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紮維什頭皮一陣發麻,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他不由自主地雙手抱頭,手指深深地插入自己汗濕的頭髮中,身體因為震驚和後怕而微微顫抖。
他不僅為彼得大膽至極的戰術而驚懼——竟然以身作餌,主動吸引強大的匈牙利主力!更為彼得那深謀遠慮、算無遺策的冷酷而讚歎,繼而感到深深的無力。
這樣的敵人……心思縝密,手段狠辣,兼具勇氣與智慧,對敵人狠,對自己也狠……真的是他紮維什,甚至是整個波蘭傭兵團,所能匹敵的嗎?
他看著彼得那高大威武的身影,再次對自己的未來,對這場戰爭的走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悲觀。原來他隻不過是這場棋局中,一枚無關緊要的棋子。
而棋手,正是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強壯的可怕,心思如同深淵的布倫瑞克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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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冇再關注紮維什的想法。
他在處理完贖金事宜後,卻冇有立刻向齊姆博格廢墟移動,這麼多人,這麼多物資,大白天行軍太惹眼,所以他決定晚上趁夜趕路。
距離夜幕完全降臨還有相當一段時間,彼得從不浪費任何寶貴的時光。他環視著屍橫遍野的戰場,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這些波蘭士兵,在半個小時前還是凶悍的敵人,如今卻隻是一具具等待安息的軀殼。
在他的安排下,一些騎士開始準備夜間行軍需要的物資。一些騎士則指揮俘虜們開始挖掘墳墓,準備安葬戰死的士兵。
戰場上或許是敵人,戰死後隻是一群等待救贖的靈魂。
而且埋葬屍體也能有效避免恐慌和瘟疫的發生。
由於工具簡陋,俘虜們手中隻有幾把從戰場上撿來的鐵鍬和十字鎬,進度十分緩慢。他們兩人一組,輪流使用工具,在堅硬的土地上艱難地開鑿。
彼得看著這一幕,眉頭微皺。他喚來副手,低聲吩咐了幾句,隨後親自帶著十餘名騎士和幾輛滿載的大車,朝著老庫特納村的方向駛去。
車輪碾過戰場上的殘骸,發出吱呀作響的聲音。當彼得一行人抵達村口時,下午的陽光正好將最後一道金光灑在村中教堂的尖頂上。彼得勒住馬韁,深吸一口氣,用洪亮的聲音喊道:“老庫特納的村民們!我是布倫瑞克,敵人已經被消滅,大家可以安全地出來了!”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村莊中迴盪,驚起了幾隻棲息在屋簷下的鴿子。起初,村莊依然保持著死一般的寂靜,彷彿所有的生命都已消失。但很快,一扇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了一條縫,接著是第二扇、第三扇...
村民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當他們看清確實是彼得和他的騎士們後,壓抑已久的歡呼聲終於爆發出來。男男女女從家中湧出,孩子們興奮地穿梭在人群中,整個村莊彷彿瞬間活了過來。
馬裡安神父身著略顯陳舊的黑袍,手持銀質十字架,快步從教堂中走出。這位年輕的神父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他的目光在接觸到彼得時變得更加明亮。
“布倫瑞克王子!“神父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感謝主,您平安歸來了!我們一直在為您祈禱。“
當村民們的目光越過彼得,落在那幾輛大車上時,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那些堆積如山的武器鎧甲在夕陽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沾染著暗紅色血跡的鎖子甲、破損的盾牌、折斷的長矛,還有那些依稀可辨的波蘭紋章,無不訴說著剛剛結束的那場戰鬥是何等慘烈。
年輕的克裡斯矯健地跳下馬背,迫不及待地向圍攏過來的村民們講述起戰鬥的經過。當他描述彼得如何單槍匹馬衝入敵陣,銀色黎明騎士團如何以少勝多時,村民們的眼中充滿了敬畏與崇拜。
“這一定是上帝派來拯救我們的天使!”一位老婦人劃著十字,喃喃自語。
彼得適時地抬起手,示意克裡斯停止講述。他環視著聚集在周圍的村民,目光掃過每一張飽經風霜的麵孔。
“鄉親們,“彼得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戰場上還有許多陣亡的士兵屍體需要安葬。他們生前是敵人,死後都是等待上帝救贖的靈魂,理應得到體麵的告彆。我願以每人一格羅申的報酬,雇傭大家自帶工具,幫忙埋葬死者。“
話音剛落,人群中立刻爆發出熱烈的響應。當年在礦上工作時,他們每天也纔不到五芬尼的收入,這一格羅申的工錢,足以讓任何一個家庭改善數日的生活。
村民們爭先恐後地跑回家中,取出各式各樣的挖掘工具。鐵鍬、鋤頭、鎬頭...甚至有些老人拿著木質的手鏟,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幾乎全村能勞動的人都聚集在了村口,形成了一支特殊的隊伍。
在彼得的帶領下,這支由騎士、村民組成的隊伍重新回到了戰場。夕陽已經沉入地平線以下,隻在天邊留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彷彿上天也在為這場慘烈的戰鬥哀悼。
新加入的村民們看到戰場的慘狀時,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但很快,在騎士們的指揮下,他們開始投入到工作中。有了足夠的工具和人手,挖掘進度明顯加快。
鐵器與石塊碰撞的聲音在漸暗的暮色中迴響,彷彿一曲沉重的安魂曲。村民們兩人一組,在指定區域挖掘墓穴。每當一個墓穴挖好,就會有俘虜小心翼翼地將一具屍體抬過來,輕輕放入穴中。
“願主寬恕這些迷途的靈魂...“老農一邊挖掘,一邊低聲禱告,“無論善惡,願他們最終都能得到安息。“
不遠處,一位年輕的波蘭俘虜正輕輕為死去的同伴合上雙眼,用波蘭語低聲念著禱詞。當他抬起頭時,正好對上彼得的目光。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後微微點頭致意,眼中已不再有先前的敵意。
當所有屍體都被安放入墓穴後,眾人自發地聚集在這片新開辟的墓園周圍。騎士們摘下了頭盔,俘虜們垂首肅立,村民們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肅穆的氛圍中,等待著最後的儀式。
馬裡安神父手持聖經,緩步走到墓園中央。晚風吹動他的黑袍,手中的十字架在暮色中泛著微弱的光芒。
“主使你們躺臥在青草地上,安歇在林邊水畔...”神父沉穩而悠揚的拉丁文禱詞在夜風中飄蕩,“他使你們迷茫的靈魂得到洗滌。主啊,求您寬恕這些迷途的羔羊,賜予他們永恒的安息,讓永恒的光輝照耀他們...”
雖然大多數俘虜聽不懂拉丁文,但禱詞的韻律和神父莊重的神情已經傳達了一切。不少波蘭士兵紅了眼眶,有人開始低聲附和著用波蘭語祈禱。
紮維什站在俘虜群中,心情複雜地看著這一幕。作為經驗豐富的指揮官,他經曆過無數場戰鬥,見證過太多死亡。但像這樣為戰敗的敵人舉行如此體麵的葬禮,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彼得的身影。隻見這位年輕的王子親自走到每一個墓穴前,莊重地撒下第一抔土。彼得的動作緩慢而虔誠,彷彿在完成一項神聖的使命。
俘虜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啜泣聲。一個年輕的波蘭士兵突然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捷克語哽咽道:“謝謝您,殿下...謝謝您給我的同伴最後的尊嚴。”
紮維什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到彼得麵前。這位波蘭指揮官微微躬身,說道:“殿下,我代表所有波蘭士兵感謝您的仁慈。今日之舉,我們必將銘記。”
當最後一個墓穴被填平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下。村民們按照指示,在每一個墳塚前插上了簡易的木質十字架。這些十字架雖然粗糙,卻顯得格外肅穆。
馬裡安神父再次舉起十字架,為這片墓園灑下聖水,如同淚滴般落在新翻的泥土上。
“願你們安息在主的懷抱中,阿門。”
“阿門。”眾人齊聲迴應,聲音在夜空中迴盪,久久不散。
俘虜們依次向彼得躬身行禮,每個人的眼神中都多了幾分敬重。紮維什最後一個走上前來,他深深地看著彼得,彷彿要將這位年輕王子的麵容刻入記憶。
“殿下,”紮維什的聲音低沉而真誠,“您讓我看到了什麼是真正的騎士精神。”
彼得微微點頭,道:“我是受到上帝祝福的神之騎士,在追尋救贖之道的過程中明白一個道理:正義是上帝賜予人心中的尺度,勇氣是人類自身的讚歌,強者是將力量用於守護的名詞。我手中的劍,一直為這樣的正義而揮舞!或許等有一天你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不再將劍對準手無寸鐵的平民,也會加入我們的行列。”
“正義、勇氣、力量、救贖麼?”
紮維什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回顧自己這二十三年的人生,似乎從冇有人給他講過這個道理,他一直以為強者為尊,理應支配弱者的一切,自己隻需要一直贏下去就可以。絲毫不覺得將刀劍對準平民有什麼錯。但是這一刻,他有些理解傑澤克為什麼那麼牴觸自己了。
或許,我真的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