要完啊。”
銀匠歎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城牆,看到遠方:“也許……隻有城外的銀色黎明騎士們,才能讓這些入侵者稍微老實一點。”
“噓——!”
老木匠臉色驟變,一把按住銀匠的手臂,緊張地環顧四周,“老夥計,你不要命啦!雖然……雖然我心裡也這麼想,但這些剛吃了敗仗的匈牙利人現在就像受傷的野豬,又凶又敏感!他們就住在我們旁邊,遊蕩在我們周圍,甚至現在就坐在我們喝酒的地方!管住你的嘴巴!”
然而,警告來得太晚了。一個原本醉醺醺趴在桌上的匈牙利軍士,似乎捕捉到了“銀色黎明”這個詞,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銀匠和老木匠這一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帶著幾個同伴走了過來,濃重的酒氣和殺氣撲麵而來。
“剛纔是誰在說……銀色黎明?”軍士的聲音沙啞而危險,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酒館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市民們噤若寒蟬,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軍士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年輕學徒身上:“是你小子在詛咒我們匈牙利勇士要完蛋,是嗎?我看你就是城外那些叛軍的同黨!”他大手一揮,“抓起來!帶走!”
學徒嚇得臉色慘白,語無倫次地辯解:“不不不!您聽錯了!我有匈牙利血統,我愛匈牙利,我怕他完了。”
但這慌不擇言的辯解無疑是火上澆油。
“該死的!你竟然還敢當麵詛咒我們!”匈牙利軍士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學徒的衣領,“我要親自把你吊死在行刑台上!讓你們這些賤民知道,誰纔是這裡的主人!帶走!”
在胖坊主和布商驚恐而又無奈的目光中,年輕學徒像隻小雞一樣被粗暴地拖出了酒館。絕望的哭喊聲很快消失在街角。
類似的場景在庫騰堡各處不斷上演。
原本擁有三萬市民的城市,突然湧入三千紀律渙散、充滿戾氣的亂兵。匈牙利士兵的蠻橫,庫曼騎兵的兇殘,讓自由市民們時刻生活在壓抑、憤怒和無聲的恐懼之中。
道路兩旁,那些原本空置的絞刑架上,如今掛上了一排排“無端”被處決的市民屍體,像風乾的臘肉,無聲地警告著所有人。恐怖的陰雲,徹底籠罩了這座不幸的城市。
就在庫騰堡城內人心惶惶、動盪不安之際,西吉斯蒙德在馮奧利茨的保護下,駕臨了庫騰堡。
按照慣例,前幾任波西米亞國王抵達此地,都會下榻於皇家行宮及鑄幣所——富麗堂皇的意大利宮。
但國王的探馬早已將城內混亂不堪的情況稟報了上來。西吉斯蒙德,這位精於算計且注重自身安全的統治者,幾乎冇有任何猶豫,便選擇了位於城外的賽德萊茨修道院作為新的駐蹕之地。
馮·奧利茨將軍則率領他剛從布拉格征召來的三千民兵部隊,駐紮在修道院外圍,負責拱衛。
賽德萊茨修道院的確是個理想的避難所。它麵積廣闊,被一圈高大堅固的石牆所環繞,儼然一座小型的城堡。院內,宏偉的大教堂直指蒼穹,靜謐的小禮拜堂、肅穆的講經所、藏書豐富的圖書館、波光粼粼的池塘以及飄香四溢的釀酒坊一應俱全。更重要的是,這裡還有數十名忠誠且訓練有素的護教武裝修士以及一支條頓騎士保護。
修道院石牆之外,是麵積更大的墓園和鬱鬱蔥蔥的葡萄酒莊園。
在這裡,西吉斯蒙德不僅可以享受到遠超意大利宮的豪華客房和絕對安靜的環境,還能與德高望重的修道院長揚三世主教交流對聖經的理解,在宏偉的大教堂內感受與上帝的近距離接觸,遠比在那個嘈雜混亂、充滿敵意的城市中心要舒適和安全得多。
然而,物理上的寧靜無法隔絕壞訊息的侵襲。他忠誠(或者說,暫時彆無選擇)的臣子們,帶給他的彙報,無一不充滿了失敗和麻煩的腐臭氣息。
修道院的大廳被臨時佈置成了覲見室,哥特式的穹頂投下莊嚴的陰影。西吉斯蒙德端坐在中央臨時設定的王座之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鎏金的扶手。
似乎在思索關乎王國存續的大事,又像是在考慮對上帝的虔誠問題,又或者,隻是想尋求片刻的寧靜,逃避爾虞我詐的險惡宮廷。
他在布拉格,那個名義上的波米西亞首都,感受到了深深的惡意。即便是他身為國王,也在以羅森堡家族為主的貴族聯盟和隱居幕後的巴伐利亞選帝侯慕尼黑公爵的女兒,那位王後的算計下心力交瘁。
離開那個政治漩渦,處在自己的軍隊保護下,才能讓他更加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