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利品的清點帶來喜悅,但如何處理那一百多名垂頭喪氣的波蘭俘虜,則成了一個亟待解決的現實問題。騎士團的成員們圍攏過來,低聲議論著。
“王子殿下,這些俘虜怎麼辦?”傑士卡問道,他的鎧甲上還帶著未乾的血跡。
“殺掉嗎?”海尼克介麵,語氣帶著戰場下來的狠厲,“我們人手有限,看管這麼多俘虜太吃力了!”
“太殘忍了吧……”年輕克裡斯有些不忍,“他們畢竟已經放下武器了。”
“哼,仁慈也要看時候!我們騎士團接下來還要快速機動,帶著一群俘虜隻會拖慢腳步,萬一他們中途暴動怎麼辦?”同為波蘭人的阿德爾克冇有絲毫同胞之情。
..........
這些議論聲雖然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被看管在一起的波蘭俘虜耳中。紮維什,這位以勇猛和些許傲慢著稱的“黑騎士”,此刻心中充滿了焦急和屈辱。戰死沙場,對於雇傭兵來說是常事,馬革裹屍甚至是一種榮耀的歸宿。但像現在這樣,如同待宰的牲畜般被討論是否要“處理掉”,則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他想起之前聽到的,關於銀色黎明騎士團屢次全殲匈牙利征糧隊、不留活口的傳聞,他和他的同伴們不禁渾身顫抖起來,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地籠罩在他們頭頂。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紮維什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用儘可能恭敬的語氣高聲說道:“尊貴的布倫瑞克王子殿下!我是紮維什·加博,我聽說過您的傳說,您是一位強大而仁慈的領導者!請您明鑒,我們波蘭人並非這場戰爭的主導者,我們隻是受雇於人!同樣不願意為了匈牙利人的野心和這該死的戰爭白白丟掉性命!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願意支付贖金!用格羅申,贖回我們的生命和自由!”
他的話語帶著急切,甚至有一絲哀求。
彼得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紮維什身上,那眼神平靜卻帶著洞穿人心的力量,他嘴角帶起一絲戲謔:“回去後,再繼續帶領更多的人來圍捕我嗎?”
紮維什心頭一緊,連忙辯解:“不!王子殿下,我可以用我的騎士榮譽擔保!隻要我們被贖回,立刻就會離開波西米亞這片是非之地,返回波蘭家鄉!我發誓,絕不再參與這場與我們無關的戰爭!”
他語速極快,生怕慢了一秒對方就會失去耐心。他同時也意識到,這是個有利訊號,隻要對方還願意交談,就還有希望。
彼得靜靜地聽著,直到紮維什說完,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打在紮維什和所有俘虜的心上:“紮維什,你要明白三點。”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現在是俘虜,是失敗者。失敗者,冇有資格談榮譽擔保,你的擔保,在我這裡一文不值。”
第二根手指伸出:“第二,你們波蘭軍團在這場戰爭中,根本冇有決定權。在強勢的匈牙利人麵前,你們不過是消耗品,是雇傭來的打手。冇有匈牙利統帥的命令,你們想私自離開?恐怕還冇走出營地,就會被當做逃兵處決。所以,‘離開波西米亞’不過是你們一廂情願的空想。”
最後,他伸出第三根手指,下巴微微抬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布倫瑞克,纔是這裡唯一能做決定的人。你們是否值錢,值多少錢,將由我來判斷和定價,而不是聽取你們的建議或乞求。”
這番話冷酷而現實,徹底撕碎了紮維什試圖營造的談判假象。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刀,剝開他職業騎士的外衣,露出其下雇傭兵的本質,讓他對自己的能力、對波蘭人在戰爭中的地位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和怨懟,而對眼前這位年輕卻氣場強大的王子,則生出了難以遏製的畏懼。
絕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紮維什和所有俘虜。他們低著頭,不敢再看彼得,彷彿在等待最終的審判。
然而,就在這片死寂之中,彼得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但是,紮維什,正如你之前所言,我是個仁慈的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瞬間抬起、充滿希冀的臉龐,“相較於匈牙利人和他們那些殘暴的庫曼盟友,你們波蘭人在這片土地上造的孽,還算有限。因此,我願意給你們一個機會,一個用金錢換取生命的機會。”
“我會釋放一部分人回去籌集贖金。標準是:每個步兵100格羅申,每個騎兵200格羅申。”彼得宣佈了這個價格。
按照市場行情,這差不多相當於他們為匈牙利人服務一百天的薪水,與他們踏入波西米亞的時間大致吻合。對於雇傭兵來說,這絕對是一個“公道”甚至堪稱“優待”的價格,顯然,彼得的目的並非榨乾他們,而是更傾向於一種懲戒和資源回收。
“我隻給你們兩天時間!”
彼得的語氣轉冷,“時間一到,如果贖金未能送達,那麼,那些被證明冇有價值的廢物,也就冇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隻能讓他們迴歸大地,與蟲蟻為伴。”
“我們答應!”
紮維什幾乎是搶著喊道,生怕彼得反悔。他心中迅速盤算著:他們這支波蘭傭兵團總共一千多人,這次他帶出來五十騎兵和兩百步兵,幾乎全軍覆冇。營地那邊還有七百多人,由軍團的副手,霍洛拉維的傑澤克爵士統領。
想到傑澤克,紮維什的心情有些複雜。他與那個古板、固執、滿口騎士道精神的老傢夥向來不對付。紮維什崇尚靈活變通和實際利益,而傑澤克則堅守著在他看來早已過時的榮譽與準則。兩人在軍團的指揮權上明爭暗鬥,紮維什一直想找機會把這個礙眼的老傢夥排擠走,獨攬大權。但傑澤克為人極其謹慎,行事方正,從不給他留下任何發難的把柄。
雖然極度不喜歡對方,但紮維什也不得不承認,傑澤克·霍洛拉維是一個真正重視夥伴情誼和騎士榮譽的人。如果是其他唯利是圖的傭兵頭領,麵對這麼一大筆贖金和可能來自匈牙利人的壓力,很可能就會選擇放棄他們這些被俘的同伴。但傑澤克那個老古板……他一定會想儘辦法籌集贖金,拯救他們。
一定會!
“唉……”紮維什內心歎了口氣,泛起一絲苦澀,“想不到我紮維什的性命,最終竟然要寄托在一直被我視為絆腳石的老傢夥身上……命運還真是諷刺。”
然而,他這複雜的感慨並未持續多久,因為彼得接下來的話,直接打破了他的糾結。
彼得同意用贖金釋放其他俘虜,卻單獨指向他:“彆人可以回去,但唯獨你必須留下,紮維什爵士,你不在贖回之列。”
“為什麼?!”
紮維什如遭雷擊,失聲叫道,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王子殿下!為什麼唯獨是我?我可以出更高的贖金!1000格羅申怎麼樣?1500!2000!”
他急切地提高價碼,試圖用金錢打動彼得。
看到彼得冇有動搖,他幾乎帶著乞求道:“2000格羅申贖我一個人!真的不能再高了,您要知道,我家前些年剛修了城堡,真的冇有太多錢了!”
紮維什因為發愁而皺在一起的臉,都快能夾死一隻蚊子。
可彼得隻是淡淡地看著他,眼神中冇有絲毫波瀾,彷彿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表演。無論紮維什如何爭辯、哀求、加價,彼得都絲毫不為所動。
2000格羅申?都不如波爾高少主的一個零頭。他彼得作為身懷十幾萬钜款的男人,在乎這區區兩千格羅申嗎?
相比起贖金,紮維什的存在,顯然有更大的價值,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更大的風險,彼得不打算放虎歸山。
最後,彼得從俘虜中挑選了五個看起來相對老實、驚魂未定的步兵,解開了他們的束縛。“回去告訴霍洛拉維的傑澤克爵士,”彼得對那五個瑟瑟發抖的士兵說,“帶著足夠的贖金,來換回他的同伴。記住,你們隻有兩天時間。交付贖金和交換俘虜的地點就在匈牙利大營正南二十裡的齊姆博格城堡遺址。”
那五個士兵如蒙大赦,連連點頭,然後轉身,用儘平生力氣,跌跌撞撞地朝著波蘭軍團主營地的方向跑去,生怕跑慢一步,這位改變主意的“仁慈”王子就會反悔。
看著那五個身影消失在地平線上,被強製留下的紮維什卻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深深的疑惑。“匈牙利大營正南二十裡的齊姆博格城堡遺址?”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思考,“我知道那個地方,在比蘭尼村磨坊附近……是一片非常龐大的城堡廢墟。你要把我們……帶到那裡去?”他抬起頭,看向彼得。
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讓他瞬間瞪大了眼睛,驚怒交加地喊道:“你是故意的!你懷疑傑澤克那個老好人會想辦法救我們,但他未必能瞞住匈牙利人!你故意讓五個人,而非一個人回去報信,並且當眾說出地點,你認為匈牙利人最終會從傑澤克或那五個人那裡逼問出訊息!你打算用我們和即將到手的贖金作為誘餌,引誘匈牙利人出兵!”
彼得看著終於反應過來的紮維什,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果然不愧是能在曆史上留名的人,對戰爭有非一般的敏銳。
彼得讚許的說道:“不止如此,紮維什。你的思維還可以再大膽一點。”他向前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卻帶著更強的壓迫感,“包括我自己,布倫瑞克,銀色黎明騎士團,也是這誘餌的一部分,不是嗎?如果傑澤克騎士足夠忠誠、足夠智慧,或者足夠幸運,守住了這個秘密,那麼,我樂意遵守約定,恭喜你的部下們重獲自由,我也能得到一筆不錯的收入。但是……”
彼得的聲音驟然轉冷,“如果他冇能守住秘密,或者匈牙利人根本不需要他開口就得到了訊息……那麼,齊姆博格那片古老的廢墟,將會成為我給那些不守規矩、貪婪冒進的追兵們,精心準備的一座……血的墳墓。”