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格蘭德時,亨利的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他不僅對拯救漢斯的前景感到迷茫,更對人性的貪婪與卑劣感到了深深的厭倦。胯下的小灰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低落,馬蹄聲都顯得有些沉悶。
黃昏時分,他路過比蘭尼村,村口那家掛著舊木招牌的酒館透出溫暖的燈光。亨利決定進去喝一杯,驅散身上的疲憊和心中的陰鬱。
酒館裡瀰漫著烤肉、麥酒和菸草的混合氣味,人聲嘈雜。亨利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盤切得薄薄的風乾雞、一盤拌著簡單醋汁的蔬菜沙拉、兩根油亮粗壯的香腸,以及一大杯冒著泡沫的本地黑啤。酒精順著喉嚨滑下,暫時麻痹了緊繃的神經,讓他感覺舒暢了一些。
就在這時,一位衣著華麗卻難掩風塵仆仆之色的年輕貴族走了過來。他有一頭濃密的棕色捲髮,麵容俊秀,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慮。
“打擾了,騎士先生,”年輕貴族的聲音帶著禮貌的試探,“我看您氣度不凡,像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戰士。不知您是否願意接受一份雇傭?”
心情正無處發泄的亨利抬起頭,打量著對方:“什麼雇傭?”
“我和我的弟弟,在前往塞德萊茨修道院的途中,遭遇了庫曼人的襲擊。”年輕人開始敘述他的不幸,“我們的護衛全部戰死,連修道院派來接應的修士都慘遭毒手。”他的聲音因憤怒和悲傷而微微顫抖,“我的弟弟,‘扯骨’恩格斯博格,被他們俘虜了。他們想要贖金。我需要一位幫手,幫我救出他,如果可以……我還要為死去的護衛和那位無辜的修士複仇!”
庫曼人竟敢殺害修士?這在信奉天主教的波西米亞是駭人聽聞的罪行。但亨利隨即想到,最近銀色黎明騎士團對庫曼人的清剿行動極為猛烈,或許真把這群草原狼逼到了絕境,以至於他們不顧一切。
“我叫揚·恩格斯博格,”年輕人自我介紹道,臉上露出一絲略顯羞赧的神情,“熟悉的朋友都叫我‘花骨朵’。”
“花骨朵”爵士……亨利差點被啤酒嗆到,這外號與眼前這位憂心忡忡的貴族實在有些反差。但他冇有表露,複仇的**與他此刻的心境不謀而合。
“我接受你的雇傭。”亨利乾脆地說,“告訴我詳細情況。”
花骨朵爵士詳細講述了他們的旅程。他們來自摩拉維亞的恩格斯博格城堡,家族在一百八十年前曾是這片土地——齊姆博格地區的領主。當年,塞德萊茨家族提供土地,齊姆博格家族出資,共同建造了宏偉的塞德萊茨修道院。
1287年,修道院長亨利從聖地耶路撒冷帶回一捧泥土,撒在了修道院的墓園,宣稱這片土地受到了上帝的祝福。自此,這裡成為了中歐地區許多顯貴選擇的最終安息之地。齊姆博格家族也因此留下傳統:曆代家主必須安葬於此。即便家族後來遷往摩拉維亞,修道院也一直為他們保留著尊貴的墓地。
如今,他們的父親去世,母親卻行為詭異,不僅不願出資安葬,還阻撓花骨朵繼承爵位,反而與他們的“舅舅”把持了城堡的一切。
花骨朵和扯骨兩兄弟,為了完成父親的遺願,也為了向封臣證明自己已能獨當一麵,毅然帶著盛放父親遺骨的聖骨匣,在幾位忠心家臣的護衛下,踏上了這趟危險的歸葬之旅。眼看目的地就在眼前,卻遭此橫禍。
“庫曼人……他們簡直無法無天!”花骨朵握緊了拳頭。
“或許,是被逼到了牆角吧。”亨利若有所思,他想到了彼得和他那支戰功赫赫的騎士團。
根據花骨朵對襲擊地點周圍環境的回憶以及庫曼人撤離時留下的蛛絲馬跡,兩人一路追蹤,最終將目標鎖定在了齊姆博格家族的故地——那座早已化為廢墟的齊姆博格城堡。
當他們悄無聲息地靠近廢墟時,夜色已深。藉著微弱的星光,他們觀察到廢墟內駐紮的庫曼人數量遠超預期——足足有七十多名輕騎兵,一個完整的作戰連隊。硬闖無異於自殺。
兩人潛伏在廢墟外圍的灌木叢中,耐心地等待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到了下半夜,連庫曼人的哨兵也開始懈怠,打著哈欠,抱著長矛打盹。就在亨利和花骨朵交換眼色,準備行動的時刻,一陣極其輕微,但卻有序的聲響從山下樹林中傳來。
一支隊伍,正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溪水,無聲無息地向廢墟靠近。他們紀律嚴明,動作協調,甚至連馬匹都似乎被訓練過,蹄聲輕不可聞。
突然,那支隊伍為首一人猛地抬起手,整個隊伍瞬間靜止。那人的目光如同最銳利的鷹隼,穿透了夜幕,直直地射向亨利和花骨朵藏身之處。
“那邊的朋友,可以出來了。”一個沉穩、熟悉的聲音響起。
亨利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從藏身處走出。藉著朦朧的月光,他看清了那張堅毅而熟悉的臉龐。
“彼…布倫瑞克王子!”亨利的驚喜溢於言表,“您怎麼會在這裡?”
彼得此刻正全副武裝,立於陣前。他揮了揮手,身後的騎士們和隨行的馬車也緩緩停下,動作輕捷而警惕。
“亨利,真冇想到會在這裡相遇。”彼得走上前,他的目光掃過亨利,又落在略顯緊張的花骨朵身上。“我打算前往上麵的城堡廢墟,作為我們騎士團的新據點。你們呢?深夜在此,所為何事?”
“大人,上麵有七十多名庫曼人駐守。而我和花骨朵爵士正準備上去救人。”
亨利迅速將花骨朵爵士介紹給彼得,並簡要說明瞭他們前來營救扯骨騎士的目的。
花骨朵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位傳說中的王子和他身後那群沉默如山、渾身散發著剽悍氣息的騎士。關於銀色黎明騎士團的戰績,他們一路早有耳聞,冇想到竟在此地親眼見到。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上前一步,鄭重地行了一個騎士禮:“尊敬的布倫瑞克王子,我是揚·恩格斯博格,人們叫我‘花骨朵’。上麵的齊姆博格城堡,曾是我家族的古老駐地,我對那裡的內部佈局尚有些記憶,或許能為您提供一些幫助。同時,我也懇請您,幫助我們救出我被俘的弟弟。”
彼得的目光在花骨朵誠懇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遠處黑暗中如同巨獸匍匐的廢墟輪廓,嘴角勾起一絲讚許的微笑。
“很合理的交易。”他伸出手,有力地拍了拍花骨朵的肩膀,“那麼,合作愉快!”
夜色中,兩支懷著不同目的卻指向同一目標的隊伍,彙合在了一起。廢墟之上的庫曼人,對他們的命運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